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温斯顿·丘吉尔的《他们最美好的时刻》 (1) 对于一个仍有政治前途的政治家来说，要透露他所知道的一切是很困难的。在政坛里，人到五十岁仍资历尚浅，到了七十五岁才算人到中年。任何没有蒙受耻辱的人当然应该会觉得自己仍前途无量。比方说，像齐亚诺 (2) 的日记这么一本书，如果作者仍有良好声名的话，或许是不会出版的。但说句公道话，温斯顿·丘吉尔分批出版的政治回忆录一直都很有水准，不仅态度坦诚，而且文笔不错。丘吉尔多方面的才华包括撰写新闻的能力，对文学怀有真挚的情感，而且思维活跃，很有好奇心，对具体事实和动机分析很感兴趣，有时候包括他自己的动机。 大体上，丘吉尔的作品不像出自一个公众名人的手笔，更像是普通人。当然，他当前的这本书有些章节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进行选举演讲，但它也表明他很愿意坦承自己的错误。 这本书是整个系列的第二卷，讲述了从德国开始入侵法国到1940年末这一时期。因此它的主要事件是法国的沦陷、德国人对英国的空袭、美国的逐步参战、德国潜艇战的升级和北非长期抗战的开始。这本书内容详实，每一环节都引用了演讲和信函的节选，虽然这导致了大量的内容重复，但借此读者能对他当时的所思所言和实际发生的事情进行比较。 正如他本人所承认的，丘吉尔低估了战争技术的改变所带来的影响，但当战事在1940年爆发时，他立刻作出了反应。他的伟大成就是在敦刻尔克大撤退的时候就知道法国战败了，英国虽然表面上已经战败，但并没有战败。这个判断不只是出于好勇斗狠，而是基于对形势的合理判断。 德国人能够迅速取得战争胜利的唯一方式是征服英伦群岛，而要征服英伦群岛，他们必须登陆，这意味着掌握英吉利海峡的制海权。因此，丘吉尔坚定地拒绝将整支英国空军投入法国战区。这是个艰难的抉择，在当时激起了强烈不满，或许削弱了雷诺 (3) 对抗法国政府内部失败主义者的立场，但它是正确的战略。不可或缺的二十五个飞行中队被留在英国，击退了入侵的威胁。早在那一年结束之前，英国就顺利摆脱危险，能将大炮、坦克和人员从英国调派到埃及前线。德国人仍然可以靠潜艇战或轰炸战胜英国，但那将会耗时数年之久，而且与此同时，这场战争应该会继续蔓延。 当然，丘吉尔知道美国迟早会参战，但当时他几乎没有想到最终会有百万美军来到欧洲。他甚至在1940年的时候就预见到德国或许会进攻俄国，而且他准确地算计到佛朗哥在这场战争中不会站在轴心国一方，无论他许下什么承诺。他还看到武装巴勒斯坦的犹太人和在阿比西尼亚挑起叛乱的重要性。他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这主要是因为他对“布尔什维克主义”一视同仁的仇恨，以至于忽略政治上的区别。 他坦诚地说，当他派斯塔福德·克里普斯爵士以大使的身份去莫斯科时，他并没有意识到苏共厌恶工党比厌恶保守党人更甚。事实上，英国的保守党似乎没有人意识到这个简单的事实，直到1945年工党政府的成立。而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部分程度上导致了西班牙内战时期英国采取了错误的政策。 丘吉尔对墨索里尼的态度虽然或许没有影响到1940年的事件进程，但也是基于错误的算计。他曾经崇拜墨索里尼，说他是“对抗布尔什维克主义的堡垒”，相信有可能以贿赂的方式将意大利拉出轴心国团伙。他坦言自己不会在阿比西尼亚这样的问题上与墨索里尼争执。当意大利参战时，丘吉尔当然没有丝毫退让，但如果英国保守党能够早十年意识到意大利的法西斯主义并不是保守主义的另一种形式，其本质一定是对英国持仇视态度，局势或许会有所好转。 《他们最美好的时刻》最有趣的一个章节讲述了拿英国在西印度群岛的基地交换美国的驱逐舰。丘吉尔和罗斯福之间的信件往来是对民主政治的嘲讽。罗斯福知道英国拥有驱逐舰对美国有好处，而丘吉尔也知道美国拥有这些基地对英国并没有坏处——而是有好处。但是，除了法律和制度上的困难之外，要让这些船只易手少不了一番讨价还价。 大选在即，罗斯福得一面注意那些孤立主义者，装出努力讨价还价的样子：一面还要保证即使英国战败，英国的舰队也绝不会落入德国人的手中。当然，提出这么一个条件是愚蠢的。可以肯定，丘吉尔不会将舰队拱手相让，但另一方面，如果德国人征服了英国，他们会成立一个傀儡政府，而丘吉尔将无力约束他们的行动。因此，他无法对这个要求作出坚定的承诺，因此谈判被一拖再拖。要立刻达成协议，一个方法就是从全体英国人民那里得到保证，包括战舰的船员。但奇怪的是，丘吉尔似乎不愿意公开这些事实。他说让人们知道英国离战败有多么接近是非常危险的事情——或许在这段时期，他只有这么一次低估了群众的士气。 这本书以1940年黑暗的冬天作为结束，当时沙漠战场意外地获得胜利，俘虏了大批意大利战俘，却被轰炸伦敦和越来越多的海船被击沉的噩耗所抵消。你在阅读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不时浮现出这么一个想法：“丘吉尔拥有多大说话的自由呢？”因为这些回忆录的重头戏一定还在后面，我们都等着丘吉尔来告诉我们（如果他决定告诉我们的话）在德黑兰和雅尔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在那里制定的政策是他本人首肯的还是出于罗斯福的强迫。但不管怎样，这本书和前面几本书的基调表明，在合适的时机他将会告诉我们比迄今为止所揭示的更多的真相。 无论1940年是不是其他人最美妙的时刻，它肯定是丘吉尔最美妙的时刻。无论你对他有多么大的意见，无论你对他和他的政党没能赢得1945年的选举感到多么庆幸，你会崇拜他的勇气、宽容和温文，这些都体现于哪怕是这么正式的回忆录中，比起《我的早期生涯》它并没有揭露过多的个人隐私。英国人普遍拒绝他的政策，但他们总是很喜欢他，从那些关于他的故事就可以了解。无疑，这些故事有很多是杜撰的，有时候根本不能刊印出来，但它们流传广泛。比方说，在敦刻尔克大撤退时，当丘吉尔作了他那番经常被引用的战争演讲时，有传闻说，录下来准备广播的内容其实是：“我们将在海滩上战斗，我们将在街道上战斗……我们会朝这帮狗娘养的扔燃烧瓶，这就是我们要干的。”当然，英国广播公司的内容审查员在合适的时机将拇指摁在了按钮上。你或许会觉得这则故事不是真的，但在当时大家都觉得它应该是真的。人们觉得这是对这位幽默而坚强的老人很得体的恭维，他们不会接受他担任和平时期的领袖 (4) ，但在危难时刻，他们觉得他会是他们的代表。 (1) 刊于1949年5月14日《新领导者》（纽约）。 (2) 吉安·加莱亚佐·齐亚诺（Gian Galeazzo Ciano，1903—1944），意大利政治家，墨索里尼的女婿，曾担任二战时意大利的外交部长。1944年1月由于纳粹德国的压力，齐亚诺被枪毙。 (3) 保罗·雷诺（Paul Reynaud，1878—1966），法国政治家，曾担任第三共和国总理，法国沦陷后拒绝与德国人合作，被囚禁于德国，战后获释。 (4) 丘吉尔后来于1951年至1955年担任英国首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