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6月5日(1)


奥威尔战时文集(奥威尔作品全集) 1945年6月5日 (1) 尊敬的编辑: 过去三个月来我一直在法国和德国 (2) ,但在这封信里我要讨论的主要是英国的事务,因为要是我直接谈及海外的见闻,我得把这封信交给盟国远征军最高统帅部 (3) 进行审查。 即将进行的大选引起了相当程度的兴奋,许多工党的支持者似乎很自信他们的党派将会获胜。大家都认为丘吉尔决定提前进行选举是因为或许这将意味着投票率会很低。数百万士兵和其他人员仍在国外,虽然严格意义上他们并没有被剥夺选举权(譬如说,士兵们可以通过委托方式投票),但与他们的地方政治组织失去了联系。通过这种方式流失的选票可能大部分会是工党的选票。我一直预测保守党将会以勉强多数获胜,我仍然坚持这个想法,但不像之前那么有信心了,因为潮流显然正以非常强大的势头朝相反方向涌去。甚至可以想象工党或许将违背其领袖的意志赢得选举。现在任何政府都将面临执政的艰难时期,特别是对于左翼政府而言。战时控制将必须继续下去甚至收紧,而复员工作不可避免要比公众的预期更加缓慢。还有煤炭的问题,只有对煤矿业实施国有化才能解决,而设备更新也需要为期数年的过程。目前无论哪种政治色彩的政府都只能强迫矿工进行开采并让公众在冬天挨冻。还有即将到来的与俄国的摊牌,工党的高层无疑已经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但民意还没有做好准备。还有最重要的印度问题。保守党或许能够将解决印度问题再推迟一届任期,但自诩奉行社会主义的政府没办法尝试这么做;与此同时,艾德礼、莫里森等人不大可能会提出印度的民族主义者们愿意接受的方案。有的人认为执政党在这个时候不会去冒险得罪民意,因为战争所带来的安定和虚假繁荣仍将持续下去,真正艰难的时刻要等到两年后,那时候复员工作将全面完成,随之而来的是失业和灾难性的住房紧缺。但是,我相信对责任的恐惧一直沉重地压在工党的头上,当他们面临的前景是带领一个精疲力竭的国家再打两年仗时,恐惧感会分外强烈。当最后一刻的斗争开始时,他们会收回拳头不去放手一搏。当然,你不知道这一次保守党会玩弄什么把戏。选举将是工党与保守党之间的直接交锋。共同财富党和共产党或许会有更多代表当选,但不会太多,自由党将尝试卷土重来,但可能不会很成功。由于毕福理奇的功劳 (4) ,自由党的形势有所改善,但他们不再代表具体的利益或意见团体,而且他们所提出的几项政策自相矛盾。我认为他们或许会赢得十到二十个议席,但他们的主要成绩将会是分散工党在城镇的选票和保守党在乡村地区的选票。 我刚回到英国一个星期,还不清楚到底俄国的神话是否仍像以往那么强大。一位过去三个月呆在英国的优秀观察家告诉我,他认为亲俄情绪正在迅速冷却,而且之前同情俄国的人对俄国的外交政策和逮捕16位波兰代表 (5) 这件事情感到非常不满。当然,报刊不像之前那样对俄国百般谄媚奉承,但这并不表示民众的情感改变了。我一直认为过去十年来英国的亲俄情绪更主要是出于对外部的天堂乐土的向往,而不是真的对苏联体制感兴趣,因此无法以诉诸事实的方式进行反驳,即使那些事实已经为人知晓。近几年来有一件事情让我感到震惊,那就是,最恶劣的罪行和灾难——大清洗、大流放、屠杀、饥荒、未经审判实施监禁、侵略战争、撕毁条约——不仅没有激起公众的义愤,甚至根本没有引起关注,只要它们恰好与当时的政治氛围并不吻合。因此,达豪集中营、布痕瓦尔德集中营现在激起了一定程度的愤慨——但在战前根本不可能让群众对这些事情感兴趣,虽然最骇人听闻的事实已经有了充分的报道。如果你参加了1939年的盖洛普调查,我想你会发现大部分英国成年人,或至少相当一部分人,从来没有听说过德国集中营的存在。整件事情就这么从他们的脑海中掠过,因为那不是当时他们想要听到的内容。苏联的情况也是一样。如果明天就能够证明正如某些观察家所说的,俄国人在北极地区真的有集中营,而且里面关押了1 800万名囚犯,我怀疑这个问题不会对公众里的亲俄派造成多少影响。去年的华沙事件 (6) 几乎没有人关注就过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俄国人对波兰的所作所为突然间会激起义愤。 然而,基于其它原因,民意或许正在开始改变。一件或许影响了工人阶级看法的小事是最近英国人和俄国人的接触开始多起来了。根据我所听到的说法,红军在东德解救的英国战俘总是带回不利于俄国人的报告,从前往阿克安吉尔的船员和在苏联执行任务的空军人员那里也传来了类似的报告。这里所涉及的或许是文化的相对层次的问题,而工人阶级对这个问题总是特别敏感。在德国,美国士兵对被强制进行劳动的俄国人以及英国和美国战俘在被解放的集中营对俄国营友的态度令我感到震惊。那不是敌意,只是西方的产业工人与斯拉夫农民接触后就会立刻觉得他们没有教养——而按照西方产业工人的标准,情况确实如此。但这种事情对公众即使会造成影响,过程也会非常缓慢。与此同时,我的判断是,亲俄情绪仍然很强烈,而且将会是影响大选的一个重要因素。许多人说只有左翼政府才能真正抵抗俄国在欧洲的进逼,就像只有在保守党的领导下才能真正抗击德国那样。 欧战胜利纪念日当天我不在英国,但人们告诉我那一幕非常斯文——人群涌动,但不是很热情,甚至不吵不闹——法国的情况也是这样。无疑这在部分程度上是因为酒精饮品的短缺。欧战的结束对每个人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就连灯火管制也几乎和以往一样,到处一片漆黑,只有几盏街灯恢复了照明,大部分人家里只有符合灯火管制的窗帘。基本的汽油限量供应已经恢复,有人在抢着买车,正在出售的小汽车价格之贵令人咋舌,但街头仍然很冷清。某些战时设施,譬如说公共食堂和需要去上班的妈妈可以把孩子送过去的一流的日托所,现在将被废除,至少有传闻说它们会被废除,而且已经有人在请愿反对这么做。大体上,思想左倾的人倾向于继续进行战时管制(甚至有人对废除18B这条规定略有微词),而右翼人士则打出了像“终止官僚主义”这样的口号。在我看来,街头的普通群众不仅已经习惯于管制和计划的生活(虽然各种消费品都面临紧缺,但以相对的公平进行分配),而且比起他们以前的生活,他们对这种生活更加认可。显然,你不能验证这种印象,但我一直相信在这场战争期间英国变得更加快乐,虽然有几次它陷入绝望与疲惫。人们总是说战争只会带来痛苦,但我不知道当伤亡并不严重时情况还是不是这样,当前英国正处于这一状况。在全面战争中所发生的深重苦难——不仅是危险和艰苦,还有百无聊赖和思乡之苦——都由士兵承受,但他们只占了人口的10%左右,而其他人则过得很太平,享受着平时根本没办法体验到的社会平等。当然,轰炸在发生,家庭被拆散,人们对丈夫和儿子的安危忧心忡忡,为工作而辛劳,而且缺乏娱乐,但比起社会竞争背景下失业这个阴魂不散的恐怖,这些或许更堪忍受。 从欧洲大陆回来之后,我得以崭新的目光去观察英国,我看到有些事情——譬如说,崇尚和平的思维习惯、尊重言论自由和信奉法制——在英国依然幸存,而在海峡对岸似乎已荡然无存。但如果要我说战争期间英国人民的什么行为令我感触最深,我会说是反应迟钝。在面临重大危机或黄金般宝贵的政治机遇时,人们依然我行我素,只会浑浑噩噩地关心每天的工作、家庭生活,去酒馆玩飞镖,遛狗,剪草,给晚餐买点啤酒回家,等等等等。我记得在敦刻尔克最绝望的时刻,我和一位朋友在公园散步,我向他指出人群的举动根本没有迹象表明不同寻常的大事正在发生。和往常一样,人们推着婴儿车走来走去,年轻的男生在追女生,板球比赛正在进行。我的朋友阴郁地说道:“直到炸弹落下来之前他们一直都会这样,然后他们就会惊惶失措。”但是他们并没有惊惶失措。正如我当时所记录的,即使在轰炸造成的混乱中,他们仍令人惊诧地保持着日常的生活模式。用威廉·燕卜荪的话说:“海底三英寻深的地方总是平静的。”我认为事实证明了这一次支持战争或反对战争的情绪都不像上一场战争那么强烈。确实,这一次以基于良知而拒服兵役者的身份登记的人数增加了一倍,但我认为这并不重要,因为除非你真的希望成为殉道者,否则这一次作为一个基于良知而拒服兵役的人并不会招致不公对待或遭到社会排斥。基于良知而拒服兵役者选择非军事性的工作是很容易的事情,而且拒服任何种类的兵役的人数量非常少。你要记住,上一次有组织的反对战争的劳工运动在头两年持续不停,民众对征兵有着强烈的反感,临近战争结束时英国有几个地方就快爆发革命了。许多地方在终战后还发生了兵变。这一次,这种事情并没有发生,也不像1914年那样出现丧失理智的狂热。那时候我已经懂事了,记得很清楚。这一次没有对敌人的刻骨憎恨,人们并没有把德国人斥为蛮夷——只有几份报纸在这么说。他们没有洗劫德国人的店铺或在海德公园对所谓的间谍动用私刑,儿童报刊上没有刊登戴着猪头面罩的德国人的照片。另一方面,比起反对凡尔赛条约的抗议,这一次反对肢解德国、反对强制德国人进行劳动等的抗议没有那么激烈。考虑到欧洲已经发生的事情,我认为有必要指出几乎没有英国人在这场战争中背叛国家。最多只有几十人变节投敌,而且大部分人在战前就有从事法西斯主义活动的历史。而到了战争末期,大约有数十万俄国人、波兰人、捷克人和其它国家的国民在为德国打仗或为托德组织 (7) 服务,但根本没有英国人或美国人这么做。英国本土的社会几乎没有任何改变。我绝不会预言我们能够经历六年的战争而不会演变成为法西斯主义国家,而我们的公民自由权利可以几乎完好无损,但这确实发生了。我不知道英国人民这种浑浑噩噩的生存状态是像许多观察家所相信的那样是腐朽的迹象,抑或是出于本能的智慧。或许这是当你生活在无尽的恐惧和灾难中,又没有能力去阻止它们发生时最好的态度。如果战争一直继续下去的话,我们可能必须做出改变,而在我看来,改变将会在不久的将来发生。 我明白随着战争结束,您将会重新安排外国的供稿,因此这或许将是我在这个四年多前创立的特别专栏的最后一封信。似乎没有必要致结束词,因为我已经在您上一期的刊物里说过类似的话了。在这封信的结尾我只是想告诉您和您的读者在写这些信件的时候我是多么开心。战争那几年在我将生命浪费在无谓的活动上时,它们让我体验到了鼻子露出水面透口气的美妙感觉。最后,我认为你们都会同意应该赞扬一下审查机构,他们并没有过多地干预这些信件的往来。祝一切安好。 乔治·奥威尔 (1) 刊于《党派评论》1945年夏季刊。 (2) 奥威尔受《观察者报》委托,赴法国和德国了解欧洲战后的情况。 (3) 盟国远征军最高统帅部(SHAEF,Supreme Headquarters Allied Expeditionary Force):1943年底至“二战”结束盟军在欧洲设立的最高指挥部。 (4) 威廉·毕福理奇是自由党人。 (5) 1945年3月,波兰政府代表在苏俄邀请下赴苏参加关于波兰临时政府的会议,却被俄国内务人民委员会的秘密警察逮捕,并被押解至莫斯科进行审讯。 (6) 指1944年8月1日的华沙起义。 (7) 托德组织(the Todt Organisation),由德国工程师弗里茨·托德(Fritz Todt)创建的民政与军事工程组织,为第三帝国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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