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林逸士
《散文海外版》编辑部
· 现当代
3841 字
·
预计阅读 约 12 分钟
·
EPUB电子书
·
散文
秋林逸士
◎丘晓兰
虚谷,籍新安,清代著名画僧,书画全才。他一生经历复杂,穿过儒服、戎装、官服、袈裟。五味杂陈后,自命倦鹤、觉非,最后躺在沪上一关帝庙画案,睡着觉就把人世间要走的这一遭给走完了。
《秋林逸士》是虚谷十二帧一套山水图中的一帧,作于知天命后。画作除秋树八干、人二、黄叶十几片、一块无物土坡、一片留白之外,就再没别的了。作品用色少,只赭、墨二色,分深浅浓淡干湿。题款“故人笑比林中叶,一日秋风一日疏”。
早年乍看《秋林逸士》,我全然摸不着头脑,除了感觉很清雅、风格简约外,一时间也没太深感触。但听得作者是虚谷的时候,脑子里一下就跳出几颗蓝色的蜜桃和一块被赖少其题过字的石头,其形状、色彩、意境,还有用笔的干脆利落、用色的大胆新奇,都让我在惊诧之余过目难忘,由不得让我不再定神去品。
我于书画只是站在门外,于人世也近乎站在门外,无论瞪着眼还是眯着眼看,这画于我也只是光秃秃的几根树干,两个一向一背的人。莫非我的禀赋只在静物和小景?难道哪怕只是稍微宏大那么一点点的事物,就成了大脑空白的智障?这样一想,我又不禁暗喜,这正好说明我是个能关注微小而脚踏实地的人,这样的人容易满足,容易快乐……但同时我也有点疑惑,为什么画作只是光秃秃的几根树干,两个一向一背的人,几年时间的看下来,我会有悲从中来的感受?
吴昌硕先生对虚谷的书画说过一句“一拳打破去来今”的话。也曾专门查过这句话的缘由,知道这句话说的是虚谷的字画无论造型、传神、用笔皆手法高明、与众不同,不仅平中见奇、静中有动、气势浩大、还敢于突破常规。也知道虚谷是海上四大家之一,有“晚清画苑第一家”之誉。吴昌硕先生虽晚生虚谷二十一年,是中国近代、现代书画艺术发展过渡时期的关键人物,算是虚谷的后辈友人,与任伯年、蒲华、虚谷齐名为“清末海派四大家”。他“奔放处要不离法度,神微处要照顾到气魄”的张弛有度和无论诗、书、画、篆刻都极力避免“侧媚取势”,其“捧心龋齿”的坚持也算深得我心。这样的一个人,说出这样的一句话,自然有几分道理,至少值得我推崇。
虚谷不但是个有文才的人,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很多很容易就能找到的资料上都说他曾任清朝参将,因不愿奉命攻打太平军而出家为僧。参将是十五世纪明朝首设的官制名称,位阶相当于今天的中高级军官。也就是说,虚谷有官不做却当和尚,所以被称为画僧。用今天来说的话,这家伙不愿意带兵去打仗,也不懂得赖在吃官饷的队伍里混个“军旅艺术家”头衔啥的。傻兮兮地跑回地方做个无固定居所、无固定职业的游民,有善诗书画印的本领和大名,却还把自己搞得饥一顿饱一顿的……并且画僧和尚当得也不够规矩,“不茹素”“不礼佛”也“从不卓锡僧寺”。同治、光绪年间寓居上海,常往来于上海、苏州、扬州一带,以卖画为生,自谓“闲来写出三千幅,行乞人间作饭钱”。
看这样的简介,我很是愤愤不平的。不想当官就可以去当和尚?一个带兵的能把诗、书、画把玩得那么潇洒?一个那么有才的人,居然不去多挣点银两多置几亩田产多讨几个小妾多多开枝散叶,还说什么行乞人间去要饭的傻话,不是要讨打的吗?可奇怪的是,也没见有什么人对他喊打。民间没有官家也没有,当时没有现在也没有,估计今后还是没有,就由着他这么任性。还一个两个比赛一样地夸他,说什么他的金鱼方直古朴、简练夸张;他的紫藤笔断气连、笔墨俊雅;说他的书法伟峻高格、冷峭刚毅;说他的诗作发自肺腑、热爱艺术热爱生活……啧啧,莫非有才就可以任性到这个地步?
但艺术的瑰丽与奇诡之魅,实在也是摸得到其门楣,闻得到其真味之人难以抵挡的。我向来对自己的存在不够耐烦。自认最美好的品质就是善于蒙头大睡。只要没有打扰我可以睡得很久,睡得很多,睡得很沉,睡得神清气爽,睡得很开心。这可真是一种美好的品质。成本不高,绿色环保,有益世界健康与和平……遗憾的是,人的活着还有很多有聊或无聊的事情要去做。都知道是个人就终究要死去,但人类的天赋又让人有好奇求知的欲念,还有群居、创造、求生、趋利避害和懒惰等等被给定的天性。因为各种不同的原因,造就种种不同的人的一生,再纠结集合在一起到今天,千种万般的光怪陆离叫人没脾气。
我也说不上这光怪陆离是好是坏,大约是既不好也不坏吧。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样,都是由不得你我的事情。若硬是想去谈论它的好坏,须得在穿得暖暖的、吃得饱饱的、睡得好好的之后,又无所事事了,才比较适合进行。但人类存在了那么长的时间,多少也造就了一些怎么看都是好东西的东西。
虚谷的任性或者狂妄之所以能得到原谅,可能是因为连他的存在,都近乎是一种纯粹的艺术吧。这是丝毫没有夸张的。人活着可以有万般形态,更多的人都是就地取材随波逐流,潮流时兴什么就跟着追求什么向往什么。各种借口之下,就安于两亩薄田得温饱,满嘴流油很风骚。当然了,喜欢嘴尖牙利叽叽歪歪的也有,大多时候也是不入流……但人的活着,又要吃又要喝的,受制太多。稍微的自由和张狂,如庄子的抟扶摇直上九万里,鲲鹏展翅逍遥游;李白的飞流直下三千尺,仰天长啸出门去;黄巢的我花开后百花杀。又如西方的酒神等等,迷醉、癫狂的背后,其实都是对不得舒展的沉声控诉与放肆意淫。
虚谷是善诗书画印的。从他有官不做当和尚看,怕也是活得有点不开心。虽然他的各样本领恐怕还有不少,但重要的是他还善诗书和画印。这几样艺术门类近乎天选之人?不,应该是软弱的叛逆者们的独门兵器,不仅自成一格还花样繁多。虚谷是真懂诗书画的人,以书入画、以画入诗,再以诗书画入人生、以人生入诗书画……这其间的玄奥,竟被他悟得并使用得近乎出神入化。
不知道虚谷活到耳顺之后,是否活得从心所欲而不逾矩。仅从他的画看,自孔子以为知天命的五十之后,他的画就进入了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自由王国,用形用笔用色都由自心而出,那么出人意表又得其环中。他书画的技巧怕是已臻化境,所承载的意境也是足够苍凉高古。这样的一个人,假如懂他,怕是眼里心里都要滴出泪来也意绪难平。
《秋林逸士》用笔用色吝啬到空荡荡的效果和题款的“故人笑比林中叶,一日秋风一日疏”,都能让人大脑空白或百感交集。于是千人千种解读。粗浊之人视之,非模型状物,既无繁花也无富贵,空寥寥无一物,实在乏善可陈;看惯了世态炎凉者视之,或许会愣怔一会儿,再抬眼看一下天,静默处眼角许会泛出些微潮湿,再叹一句从来“世味年来薄似纱”……而懂得虚谷的人,所慨叹的大约会是噫嘻,曲高和寡,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我不太懂书画,没本事更多一些地去发一些宏论,而他青蓝色蜜桃的用形用色又曾猛击过我的双目,让我惊叹此人癫狂大胆之余,也几近为之神魂颠倒……当然这样说不过是看到了心仪之事物就忍不住在肚里悄悄意淫一会儿的人之常情,纯属低成本自娱自乐再顺带记得了虚谷的名字。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一路顺藤摸瓜地溜过去,再到某日得见《秋林逸士》,我左看右看,前看后看,竟也看出陈子昂“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意味,自然需要沾沾自喜一回。
我是喜爱中国传统的诗书画印的,有事没事翻看一下,多少总能舒坦一会儿。假如愿意,还可以借此上天入地信马由缰地与自己娱乐很久。要命的是,这事儿会上瘾,越深入就越会觉得妙不可与人言,还特别费时间……幸而我是连书画的门在哪边开都不太清楚的,也从不敢让自己太过地沉浸其中,否则我必定会如虚谷的金鱼,八大的鸟,没有施施然题出“故人笑比林中叶,一日秋风一日疏”的本领就罢了,奇形异状的,就很难活得下去了。
这也算是我在活着的过程里还不能保持天天都很开心的其中一个原因吧,成本太高了。但这种自娱自乐十分值得宝贝。假如环境允许,大可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歌以咏之,让这开心和舒坦翻倍。唯一的遗憾就是成本太高。
老祖宗留下什么样的文化遗产,比如中国人几千年留下的诗书画印的艺术,西方人喜欢喔喔的以歌唱的形式来讲故事的歌剧等等,作为后辈人是没有什么办法的。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林林总总的事物就在那里,你接受也罢拒绝也罢,在实事上就影响着你。至于你能不能开心,各种老祖宗可管不着,也许他们自己也是整天都忙不过来的,或者根本也懒得管你。
也许,活着就是那么回事吧。一忽儿开心,一忽儿又不开心,一忽儿又谈不上开心或者不开心。一忽儿忙死啦,一忽儿又无所事事无聊透顶……看天上云卷云舒,看庭前花开花落,是最不需要成本也最需要成本的一件事,能看出无穷的舒坦来,得胸中有无穷的丘壑。所以我时常会腹诽,人干吗一定必须要吃饭呢?多浪费时间哪!继而腹诽干吗一定必须要活着呢?当然,一个还能吃得上饭,还挺贪吃好吃的人说这样的话是绝对要讨打的。瞧,这世上那么多好吃的,什么臭豆腐、烤串、麻辣火锅……涮的各种肉啦等等,要嘛有嘛。还叽叽歪歪个啥啊?也许这也就是造物的诡诈之处。总有诸多花巧缚住你精神灵魂的飞升。
所以说,虚谷是我挺愿意佩服的人。差一点点就比得上我所最喜爱的庄子了。但我对庄子的喜爱还是更多一些。也许是庄子癫狂得更家常一些,不过也可能是庄子活在比虚谷离我更远的年代吧,至少那个年代关于吃的学问和花巧就没有后世那么多。但也说明庄子确实厉害啊,没那么多花巧还能把故事说得上天入地花样百出。但虚谷也是蛮厉害的。已经有那么多花巧了,还能让自己饥一顿饱一顿。那么我还是感谢一下虚谷吧!感谢他画出让我那么馋涎欲滴的青绿蜜桃,感谢他除了画饱胀欲滴的蜜桃、繁花乱舞的紫藤外,还画方头方脑的金鱼和空荡荡白茫茫一片的《秋林逸士》。
(选自2021年第4期《红豆》)
原刊责编
练彩利
张
凯
快捷键: ← → 翻篇 · J/K 滚动 · T 顶部 · D 暗黑 · F 收藏 · ? 帮助
💬 读者留言
登录后可以发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