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城记


返城记 闲更 一 一声鸡鸣让我们远远望见炊烟,望见山坳深处的小村落。 身后沟壑纵横,还是光秃秃的山。黄土与乱石相杂的弯曲小道,踩上去挺硌脚。 离着村子不太远就是我们知青的工作单位,一座地处晋冀豫三省交界太行山腹地的工厂。工厂尚在筹建,单身宿舍更没有盖,厂里包了这一带老乡家的房子让我们住,自然是厢房,三四个人一屋,都打地铺。屋里堆满陈年玉米面、黑枣面、柿子面。柿子面是柿皮风干磨成的。县里每年派人来收柿饼,说国家用它换外汇。农民舍不得把加工柿饼时削去的皮扔掉,就加工成了柿面。 据说闹灾荒那几年颗粒无收,饿死不少人。有小儿用指甲刮墙皮往嘴里送,竟不再喊饿。原来是当初长辈建房抹墙时用了柿面,却不承想在后来的岁月里竟救了一家人。 我们厂是离省城近七百公里的“新兴钢铁基地”。从省城来的技术员老吴告诉我,其实建设生产规划中还远没有钢的事,就是开铁矿、炼铁,产品是铁锭子,六棱形,俗称“王八铁”。 我们这些只上到初一的学生被从省城分配过来,这里亟需一批劳动力。该基地属外地工矿,与上山下乡同类。我妈叹着气说,好不容易盼来你进工厂,还是山区,一千四五百里地。到这儿来一律学徒三年,不管分配什么工种,月收入都是十七元,满一年涨两块,没任何奖金补贴。我被定为焊工,“车钳铆电焊”里的“焊”,电气焊全要学。省直机关事业单位抽调到这里来的干部,国企的管理和技术人员,在我们这里当着各级领导。 在干本工种职业之前,领导决定让我们这些单身小青年先修一年的专用铁路路基。这条路基虽只长二十多公里,却是建成炼铁高炉、焦炉和投产的基础工程。在山区筑路,涵洞、桥梁之多,砌筑石护坡土石方需求量之大,运输之难,非亲历几乎无法想象。施工设备只有地排子车、箩筐、铁锹、镐头、石头夯、钢钎和几千名年轻人的双手。山那头隆隆的开山放炮声刚刚响过,成百辆地排子车即已推到刚开采出来的毛石跟前。各自码满两千来公斤石料,一人驾辕,另一人扶把,车后两人上坡推下坡拽,小心翼翼辗转在七弯八转、陡峭狭窄的山道上,直至运到各个施工点。累得周身作痛时,伙房送来午饭,蒸小米饭、熬白萝卜。萝卜不是鲜的,是白萝卜干丝,用一条条草袋子装着,大锅熬熟,入口如嚼橡皮筋或棉絮。因它禁得住存放,我们都叫它“战备条”。 没有谁泡病假或借口躲回省城,连叫苦讲怪话都似乎听不见。但生活也并非都是如箭在弦,也有闲荡的时候。星期日歇了,我们就去爬山。一边是几乎直上直下的嶙峋山梁,另一边则是数十丈深苔藓斑驳的石沟,我们极小心地贼一样走过,没有什么路线图、时间表,走到哪儿是哪儿。 不觉已到晌午,拿出从伙房带来的馒头、咸菜,我们倚躺在山坡上。叫生子的同事突然说了句:“还有四十三年我就退休啦!”我们几个人听了一愣,刚才的高兴劲全没了。生子说,怎么,没见厂院墙上刷的大红字,“满腔热血献终身,太行深处写芳华”,每个字比磨盘还大啊。又说,厂长没传达吗,“同帝修反争时间、比速度”。 对啊,我们要在这太行山过一辈子啦。慢慢地大家一起扯嗓子喊起来,声音越来越齐。“还有四十三年我就退休啦——”回声,从山间清晰地确认着这一点。 那年,我们都是十七岁。 二 要钻被窝睡觉的时候,安修大队急火火找我,说现场有一条不锈钢换热管线滴漏,让我赶紧带上工具去查原因。接我的汽车已在平房外等着了,找我来的工长说,咱全建造厂就数你不锈钢焊得好。 电弧焊不锈钢还真有点窍门。不锈钢的成分不同于普通钢,焊条性能又黏,搞不好刚一点焊件就被粘住,焊活儿时全凭操作人手腕的巧劲——轻击闪腕,这是我自己悟出的“理论”。我抄起电焊面罩赶到现场,发现是管线接口处有气孔,没几下焊好了。 建造厂的王副厂长有两个星期没露面了,他也是省城过来的。工友们在传,王厂长要回省城了。有人马上反驳,不可能,王厂长前些日子还说誓死坚守太行山呢,那可在大操场上,当着咱全厂两千来名职工的面说的。 王厂长确实调回了省城,听说是找门子办回去的。 又出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大事。省里决定我们这里的建设暂告结束,缩减一部分从省城分配来的职工,统一返城安排工作。条件为技术工种或家庭有特殊困难。对外传达时口径则是:选调一部分急需的技术工人及管理人员充实省城各有关经济门类的国企。这次返城人员比例之高更让人咋舌——高达全厂符合条件人数的五分之二。 我们安修大队郑大队长也是从省城抽调过来的,开始天天往分厂机关跑,说是找书记去的,两眼红红的。 有人说得像亲眼所见一般:这个一把鼻涕一把泪呀…… 大家确实没心思干活了,不再扎堆议论感慨,转而各自为战,哭的闹的,拳击鼻腔至淌血或口含敌敌畏哭诉的,还有颠三倒四唠叨自己困难的,赤身露体绕厂区奔跑的,不一而足。 生子急火火地跑来找我,说看见没,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各有各的高招,你还不赶紧折腾。我说,我不用折腾。他瞪圆双眼嚷起来,过这村可就没这店,看你抓得住抓不住啦! 我符合条件,不行拉出来比比嘛,我说,我是焊工,手艺在那儿摆着了。而且哥、妹都下乡,家里只剩爹妈了嘛。 生子摇着脑袋说,你以为还真的按条件?人家的家属、孩子都是省城市民,还呕心沥血搭车占指标返城。你啊…… 名单公布前一小时,我被叫进劳资科。科长沉默了半晌说,这次选调返城,没有你。我傻眼了半天,半是自言自语半是探问地说,还有第二次吧。科长看着我,低声说,我不能骗你,说还有机会的假话。没有第二次了。 被通知返城的工友们正在捆箱子,这是知青的一句行话,用浸湿的草绳捆紧个人木箱和行李卷。此刻他们的双手是那样有力,动作是那样利索。他们看见我走过来,竭力忍住快乐,做一脸痛苦状。其实我心里挺为他们高兴的。返城工友中也有采用极端办法才回去的,他们的家长没关系没背景,他们不那么做,真不知还能有什么办法。 三 单身宿舍冷清了。我从厂院走出来,沿渣石铺垫的小道百无聊赖地走。望望夜空,马上就是八月十五了,一晃五六年了,我都在这儿过中秋,陪伴我的只有食堂发的两块月饼。我恨不得也走上十里山路,去长途汽车站坐四个小时长途再换火车,回到家中。可如果我这样回去,能有好日子过吗?爹妈能够帮我什么呢,除了善良,他们也和其他的人一样,一无所有。 刚回到宿舍,工友黄缘跑来闲聊,他爹是省住建委副主任,照说返城是小事一桩,却没有他,听说是因为他爹“文革”前受过处分,对他有影响。他找我借五十块钱,说有急用,发工资就还。我每月才挣三十多块钱,但还是把身上仅有的四十块钱给了他。 1974年,为响应领袖“大学还是要办的,要从有实践经验的工人农民中选拔学生”的号召,从“文革”初就停止考试和招生的大学,开始了不用考试,被推荐可直接上大学的招生新模式,还为此制定了方针:“自愿报名,基层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审。”这十六个字,我的许多工友都能倒背如流。 这一年下达到总厂的推荐名额中,分给我们分厂两个,我报了名。大约过了十来天,分厂组织科通知我,经过领导研究,这次批准了另外两个同志。我问:能告诉我是谁吗?回答:这个就别问了。 转过年来,我从安修大队调到厂部,成了企业干部。这一年上面又给我们分厂划拨了三个名额。我又报了名,我所在分厂机关的党支部按照程序推荐了我。 我们分厂机关支部书记姓彭,还兼着武装部长,把我叫到家里吃饭。我们这些青工都是光棍,有家庭的只有厂里各级领导。吃饭时彭部长一再给我夹菜,说记着回省城后,有空来看看我们。说得我差点落泪。 结果这次仍没有我。 省上一所颇有名气的大学录取了黄缘。很快,他悄悄离开了厂区。 春节时,我借休探亲假的机会到省城的这所大学找他,想把他拖了两年的四十块钱要回来。一路打听找到黄缘所在的某系学生宿舍,敲门进寝室,一位同学摇摇头说,黄缘三个月没来上课了。 为啥? 听说是因为诈骗被抓起来了。另一坐床边的同学回答。 后来有人说,那三个名额,是“戴帽”下来的。 四 单身宿舍坐落在山坡上,楼群四周圈起一个大院子,大院里装着几只高音喇叭,每晚七点定时播放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 就是从这几只喇叭里,我听到了恢复高考、停止招收工农兵学员的消息。这是真的吗? 听说北京决定恢复高考时,原来也是十六字方针:自愿报名,领导批准,严格考试,择优录取。大领导大笔一挥,砍掉了“领导批准”四个字。 如一泓热乎乎的泉水突然涌到身边,我既兴奋又紧张。我出身贫穷,小时候没有好好读过书,十六七岁便从省城来山沟上班,只有初中一年级文化底子,要考大学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 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我觉得自己想明白了: 我成为工农兵学员——如果领导批准的话; 我被通知返城——如果领导批准的话; 我成为大学生——我考上了。 只有这个“考”,才能真正靠我的一己之力做到,也才能真正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真是想学了,困难比预想的要多得多。说是复习,对于我这样的考生来说,其实是从头学起。 奇缺复习资料。即使我跑一千多里地回省城,跑遍省城最大的新华书店,书架上空空如也,遑论我们这山沟里。诸如请老师辅导、上辅导班、遇到难点困惑问题求老师点拨这些事情,对不起,更没有师资。 每天下班后学习到深夜一两点,次日早照常上班。有段时间我一下班就匆匆拿饭盒跑食堂打上俩馒头和一份菜,放回宿舍。再赶长途公交车到总厂初中学校听辅导课——那里有一位从石家庄对调来的老师。下了课早没有长途车了,便摸黑沿着山路返回。 记忆犹新的是一个雨夜,我刚走到车站便天降大雨,怕错过仅此一班的长途车,我不敢回去取雨具。等浑身湿漉漉地走进教室时,偌大教室里只有老师和一个同学。 我参加了两次高考。恢复高考制度的第一次全国统考是在那年的12月29日和30日,考了两天。那时太行山区已经很冷了,我冻得麻木的手里,紧紧地攥着准考证。 我上线了,但填报志愿难住了我,怎么填?不懂,也无处无人可以请教,遂胡乱填上,结果可想而知。第二年的高考,时间提前到7月份,备考时间缩短为仅半年,且听说要变各省市命题为全国统一命题,难度将提高不少。怎么办?似乎没有别的办法。我咬咬牙,又报了名。 这年8月底的一天,天仍然很热。我穿件短袖衬衫,从七百公里外的山区回到省城家中。母亲和妹妹早站在小院外的胡同等着我了,母亲紧紧拉住我,说,瞧这小胳膊细的。 还没说完,她就背过了脸,但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 责任编辑:沙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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