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时
《散文海外版》编辑部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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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那当时
◎阿微木依萝
那当时
那当时天空蓝得像做梦一样,我挎着竹篮在菜地里摘了好多辣椒。那不是我家的菜地。那是我三叔家的。土地靠近悬崖,处于悬崖顶端的平地上。曾经很多牲口从菜地边滚下去摔死了,被人“捞”上来煮熟吃了。它们的主人只悲痛一会儿便把它们吃掉。有时候我觉得我也会摔下去,然后父母把我“捞”上来抱头痛哭……我是个敏感而奇怪的人,胡思乱想,有时候我会疑惑,没准儿我是个清醒的疯子?
人是为了吃饭才生下来的,人生下人,一个一个一个地生下来,生在他们脚前那一小片土地上。然后人就开始吃东西。听说有人为了治疗某种疾病或者活得更健康,会把胎盘吃掉,这让我感到恐怖。人为什么那么喜欢吃呢?人有再好的工作,最终也只是为了吃好一点,很多人都是如此。因此他们才会说:“您那是铁饭碗,而我,仅是一只讨饭的破碗。”我父母就这么嘱咐过我:“你可要好好争气,将来端一个铁饭碗。”那当时我人小,耳朵更小,他们各自将实现不了的两只“铁饭碗”,一边一只“盖”在我耳朵上,就像那种后来人们在网吧里使用的头戴式大号耳机。我的耳垂一直很薄,我怀疑是被父母不断重复的“铁饭碗”压扁了。
人先天离不开物质,更离不开食物。听说我更小的时候爱吃“羊屎疙瘩”,那是一种野果,长得跟糖果一样的玩意儿。那时的山区是买不到糖果的,我的童年非常清苦、日子非常寡淡,幸好奶奶偶尔下山带一些圆嘟嘟的小零嘴儿。我见过那些东西,即便没有直接从奶奶手里得到一颗,我只能从堂弟手里想办法。堂弟同情我,他有一双好看的眼睛,充满善良的眼睛。我说了一些好话,他便给我一颗糖吃。当然啦,虽然他眼睛里有善良的光芒,可糖果的光芒盖过了他眼睛里的光芒,我好话说得再多,他也仅仅给过我一颗糖——即便如此,那几乎是我记忆里最好的味道了。“羊屎疙瘩”与糖果的长相是一样的。就在那时,某一天下午,羊吃饱了在前面边走边拉,我在后面边走边捡了放在嘴里。我妈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吞了一部分。那当时我太小了,以为“羊屎疙瘩”就是羊屁股里拉出来的。我妈用一根手指头抠到我喉咙很深的位置,也没办法抠干净已经融化了的……“糖果”。
我挎着篮子走在三叔家的菜地上,已经摘了快满一篮的辣椒。那当时我不明白为什么总觉得饿。不。我明白为什么总觉得饿。缺钱不算什么,缺粮食最要命了。我爹总是不在家,饿了我只知道找妈妈。我爹大概一个月有那么几天是要回来的。他忙得就像别人家的爹,来我家串个门又走了。他没有出门工作,他只喜欢在山区各个地方的亲戚家里四处游荡,走亲戚喝酒,为喝酒走亲戚,就在那些路上来来去去。
我妈一个人做农活很辛苦,她再怎么操劳仍然没有换来一个丰年。她像男人一样耕地,扛着犁铧和驾牛的一套工具,沉重地走在路上,走在她要播种的土地上。我跟在她身后。有时候我学狗叫,也学鸡叫,鸡是我的属相,但每次我一过生日,我妈就想方设法——哪怕借一只鸡,也要在生日当天杀鸡给我吃。我对此有很大心理阴影,觉得杀死我的属相是不是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了,我就会感到贴近耳朵上面那一撮毛发要被揪掉,露出皮肤表层,然后横着一刀——啊呀,脖颈生疼。而潜意识的恐惧不能阻止我同时也特别想吃鸡……
我妈驾牛耕地的时候我只能干一些杂活。当时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站在牛头前面对牛说:“你走快点……你走慢点……你踩到绳子啦……你要避开石头……你不要拱土……你起脚!”(这种状况就跟后来我读到的一本书——《金鸡》里面描述的那位名叫迪奥尼西奥·宾松的呼叫者是一样的。我为耕地的妈妈充当“呼叫者”,提醒牛不能这样干不能那样干,走路速度要如何控制等等)
没有电灯的村庄黑得像闹鬼,如果我爹在家,那就更要闹鬼了。喝醉是他的常态。哪一天我爹如果清醒地站在我们跟前,我会以为他不是我爹——已经到了给人留下如此印象的地步。我爹喝醉了就和我爷爷吵架,然后打起来,他会竖一根大腿一样粗的木头在前面,对他爹吼道:“你放马过来呀老家伙,今天不对你还手我就不是你儿子。”然后他的兄弟们一窝蜂地来了,要么拉住他,要么帮他们的爹,场面很吓人。藏桌子底下,原本是我最爱干的事情,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头顶一阵凉风刮来,才知道头顶上方的桌子已经被作为武器甩出去了。我还指望将桌子当成藏身之地,躲在下面直到打架结束再悄悄溜回自己的卧室呢。他们就是这样,喝得昏昏沉沉,为一点小事闹得鸡飞狗跳。基本上都是在饭桌上吃着吃着就吵起来。他们好像根本不在乎粮食够不够吃这件事。这件事只有我妈会感到着急,或者我那些婶子们会感到着急。
天空逐渐蓝得不那么显眼了,那当时,云朵从山顶的树林上空流动过来,我挎着装满辣椒的篮子走出了三叔家的菜地。每次想起更早以前使我害怕的事,行走的脚步就会加快。我妈跟我说,站不改姓,坐不改名,走不偷东西。——可我就是来偷东西的。我偷了三叔家菜地里一篮子辣椒。我还知道他家的菜地旁边埋着一个出生不足一个月就死掉的婴儿。我不知道他是饿死的,还是病死的,有些事大人们早有交代,不能问,不能提。
走出菜地,听见有人在哭,哭声是从村前那条路上传来的,那是通往另一边村子的路。就在那天下午,旁边村的一位妇女从悬崖摔下去了。据说,她因为忍受不了无尽的操劳和穷苦,以及无尽的病痛……不,她没有忍受什么,她只是不小心一脚踏空落下去了,下饺子一样下到了悬崖底下——三叔他们就是这么告诉我的。他们不愿意讲真正的原因。那当时,贫穷是长在每个人屁股后面的尾巴,病痛是一条追着人咬的隐身狗。那当时,我已经挎着篮子走到村前大路边,我还小,没有觉得自己很穷,贫穷的尾巴在屁股后面还处于皮下组织未成形,父母还对我抱有信心,他们让我做一只鸟,飞出去就不要再回大凉山了。
那些奔丧的人已经像野果挂在村前藤蔓一样的道路上,他们的哭声撞在一起,破碎和悲哀连成一片。我忘了直接回家,我摘的辣椒红的、绿的,在烈日下发光闪烁。
只要竹林还在
它们飞到竹林里的时候是黄昏,在黄昏里开了一个会,次日的清晨,鸡叫两遍时又来了。昨日的到来,是为了一个集体的约定吧。它们约定以后就住在竹林里。这些细小的麻雀——我只能用细小去形容它们——当我的奶奶从草房子的矮门里走出来,我就指着它们喊:“看,它们像黄豆一样!”
这个村子是孤独的,甚至,我作为一个不大的孩子,也会在某个时候感觉到心慌。这些山、水、石头、泥土,以及叫不出名字的花树和草,在黄昏来临的时候,都罩着一层薄薄的雾。不仅是下雨才会有雾,在高山环绕的村庄里,太阳落山以后,雾气便一点一点上来,直到它们变成夜晚的黑。
我有时找不着玩乐的游戏。许多游戏都玩腻了。在晚上,更是没有什么意思。麻雀在这个时候都睡了。它们睡得早,起得也早。有那么几个无聊的老人坐在黑漆漆的院子里聊天,聊那片枯死的庄稼,或者,聊那只昨晚不知怎么死掉的猫,聊到动情的时候就落下几滴看不见的眼泪。他们到了这个年纪,心里只剩慈悲,动不动就哭。
母亲的鞋垫要在傍晚才有时间缝补,还有奶奶,还有三婶,还有我的大伯母,她们像约定好的一样,差不多在同一个时刻来到竹林边,一边缝补一边聊家常。而在白天,她们当中只有奶奶是村里唯一清闲的人。她有时从竹林里突然钻出来,手里握着一颗鸡蛋。
奶奶和我有时在竹林里相遇,彼此都要大吃一惊,因为都在认真地找鸡蛋,也不清楚对方什么时候进的竹林。竹叶太厚,除了用眼睛看,还得用手去扒拉,当竹叶翻遍了也没有找到鸡蛋,祖孙两人才会心甘情愿地从竹林里钻出来。
竹林里的麻雀在黄昏最是吵闹,但也有闭嘴的时候,比如竹林下的女人吵嘴了,当然也有男人吵架的时候。男人吵架只是干吼,吼完就走。如果要打架,也是打完就走。他们很干脆。当然,不干脆的也有,不干脆的人都是喝醉了的男人,醉鬼不与任何人吵架,他们只躺在竹林下咒骂,呕吐。
春天是这个村落的忙日子。女人不在家,男人也不在。只有几个小孩孤零零立在某个地边,无所事事。春天没有什么好玩,除了去山林把开得最好的山花一朵一朵掐掉,把那些刚刚冒出芽的嫩草一脚踩回地下,真是没什么事情可做。
“这娃儿真是坏透了!”——如果得不到大人们这样一句责骂,花就是白掐的,草也白踩了。
麻雀似乎想着搬家,在夏天的时候,我看它们全部飞到水井边的一棵水麻树上,那么小的树,居然可以站满它们所有的成员。它们说话的时候,嘴里似乎含着一口泉——咚咚咚,然后是叮叮叮;也许我形容得不对,但这没什么关系,反正我也听不懂它们的话,它们的话从枝丫间漏下来。
过一阵子,麻雀又回到竹林里来了。这时候,已经是秋天。
秋天是母亲不得闲的季节,她要把收回来的粮食都晒在院坝里,然后派我站在那里守护这些粮食,她去坡地里继续忙碌。麻雀在这个时候就从竹林里飞下来,它们落在院坝里的苞谷子上——滑稽得很,它们居然张大了嘴巴,想把根本不能通过它们喉咙的苞谷吞下去。
对于这些小贼,我只是看着。反正它们最终不能偷走一粒苞谷。它们最终会可笑地站在那里着急地尖叫。如果我实在不想听它们吵闹,就抓一把苞谷撒它们。
母亲让我守护这些粮食,以为我是个精明的孩子。她错了。我是个稻草人。假如老天爷跟我开玩笑突然下雨,我不会把晒着的粮食盖起来,我会像稻草人那样,只是忠诚地站在院边,实在受不了雨水,才会退到屋檐下。
母亲只让我看着场地上的粮食,除此,她没有交代别的事情。她不交代的事情,我绝不自作主张。
粮食被雨淋湿,我挨打了。
有一天我奶奶和我大伯母吵架,她们分别把自己栽种的南瓜从地里摘下来砸在地上,然后指着树上的麻雀骂:“就算是麻雀,也有心肝脾肺肾,人就这么无情无义吗?”
我不清楚她们为什么吵架。也许是为了一个南瓜?
麻雀是无所谓的,当它们看惯了这个村子里的人的性格和生活,也就无所谓地旁观了。有时,我羡慕它们有翅膀,可以飞,可以在竹林上空飞来飞去。当它们被骂的时候,它们毫无反应地在竹林里继续歌唱,只有竹竿扫在它们的尾巴上,才会大祸临头地惊叫着飞走。
月色明朗的夜晚,麻雀似乎也懂得赏月。它们在竹林里低声轻叫,声音就像草地里偶然滑落的露水,这声音不往地上落,也不往竹叶上落,它们还会落回麻雀的喉咙里。落回麻雀喉咙的声音,仿佛是一个轻柔的赞美,它们不大声唱出这个赞美,只把它卷在舌头底下,好似一颗什么甜蜜的东西,往舌尖底下一压,就把那丝甜蜜吞下去了。
这是我所感觉到的麻雀们的自私,哦,其实不能说自私,是它们更懂得享受生活呢。
那时我还是个孩子,我的自私是天真而粗暴的:我用竹竿扫开它们。我不喜欢它们太吵。
我一点也不担心它们会永远飞走,我清楚,这些可笑的家伙会在黎明时飞回竹林,甚至会在我转身的时候已经飞回来了。只要竹林还在,它们一定会飞回来。
(选自2021年第9期《青年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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