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埃德温·贝里·伯尔甘的《小说与世界的困局》 (1) 在这本对当代小说的相当详尽的研究的开头，伯尔甘先生宣称“小说在现代世界的重要性再怎么强调都不为过”，并补充说在我们这个时代，主流的文学形式是散文而不是诗，因为共同文化不复存在。在共同文化中，大部分词语对于每个人来说拥有大体相同的意思。因此，诗歌必须运用的某种简约手法只有一小群人才能理解。所有的写作都必须进行解释，在小说里可以这么做，但如果在写诗时这么做，它就会变成一篇散文。因此，文学只有以小说的形式才能走近大众。或许这种情况在美国比在其它更加同质化的国家，比如说法国或英国更符合真实情况，但不管怎样，本世纪出版的优秀诗歌数量非常少，而有许多小说家被视为严肃的思想家，而且他们很受欢迎，拥有很大的影响。即使是纯粹的社会学研究，尽可能地忽略文学品质，也是很有价值的。 不幸的是，伯尔甘先生用的并不是社会学的方式，而是政治学的方式。事实上，他对小说家的要求是“现实社会主义”，不过他的思想很宽容，认为以其它指导思想写成的小说也有能让我们了解个中症结的价值。他考察了大约十五位作家，其中有近一半是欧洲人，他们包括普罗斯特、乔伊斯、卡夫卡和另外三四位作家。美国作家有格特鲁德·斯泰因 (2) 、海明威、福克纳、萨罗扬、斯坦贝克 (3) 、德莱塞、托马斯·沃尔夫 (4) 和理查德·赖特。章节的标题——《弗朗兹·卡夫卡与信仰的崩溃》、《理查德·赖特的〈本土的太阳〉中的民主承诺》等等——充分体现了伯尔甘先生的态度。他承认像普鲁斯特或乔伊斯这样的作家是优秀的艺术家，但他们的作品的价值体现在它们是资产阶级腐朽没落的例证。最好的作家是“进步”作家。 大体上这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当伯尔甘先生一谈到具体作品时就站不住脚了。他热情洋溢地称赞斯坦贝克先生的《愤怒的葡萄》和黑人小说家理查德·赖特先生。赖特先生确实是一位很有天分和活跃的作家，但和他同时代的作家里起码有几十位作家能和他相提并论。显然，伯尔甘先生单单把他挑出来是因为他是黑人，而且同情共产主义。《愤怒的葡萄》是一部优秀作品，因为斯坦贝克先生在罗斯福新政改革的激励下思想很乐观，这本书是罗斯福新政的一个副产品。在几篇文章中，事实似乎被扭曲或记错以迎合理论。关于奥尔德斯·赫胥黎先生的那篇文章里有几个错误，而且伯尔甘先生对《针锋相对》的解读一部分程度上是基于他记错的一个情节。但总的来说，读者会觉得虽然本世纪的许多最好的作家确实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堕落的，但一个小说家或一个评论家除了对进步和民主的信仰之外，还需要有别的品质。 (1) 刊于1948年10月2日《时代文学增刊》，匿名发表。埃德温·贝里·伯尔甘（Edwin Berry Burgum，1894—1979），英国评论家，代表作有《小说与世界的困境》、《新的文学批评》等。 (2) 格特鲁德·斯泰因（Gertrude Stein，1874—1946），美国女作家、诗人，代表作有《每个人的自传》、《世界是圆的》等。 (3) 约翰·恩斯特·斯坦贝克（John Ernst Steinbeck，1902—1968），美国作家，曾获1962年诺贝尔文学奖，代表作有《愤怒的葡萄》、《伊甸园之东》等。 (4) 托马斯·克雷顿·沃尔夫（Thomas Clayton Wolfe，1900—1938），代表作有《迷茫的孩子》、《时间与河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