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寨,大寨


大寨,大寨 聂尔 受毛校长之邀,这一回我们去的是昔阳。为什么要去昔阳?是因为大寨。至少对我来说,没有大寨的话我不会主动去经受这四五小时的车马劳顿,毕竟肉体凡胎,年事已高。说老实话,到处都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一切皆新,新得发紫。况且十年前已经去过了大寨。但这一次,我莫名地感觉,得看见两次,有些东西才可看见真章。 这一回走的是高速公路,就这也得四小时。这时间足够我回忆十年前的那一幕。那次我们是专程绕远前往,去看一看当年心中的圣地。说是心中的圣地可能是有些夸张了,那时有我吗?有的,但我是万众中之一毫,尚不能分身出来,独自观察和思考。而如今我认为,圣物是有的,但它在每个人心中各不相同。 十年前,我们的车渐渐驶进一条街道时,我看到大寨工贸公司的字样,董事长某某某,不禁在肚子里叫了一声:“原来如此!”车停在街上,到处都是商家的融融笑意。我们踏入其中的一家。司机老李七十年代来过大寨,吃过大寨的什么什么肉,我们就随他再吃一回——吃历史的肉,可以长生不老吗?错了,长生不老的是历史,不是你。果然,咂巴咂巴嘴,仰脸看天,老李坚称这已经不是原来的什么什么肉,味道全变了。这是历史的幻术了,老李他不明白。 饭后是虎头山等等。仿佛一只脚抹平了沙滩,童年的快意和悲伤还没来,就面临着最后的一个问题了——我记得我没有去看郭沫若的墓,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三人走着去了。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想起了我认识的老汉王,他曾是九大代表、省革委常委、县委副书记。在九大的分组讨论会上,他和陈永贵争辩了起来,因为他们都身处“山西问题”中,又都说的是山西方言,互相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在人民大会堂的某个会议厅里,陈永贵同志拂袖而去,离去的穿老棉袄的背影像一个黑洞紧紧地吸住老汉王,使他一生都不能回到转过街角的这一片生活中来。我们的三个人却已经回来了,又说又笑又蹦又跳的。他们嘻嘻哈哈地笑着。 我们的所谓行走,通常不过就是抵达而已。但抵达与未曾抵达终究也还是不同的。我们需要进入那些特定的历史的场域,以便能够从中回忆起我们自己。虽然我们都生存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中,历史留下的处处瘢痕在我们的眼中也都是一样的,但正因如此,我们更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神秘的孔洞,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们能够钻身出去,站到庞然之物的对面,这一瞬间,或许我们就可以听懂百花、万物、一片片的废墟的言语。 以上都是我的妄想。毛校长却是一个实干家,已经安排好了三天之内的所有行程。 第一天晚上是松溪河边的篝火晚会。下午我出去置身于蒸笼般的炎热中,快速地看了两眼松溪河。几只快艇冲破松溪河的平静。快艇过后深绿色的河面上的漂浮物复又无事一般的荡来荡去。松溪河竟然属于海河流域。我的只用于四十年前高考的地理概念小动物般蓦然苏醒过来,我不待管它,让它一边玩去了。我想说的是篝火晚会。我代表作家致辞,昔阳电视台的话筒,在河谷中声音很大,吓我一跳。我说我们来到了一个震耳欲聋的地方,我们来到历史发生的地方重新经历一遍。篝火晚会上毛校长的一曲《外婆的澎湖湾》淆乱了时空,这属于所有华人的神曲把我们的外婆集体遥遥托起。我忘记了在灯光外的黑暗中流淌着的松溪河,以蒙眬的醉眼紧紧追随村子里的秧歌队。这些农妇身着蓝衣白裙,化了妆,在篝火旁舞出一个个圆圈,身姿如此曼妙,仿佛舞动在我的想象之外。所有人都加入以篝火为圆心的圆圈中,而我在这欢乐的圆圈外面坐着,像是一个丢失了外婆的孩子。我曾经的愿望是像一个诗人那样燃烧自己,直至燃尽,但自己始终没有加入和成为那团火,而且还离火那么遥远。 晚上说了很多话,直至篝火只剩余烬,方才入睡。我梦见自己潜入了松溪河,壮大如一条中华鲟,游来游去。第二天我们真的看到了中华鲟,这些黑色长剑似的幽灵。在狭窄的水池里,这些幽灵以它们锋利的身姿吐出言辞。昔阳下着雨,时大时小,在湿漉漉的天地间,我觉得它们的身形远大于我们。 我们又去看雨中的荷花,看矮种马和猴子,并且真的看见了。凶猛的猴子像权力一样被关在笼子里,独自在里面沸腾着,一点也不安生。我们大笑,又一次取得在动物面前的优越感。那镜中的我们张牙舞爪地向我们扑来,试图夺走我们的手机和财物。原来我们竟是这样的迅猛啊。 去看毛家大院。这雅致的民居已经存在好久了。它的外形完好,内里如何就不得而知了。我觉得老宅院未尝不是历史幻化出的投影。它们饱吸尘世的空气,世故而又清醒地蜷缩在天底下,仿佛在以老庄之道等待着历史的转机。历史的长生不老肉,人人想吃,但每每是将自己投喂给了历史。这头首尾相接的巨兽,自我吞噬,养肥了自己,却又显得十分消瘦,奄奄一息。巨兽在假寐,一旦它忽然坐起,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 我们去看大寨展览馆。陈永贵和很多的历史人物都活在这里。这些大人物的命运各不相同。大寨曾经是他们的一个小小的舞台,但他们的命运可能与大寨并无关联。他们存在时戴着生存的面具,身后披上了历史的隐身衣,或许还将自己切碎化作了尘埃,飘在雾霾中。他们与他何其相似乃尔。但在我们这些当真的参观者看来,这些隐身衣都还是有一定的重量,这重量是活在现在的我们所承受着的过去。我们的个人史并不是历史,因为情感这一惰性的物质,将其拉坠到了历史之下,成了成千上万的海底珊瑚上的一枝。而真正的历史乃是一只巨兽,不计良莠真假,统统吞下,像蓝鲸总是需要巨量的食物。它没有情感,不辨方向,像古代神话中的混沌,“空居无为,常咋其尾,回旋仰天而笑”。 但人或许是不应该笑的,把自己笑成了一段历史,难道就可以避免被吞食的命运吗?所以不要相信人的笑,一声大笑中所包含的黑暗远多于鳄鱼的眼泪。 想起一段个人往事。1976年的春节过后,我叔叔从重庆赴大寨参观,顺道探亲。他真正的打算是要把他的大女儿,也就是我的堂姐,送回山西老家插队,以免她在四川农村感染疟疾。我父母不愿照顾一个他们从未见过面的侄女,因为他们自己就有四个子女,最小的儿子还是残疾人。十五岁的他如何活下去,还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这个最小的儿子就是我。老兄弟俩在夜晚的奄奄一息的火炉前袖手,气氛不睦。我却希望我的堂姐能够来,在想象一个说着鸟语的美丽的姑娘在我们家屋子里旋转。我怜悯地看着叔叔和父亲的脸。这两张脸都映照在微弱的火光中,非常相似,却彼此隔膜。叔叔是从大寨来的。 其时“农业学大寨”这五个大字早已出现在所有的地方,像一道符咒镂刻在了我们的额头之上。在迎面就是这五个大字的山坡下面,寒冬腊月里,我们小学生在造小平原呢。我是记工员,负责把每一筐或每一车土登记到劳动者的名下。那些营养不良的小学生用乞求的眼光盯着我手中的本子,唯恐我给他们少记一筐。我只能做一个记工员,我的良心是有愧的,我的残疾成了我的安全屏障。我躲在后面喘息和窥伺。残疾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偶然。它像一个恶意的神谕,莫测地笼罩着我,使我可以隐身在飘扬的大旗之下。 往事构成了我们的现在。拄着往事的拐杖,我们在走往别处的人间。毛校长并没有真正安排参观大寨。我们在大寨的外围画了一个大的圆。我们喝了告别的酒。一张巨大的餐桌上方挂着“欢迎山西作家光临印象大寨”的横幅,我就坐在下面。我又喝了很多,又忘乎所以,笑口大开。 在大笑中我暂时忘却了往事,其实也暂时忘却了现在。我的所谓“看两次见真章”的理论亦未能免于沦为虚妄。所以回到家,我积极地写下了这些文字。文字中的我们好像都是沉郁的,好像都是往事的镜子,好像都是当代的哈姆雷特。而在生活中,在动荡的当下,我们又是谁呢? 责任编辑:沙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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