奥威尔战时文集（奥威尔作品全集） 小红帽 (1) （播放法国童谣《在亚维农的桥上》作为开始，然后被风声掩盖，夹杂着微弱的狼嚎声。狼嚎声越来越高亢，然后随着风声减弱，《在亚维农的桥上》再次响起，然后渐弱，转入旁白的声音。整个过程大约耗时30秒。） 旁白：那是一个寒冷、飘雪的冬天，每天晚上，狼的嚎叫声响彻村庄，但在白天它们害怕伐木工人的长枪和斧头，躲在森林的深处。在林间的一处空地上有一个村子，里面住着一个大约七岁的小女孩，名字叫小红帽。当然，这可不是她的教名，但大家都叫她小红帽，因为她总是穿着一袭鲜红色的斗篷，风帽盖着她的头，这件斗篷很合身，她几乎一年到头都穿着它。她的父亲去世了，她和母亲相依为命。她的母亲和住在另一个村子的奶奶都很疼爱她。一个冬天的早晨，小红帽在雪地里玩，这时候她的母亲叫她，让她去送点东西。 母亲：小红帽！你在哪儿？ 小红帽：我在这儿呢，妈妈。 母亲：进来吧，孩子。你穿上木鞋了吗？很好。现在，我想要你帮我做点事情。你看到这个盖着纸巾的小篮子了吗？我要你把它给奶奶捎过去。她最近生病了，可怜的老人家。我给她烤了几个好吃的奶油酥饼。我知道她很喜欢吃。里面还有一小罐黄油，你可不能把篮子给弄翻哦。你认得路，不是吗？ 小红帽：我认得路，妈妈。 母亲：不到一里远就到了，大概得走二十分钟吧。但记住哦，一路上不能离开小路，不要跑到森林里去，因为要是你跑进去的话，你可能会撞见一只……好了，不要离开小路，因为有的地方雪有六尺深呢。你记得上次我让你去奶奶那里时说过的话吗？ 小红帽：我记得，母亲。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你说过的。 母亲：对了。不要和任何人说话。早去早回。跑着去吧，这样你还赶得及回来吃午饭。 旁白：于是小红帽出发了，她的母亲站在小屋的门边，看着小红帽在满是积雪的路上变得越来越小。 母亲：（自言自语道）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她关于狼的事情。不行！吓小孩子可不好！只要她走在路上，就不会出事。 （这时候播放《在亚维农的桥上》，声音非常微弱，不能掩盖旁白的声音，直到伐木声从背景中响起） 旁白：小红帽一直走在小路上，一路上都将自己的木头鞋子踩在别人留下的脚印里，小心翼翼地不弄翻篮子。那是一个明媚的早晨，天空万里无云，连一丝风也没有。冰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每一根树枝上都堆着雪，让你想拿着一根棍子把雪给捅下来。 （咣咣咣的伐木声越来越响亮，然后伴随着小红帽的声音渐渐减弱） 小红帽：（哼着歌）在亚维农的桥上……是伐木工人。他们正在那里砍树呢。噢，我得停下来看一看。但我不会和他们说话。母亲说我绝对不能和陌生人说话。（唱起了歌）在亚维农的桥上…… 旁白：看哪！那是什么？在小道那边躲在灌木丛后面看上去怪模怪样的黑影是什么呢？灌木丛后面那双狰狞的大眼睛是谁的呢？——还有那张丑陋的大嘴巴，里面满是尖尖的牙齿，还有那条长长的红舌头在贪婪地舔着嘴巴，它们是谁的？是一只狼！是的，那是一只大灰狼，整个森林里最残忍狡猾的狼。它正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小红帽越走越近，嘴里垂涎欲滴。 大灰狼：（嚎叫声，接着是嘴巴的咂巴声。当它以自然的腔调说话时，它的声音很低沉沙哑）那真是个可爱的小女孩，我猜大约七岁，正好是我喜欢的年纪，肉还没有变老。但我可不能在这里吃她，不，这可不行。我知道那些碍事的伐木工人就在旁边。我得等到她在一个没有人能来救她的僻静的地方下手，然后——（狂野的嚎叫声和咂巴声）。但我得先知道她要去哪里。我得和她交朋友。她年纪还小，不会被我吓着的。她来了！ 旁白：突然间这头大灰狼跳到小路上，像一只大狗那样在小红帽身边欢蹦乱跳的。它看上去非常友善——至少它尝试这么做——它那张邪恶的老脸拧成了麻花，装出它以为是微笑的表情。 大灰狼：（用沙哑的拿腔拿调的声音说道）早上好啊，亲爱的！你要上哪儿啊，亲爱的？今年天气真不错啊，不是吗，亲爱的？ 旁白：小红帽惊呆了，但她并不害怕，因为她不知道谁在和她说话。 小红帽：你是谁啊？ 大灰狼：我啊？噢，我谁都不是，亲爱的。 小红帽：我知道，你是一只大狗！ 大灰狼：对了，亲爱的，我是一只大狗。一只忠实的老狗。看哪，我在摇尾巴呢。 旁白：这只大灰狼真的摇晃起了尾巴——但是，因为它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做过，因此摇晃得很僵硬难看。 大灰狼：我还会吠呢。听着。（模仿狗的吠声，最后是一声恶狠狠的嚎叫） 小红帽：我想我得走了。妈妈说我不能和陌生人说话。 大灰狼：你不会说一只狗是陌生人吧，亲爱的？你拎着这么一个精致的小篮子上哪儿去啊，亲爱的？ 小红帽：我要带一些奶油酥饼和一罐黄油去奶奶那儿，她就住在邻村。 大灰狼：你奶奶的房子在村子哪里啊，亲爱的？ 小红帽：进村的第一间房子就是，屋顶盖着茅草，百叶窗是绿色的。它其实是在村外，周围两百码内没有其它房子了。 大灰狼：周围两百码内没有其它房子了？好的，非常好。你说它的屋顶盖着茅草，百叶窗是绿色的，是吧？我会记住的。听我说，亲爱的，或许我会在你奶奶家里和你见面。（不经意间发出一声嚎叫，然后假装是在咳嗽。）我们来比赛吧，看谁先到达那里。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让你先走两分钟。你出发吧，再见，亲爱的——再会 (2) ，我是说。 小红帽：再见。 大灰狼：（自言自语道）她走了。屋顶盖着茅草，百叶窗是绿色的——我肯定会找到的。但我得先到那儿，要是她告诉她的奶奶见到了什么，整个村子都会来抓我。但我会解决掉她奶奶的。（嚎叫的声音）离最近的房子有两百码——那么远根本听不见尖叫声。我去也！ 旁白：这只大灰狼蹦蹦跳跳地离开小路，来到森林深处，奔跑着穿过雪地。小红帽仍然走在直接通往村子的小路上，要是她没有在路上耽搁的话，或许她能够先到。但就在下一个拐角处（播放咣咣咣的伐木声，作为旁白的背景声）她遇到了之前听到在砍树的伐木工。他们有两个人——一个蓄着花白大胡子的老伐木工，还有一个蓄着棕色胡子的英俊的年轻人，他们正在砍伐一棵大松树。小红帽忍不住停下来。她告诉自己就只看一分钟。闪着寒光的利斧在树干上越砍越深（咣咣咣的声音越来越响），白色的木屑雨点般飘落在雪中，树脂的香味飘到小红帽站的地方。她站在那儿看，她答应自己只看一分钟，却变成了三分钟，然后五分钟，然后快十分钟，这时候她才记起她妈妈说过的话，继续上路。（咣咣咣的声音渐渐减弱）她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个年轻的伐木工停下来擦拭眉毛，望着她的背影。 年轻的伐木工：这个小姑娘不应该独自一人。 年长的伐木工：只要她不离开小路就不会出事。 年轻的伐木工：今天早上我听到狼的叫声。到了一年的这个时候，那些畜生就变得很猖狂，几乎要闯进村子里了。 年长的伐木工：继续干活。我们得把这棵树砍倒才能吃饭。 （咣咣咣伐木的声音响亮起来，然后渐渐减弱） 旁白：小红帽匆匆赶路，想弥补她耽误的时间，但那只大灰狼先到了，就像它所预料的那样。在森林的边上它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从一丛灌木后面窥探。视野里连一个人也没有。那边就是奶奶白色的小屋子，屋顶盖着茅草，周围是皑皑的白雪，还有绿色的百叶窗，你不会认错的。烟囱里传出一缕青烟。这座房子很偏僻，其它房子都被树给挡住了。 大灰狼：生着火呢，她在家。一切安全！ 旁白：大灰狼从雪地里跳出来，走到小路上，敲了敲门。（咚咚咚） 奶奶：谁啊？ 大灰狼（拿腔拿调地说）：我是小红帽，奶奶。我给您带了一些好吃的酥饼过来，是妈妈做给你吃的。 奶奶：进来吧，孩子，进来吧。我感冒了，没办法下床。（翻来覆去的声音）把门闩推上去，门就开了。噢，我得有一个月没有见到你了，孩子。 大灰狼：（声音低沉了一些）您一会儿就能见到我了，奶奶。 大灰狼用它的嘴把门闩顶了起来。（门打开了，吱嘎一声，然后关上了）现在它进了房子，现在它走到了床边，然后…… 奶奶：救命啊！救命啊！狼来了！ 大灰狼：（露出它自己的声音）我就是大灰狼！哈哈哈！（笑声变为凶狠的嚎叫，奶奶的尖叫声和大灰狼的嚎叫声夹杂在一起，嚎叫声渐渐减弱，然后是厮打声、嚎叫声、惊恐的尖叫声，渐渐转弱，最后是大灰狼咂巴着嘴巴的声音） 旁白：说时迟那时快，大灰狼跳到那个可怜的老女人身上，将她一口吞了下去，连同法兰绒睡衣和别的东西——就只剩下她那顶绣花睡帽掉在毯子上。它舔了舔嘴巴，在壁炉前躺了下来，消化这一餐。 大灰狼（咂巴着嘴巴）：不错，肉有点老，但味道还不错。很快她就会来了，是吧？（又咂巴着嘴巴）这顿点心让我胃口大开。（发出另一声嚎叫）那是什么？我听到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她来了！ 旁白：大灰狼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从百叶窗帘的缝隙朝外面张望。果然，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正从雪地中走近这里。口水从它的嘴巴里滴了下来，它看了看周围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大灰狼：我会在门后等候她。不，我知道了！我会躲在床上。那样更好。她会以为我是她奶奶。赶快！睡帽哪儿去了？ 旁白：大灰狼将奶奶的睡帽戴在头上，跳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那里。它躺了下来，耳朵从帽子边上竖了起来。小红帽从小路那边走来。（沉重的呼吸声和一两声微弱的嚎叫声，渐渐变为《在亚维农的桥上》的歌声，播放一两段） 小红帽：噢，看看雪里的这些大脚印。它们是狗的脚印。所以，那只狗先到了这里吗？（咚咚咚） 大灰狼：（非常沙哑的声音）是谁啊？ 小红帽：是我啊，小红帽，奶奶。我给您带了一篮酥饼和一罐黄油过来。哎呀！奶奶，你的声音听起来好沙哑！ 大灰狼：我有点感冒，亲爱的。我的喉咙有点沙哑（咳嗽了几声）。把门闩推上去，门就开了。你不知道奶奶看见你有多高兴，亲爱的！（门打开了，嘎吱作响，然后关上了） 旁白：小红帽进去了。她到过这个房间许多次了。但为什么它看起来有点不一样呢？是什么改变了呢？她走到那张大木床的边上。大灰狼蜷缩在被子下面，看不见它的身子，只能看见它的眼睛、它的鼻尖和它那双从睡帽下面竖起来的大耳朵。小红帽走到床边——但走得很慢。因为她觉得奶奶看上去怪怪的——非常奇怪——虽然看不见她。（在接下来的对话里，大灰狼的声音应该越来越低沉，直到最后一句话变成它自己的声音） 小红帽：您看上去怪怪的，奶奶！ 大灰狼：那是因为你不习惯看到我戴着睡帽，亲爱的！ 小红帽：但您的耳朵怎么那么大，奶奶！ 大灰狼：那是为了更好地听见你说话啊，亲爱的！ 小红帽：但您的眼睛怎么那么亮，奶奶！ 大灰狼：那是为了更好地看你啊，亲爱的！ 小红帽：但您的胳膊怎么那么粗，奶奶！ 大灰狼：那是为了更好地抱你啊，亲爱的！ 小红帽：但您的牙齿怎么那么尖，奶奶！ 大灰狼：那是为了更好地吃你啊，亲爱的！ （这句话以凶狠的嚎叫作为结束，旁白应该毫无停顿地接上） 旁白：话音未落，大灰狼就从床上跳下来（嚎叫声、尖叫声、嚎叫声），不到十秒钟（然后是厮打声，嚎叫声、惊恐的尖叫声，渐渐转弱），它就把小红帽给囫囵吞了下去，就像它把奶奶给吞掉那样，只剩下她那双木头鞋子掉在壁炉前面的毯子上，旁边是那篮酥饼。然后大灰狼摘下睡帽，经过一番厮打它变得皱巴巴的，躺在壁炉前面烤火。 大灰狼：（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好吃，太好吃了！如今我很少能一天吃上两顿了。她可比那个老女人嫩多了。这顿美餐让我想睡觉，美美地睡上一觉。我最好先把门给关上。（锁上门闩的声音，然后发出刺耳的嚎叫声）那是什么声音？那是什么声音？我听到的是不是脚步声？ 旁白：大灰狼竖起耳朵，贴在门后，专心地倾听着，摩擦着嘴唇后面的牙齿，发出狰狞的咆哮。它几乎可以肯定听到雪地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大灰狼：啊！有人来了！我得赶紧离开这儿！（嚎叫）他们朝这边来了！（嚎叫） 伐木工人：这边！她们在这里！屋里有一只狼！准备好你的斧头！这边，快点！（脚步声和撞门的声音） 大灰狼：是那两个伐木工人！他们找上门来了。（嚎叫）窗户！没有用，封死了！（嚎叫声、撞门的声音和“把门劈开”的喊叫声）他们就快闯进来了！烟囱！上烟囱！那是我最后的希望。（嚎叫声、撞门的声音继续） 旁白：大灰狼吓得左右来回蹦跶着，然后冲到壁炉旁边，试着爬上烟囱。但它爬不上去。要是以前它或许能够爬上烟囱，但现在吞下了小红帽和她奶奶，它的身体变得太大了。它掉回房子里，这时候门被斧头劈开，两个伐木工就快闯进来了。（撞门的声音，大灰狼凄厉的嚎叫声、“它想跑”的喊叫声、又是撞门的声音、门倒下去的声音、又一声嚎叫，“小心”的吼叫声，斧头的破风声。嚎叫变成哀号，渐渐减弱） 年轻的伐木工：这下可把它干掉了。 年长的伐木工：但太迟了！她们哪儿去了？这只畜生，它把她们俩都吃掉了。看哪，那个老女人的睡帽和那个孩子的鞋子掉在地上。她们就只剩下这些。它把她们活生生吞掉了。 年轻的伐木工：不，不，还不算太迟。我知道怎么把她们救出来。把你的折叠刀给我，快点！（折叠刀打开的声音） 旁白：那个蓄着棕色胡子的年轻的伐木工跪在那头死掉的大灰狼旁边，不到三秒钟（长长的撕裂帆布的声音）他就把大灰狼的肚子给割了开来，果然，穿着法兰绒睡衣的奶奶出来了，穿着猩红色斗篷的小红帽也出来了。两人只是身子有点僵，很高兴能够伸直身子，但除此之外，她们都好好的。小红帽穿上她的木头鞋子，感谢两个伐木工的救命之恩。 小红帽：噢，谢谢你们，先生！我不知道要是没有你们的话我们该怎么办。噢，奶奶，能够再伸直身子真是太开心了，不是吗？ 奶奶：对你来说确实如此。但到了我这把年纪我可不会在乎这种事情。我的睡帽哪儿去了？在我没有被冷死之前我得赶快回床上去。而你呢，孩子，你得回家了，不然的话你就赶不上吃饭了。 旁白：于是，奶奶找到了她的睡帽，躺回床上，两个伐木工在小红帽再三道谢后也离开了。他们将那头死狼穿在一根木杆上，把它给带走，答应会把狼皮剥下来，给小红帽的妈妈做壁炉前的毯子。小红帽把那篮酥饼和那罐黄油给了奶奶。在她离开前，奶奶在门口叫住了她。 奶奶：记住了，孩子，这是对你的一个教训。独自一人的时候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在亚维农桥上》的歌声响起，作为旁白的背景声） 旁白：小红帽回家的一路上都记得奶奶的话。事实上，她不仅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当一只牧羊犬从雪地里跑过来，朝她摇晃着尾巴时，她连看都不看它一眼，而是继续赶路，不左右张望，回到家的时候刚好赶上吃饭。 （《在亚维农的桥上》，然后渐渐减弱） 结束 原著：汉斯·安徒生 改编：乔治·奥威尔 (1) 播于1946年7月9日英国广播公司《儿童时刻》。 (2) 原文是法语au revo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