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理查德·哈里斯·巴哈姆的《英戈尔兹比故事集》 (1) 当《英戈尔兹比的传说》于1837年首次出版时，副标题是《欢笑与惊奇》，这个标题恰如其分地强调了它已经被遗忘的一面。这些传说不再像过去那样为人所熟知了，但它们在记忆中只被当成滑稽的诗歌。事实上，它们并不只是滑稽的诗歌。 它们属于浪漫复兴时期的作品，那是赋予苏格兰小说和哥特式议会大厦以灵感的时期，而且它们的魅力绝大部分来自于作者对中世纪的热爱和他对魔法与巫术的深入了解。 它们几乎都是滑稽的诗歌，但至少有一半的主题很恐怖。其中一篇散文题材的故事《已故的亨利·哈里斯生平的孤篇》非常吓人，像是出自埃德加·爱伦·坡的手笔。 或许唯一仍被世人牢记并广为传颂的传说是《兰斯的寒鸦》，描写了一位红衣主教的戒指不见了，他的诅咒降临在一只寒鸦身上。其他同样好甚至更好的故事有《圣顿斯坦的叙事诗》、《掮客的狗》、《内尔·库克》和或许是最好的一则传说《什鲁斯伯里的布罗迪·雅克》，在英国背景下重新讲述了蓝胡子 (2) 的故事。 巴哈姆因其韵文诗的精巧而得到称颂，在这一点上他比威廉·吉尔伯特 (3) 更加出色——事实上，比任何其他英国作家都更加出色。 他能将几乎任何市井俚语写成一句诗，为几乎任何词语找到合适的韵脚。勃朗宁用“haunches stir”与“Manchester”押韵，或用“alas mine”与“jasmine”押韵，你会觉得这不合情理而且很别扭，但巴哈姆用“isinglass”与“pies in glass”押韵，或“blockhead if”与“vocative”押韵，或“leveret”与“never ate”押韵，这些组合读起来非常贴合语境且朗朗上口。 有时候，他的作品有优雅的韵律，这不是光凭才华能够做到的，就像： 你背后的双臀肌受了伤， 布劳迪·杰克， 你的美第奇 (4) 曾经受过伤， 你的爱神多处受过伤， 我想大概有二十处， 如果没有更多， 她的手指和脚趾都掉在地上。 或者是： 简小姐个头高挑又苗条， 简小姐美丽又动人， 她的主人托马斯爵士长得胖乎乎， 总是气喘吁吁，双目又无神 他戴着一顶宽边帽， 和一双绿色的玳瑁镜， 她却非常喜欢他， 两人相亲又相爱！ 但巴哈姆最大的力量是他让人想起了虚伪但充满魅力的中世纪，那里生活着圣人、魔鬼和巫女。当你读到像这句开场白时： 在达戈贝尔特国王的鼎盛时期， 圣人辈出，宵小绝迹。 或者： 圣顿斯坦站在他那座长满青藤的高塔， 蒸馏器、坩埚、器物一应俱全。 你知道你会读到一个生动而且诙谐的好故事。有时候巴哈姆会写出一段模仿中世纪风格的诗，就像这几行家喻户晓的诗句： 弗兰克林的狗蹦蹦又跳跳， 它的名字叫小宾果， 宾是宾果的宾， 果是宾果的果， 他们都管它叫小宾果！ 和几乎所有维多利亚时代的幽默作家一样，巴哈姆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而且钟爱恐怖故事。而且他有一点描写下流题材的倾向——这就与他同时代的人不大一样。许多人指出我们这个时代没有诞生多少有价值的幽默诗，而十九世纪的前七十五年诞生了巴哈姆本人、胡德、卡尔弗利、爱德华·利尔、刘易斯·卡罗尔，你或许可以加上萨克雷，他写过一两首优秀的幽默诗。事实上，如果你列出幽默诗的清单的话，或许应该加上拜伦的《审判日之景象》。 似乎可以肯定，当代滑稽诗歌的问题在于它故作斯文、过分节制和刻意迎合低级趣味——显然，为了营造幽默的效果，你必须避免严肃的话题。 最好的维多利亚时代的作家不是这样。他们不害怕写出病态或多愁善感的作品，也不害怕强迫他们的读者去思考，最好的作品就像卡尔弗利的《烟草颂》或克拉夫的《有钱是多么开心的事情》，他们的诗句既有诗意又很有趣。 巴哈姆是一个博学的古物学家，他认为读者也应该具有丰富的学养，因此毫不犹豫地引用生僻的历史典故并在诗句中插入拉丁文。如果他刻意去迁就读者，保持轻松的文风的话，或许内容就不那么有趣了。 大概有六七篇传说是以散文为体裁。除了《已故的亨利·哈里斯》之外，最好的作品是《塔平顿的幽灵》，它与萨克雷的轻松作品有着同样的气氛，还有《福克斯顿的水蛭》，在里面巴哈姆运用了他对交感巫术的深厚知识。他的许多作品以肯特郡的乡村作为背景，他在那里出生并度过了青春岁月，而在《内尔·库克》里，他记录了一则依然流传的地方传说。 他的一部分作品由克鲁克襄和利奇 (5) 配图，1889年由弗雷德里克·沃恩出版社发行的有二十幅插图的版本有时候可以在一间二手书店买到。 (1) 刊于1946年4月11日《曼彻斯特晚报》。理查德·哈里斯·巴哈姆（Richard Harris Barham，1788—1845），英国国教牧师、幽默作家，代表作是志怪杂文《英格尔兹比故事集》。 (2) 蓝胡子（Bluebeard）是法国民间传说中一位凶残的、长着蓝胡子的贵族，残忍地杀害了自己的几任妻子。 (3) 威廉·吉尔伯特（William Gilbert，1804—1890），英国作家、皇家海军外科医生，作品涉及小说、诗歌、历史、传记、幻想故事等，代表作有《玛格丽特·梅铎丝，法利赛人的传说》、《圣诞节的传说》、《魔镜》等。 (4) 指皮耶罗·迪·科西莫·德·美第奇（Piero di Cosimo de' Medici，1416—1469），常被称作痛风者，掌控佛罗伦萨，热心艺术，曾赞助许多艺术家。 (5) 约翰·利奇（John Leech，1817—1864），英国漫画家，曾为狄更斯的作品、《潘趣》杂志等作品创作插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