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加莫月光
《散文海外版》编辑部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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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贝加莫月光
◎刘元举
意大利的古镇,多如随意抛撒的古币。有人说成百,有人说上千。凭感觉,那些旅游资源最丰富的古镇也不下几十座。最近得到一个信息,不免为之惊骇:在意大利被荒废的古镇就有2000个。
直觉中,这些古镇是属于上帝的收藏。它们是厚重的精装古籍,摆放在异域遥远的山坡上,任凭风剥雨蚀。虽然早已酥松残破,但长久堆积的孤寂,亦会弥散出些许的期冀。
有位朋友向我推荐意大利最美的三个古镇,一个是白露里治奥古城,一个是拉韦洛古镇,第三个是马纳罗拉小镇。
白露里治奥古城,以“天空之城”最为著名。这是因为日本动画大师宫崎骏在这里获取灵感,制作出一部影响世界的动画电影《天空之城》。说成艺术拯救古城,似乎并不为过。
拉韦洛古镇在意大利南部,这里也是多位艺术家居住过的地方。薄伽丘在《十日谈》中,便写到了拉韦洛和那里的主教堂Rufolo别墅,让世人铭记;英国女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和美国作家戈尔·维达尔也先后来到这里,尤其维达尔竟把拉韦洛视作自己的故乡。
对这座古镇最具贡献的还是理查德·瓦格纳。他被这座小镇深深迷住,并且在这里不断获取音乐灵感,创作出惊人之作。1880年,他还在这里为其歌剧《帕西法尔》构思舞台设计。
马纳罗拉是意大利北部海滨小镇五大渔村之一,彩色的房子,俊俏地建在陡峭的山崖上。小镇并不大,没有鼎鼎大名的教堂城堡,也没有海滩浴场,却成了著名的旅游观光景点,被称作彩色的童话世界。到过这里的人形容这些彩色建筑如同上帝打翻了调色板。
美与艺术,构成了意大利的古风,也塑造了意大利人的今古浪漫情怀。历史悠久的时空,酿造出丰富的艺术作品,比如意大利歌剧、意大利音乐、意大利绘画和雕塑,便是在这样的古镇里萌生以至于绵延,如同罗马松与喷泉,丰姿高蹈;如同台伯河面,在凝脂般的水纹中恍惚映动着古旧的阔绰。
第一眼看到贝加莫时,不免有些失望。一块平阔的田畴,零星村舍,在视线平庸的移动中,只见一个尖顶塔楼,形单影只,孤悬在旷野之中,如削尖的铅笔。透过这个标志般的“铅笔”望开去,隐约见到一座小山包的轮廓。当小山渐渐变大,变得有些层次,我们驶进了一条两旁绿树成荫的街衢。
巴望着快点领略山上古城,可是,到了山脚下,头车却停下来。大维让车上的人都下车了。他说,三辆车当中,只有3号车这一辆车可以进城,其他两辆车体因超高超大,是进不了城门的。在我看来,三辆大巴长宽高都是一模一样的,却不曾想会有这种奥妙。
大维带着一部分人,奔到3号车上,跟3号车司机那个瘦老头说了几句什么,瘦老头就立马将驾驶位置让给了这位勇士。3号车上原本有些空闲位置,让随他而来的这部分人填满了。
贝加莫是凯尔特语“berginos”的译音,是“山上的房屋”之意。这座山城始建于公元196年,是由旧城(上城区)和新城(下城区)两部分组成。精美的建筑和风光大都在上城,而司汤达所谓的地球上最漂亮的地方,也是指的上城。从下城仰望上城,真是天上人间。而站在上城的城墙边,眺望下城,也是一幅宽阔荡漾的市井风味图。上、下城之间有缆车对接,而构成的位差,则更需要一种视觉的衔接。
大维载着3号车上满满的一车人,爬上山坡。大巴车在山路上拐过两个弯道,前方出现了一道城墙,厚重巍然,把一个拱券城门显得十分逼窄。而我们的大车就直奔这个窄城门撞去。车上所有的人,都在屏住呼吸朝窗外看。
这个城门是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古老城门,城墙越是高耸厚重,稳固如山,越把城门弄得十分仄瘦。这是17世纪时,威尼斯人修的一堵城墙,将具有中世纪风格的中心区域围了起来。它曾是威尼斯人修筑的重要的要塞之一,本来用于军事,构筑古城的安全屏障,但如今却成了一个紧箍。
我坐在最前排,从反光镜中清楚看到大维紧攥方向盘,立眉凝眸,专注于车头两侧的反光长镜。他仿佛操纵的是一架飞机,在面临命运攸关的降落。车速明显慢了下来。只是稍微地抖动,就会感觉车体卡在城门里。当整个车身顺好时,城门的空间完全被塞满了。感觉中,这大车不是开进去的,而是像条周身滑腻的大鱼摇晃着笨重的身子,游进去的。细察两边的空隙,不过两厘米,不禁倒吸一口气。仿佛乒乓高手打出的擦边球。毫厘之间。这个车体仿佛是专为这个城门量身定制,比其他两辆车稍微矮瘦一点点。而这一点点,肉眼根本无法分辨。
我们下车了,大维二话不说,立马大打方向盘,掉转车头。他要往返三次,方能把乐团的人马悉数拉进城里。
贝加莫的古旧城门经久历年,耐心地蜷缩在这堵威尼斯人建造的古城墙里。他们建造这个城墙门时,肯定不会料到几百年后发明了这样庞大的客车进城。
贝加莫早在上古时代就有人居住了。到了古罗马的钟摆下,贝加莫人口过万,形成大都市规格,而且还是战略要地。公元五世纪,因匈奴入侵欧洲,贝加莫遭到破坏开始陨落。六世纪之后,贝加莫成为伦巴第公国的领地,之后几经易手,为多个国家所统治。文艺复兴后,贝加莫成为威尼斯共和国一部分;至1797年,它落入法国拿破仑政权控制之下;到了1815年,它又被奥匈帝国统治。直到意大利统一之后,贝加莫才最终成为意大利王国的一部分。
这些历史嬗变的屐痕,如今还会残留在古城墙的皱褶,或游人脚下的每一块石板缝隙中吗?
我们下车后,从一座厚重敦实的楼房中间洞开的大门,进入内城。门洞透出的光线把地面映得幽亮一片。那是由三组石料铺排的,这些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石块,像是画在上面的。中间是一组“一”字形的小石块密实镶嵌,两边是大块的长条石板笔直延伸,再往旁边,是一些不规则的石板镶铺到边上,每个缝隙处都勾勒着花纹。
很多人从这里拥入城中。印象最深的是门洞口有位拉手风琴的老人,素衣银发,端庄地靠墙坐着演奏。他面前立着一个谱架,上面是摊开的琴谱,但他演奏时并不看谱,也不看游人,高仰着额头,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演奏之中。他有一头修剪整洁的白发,赤红脸膛,高挺的鼻梁,一副尊贵之相。随着胸前缓慢开合着风琴音扇,飘出优雅的节奏和悦耳的旋律。如果不是看到他的脚旁放着一个打开的皮箱,那里面除了摆放的几本书和谱子之外,空隙处还有路人的赏钱,我是不会把他视作乞丐的。这就是意大利的音乐乞丐,我在罗马、威尼斯和佛罗伦萨的一些景点都曾见过。只是,这位老人显得过于孤傲,不跟任何人互动。他在褐色的古墙衬托下,将周身缠上了优雅光环。从他旁边走过的人再多,也丝毫不会影响他。他成了一道风景:他在用音乐装饰着这个古旧的门洞。他的手风琴拉出的音色很甜美,让这个匆忙穿行的空间,喧嚣中增添了几分轻松、几分畅达。
乐手们也是从他身边轻轻走过,目光不时投向他。平时排练时,他们是不穿演出服的,只有到了演出前的走台,才会换装。也许是因为到了多尼采蒂的故乡,他们提早穿上了演出服。黑色西服,白色衬衫,戴上领结,丝缕间透出职业乐手的典雅。走热了,他们会将上衣搭在臂弯,三五成群,有背着乐器的,也有手拎着的。如果走在别处,这么多穿着同样演出服的音乐人,可能会引起路人的关注目光。可是在这种音乐的故乡,没有人会感觉稀奇。
眼前只有一条路朝前走,像条深深的巷道。脚下是那种细的褐色石条铺成“人”字形的组合排列,颇似那种人字形地板,这么长这么密实的镶嵌,得需要多少工夫?两旁是密集的店铺,路窄,如同行走在夹缝中。这就是从狭窄中走进中世纪的贝加莫廊道,文艺复兴的魂灵似乎飘散在这里,就好像从来不曾离开过。
走着走着,偶现一块空场:大教堂广场。顿觉豁然开朗。
天高云舒处,矗立着古典气息浓郁的建筑,像一个个造型奇特、装饰华贵的雕刻艺术品,有层次地摆放着,那种轮廓与线条与蓝天白云搭配,美得有点失真,像安装在电影里。
古城的天际线,尖顶与平顶,上下拱券,穹顶弧窗,既有罗曼式、哥特式,也有巴洛克式,也许还会有新古典主义。绿色的尖顶、红瓦的斜坡屋脊、三叶草花窗、人形浮雕,以及那些或方或圆石柱缀联起的拱券,交错着古今时空,幻化出不可思议的灵动。
最让我关注的是那些建筑的细部,柱头、拱顶、浮雕,那些饱经沧桑的纹理,一撇一捺间,都是珍藏的瑰宝,都是传世经典。
来到贝加莫之前,所有的向往目光,都被梵蒂冈吸引去了,米开朗琪罗设计的那个彼得大教堂的拜占庭大圆顶,还有西斯廷小教堂的湿壁画;都被佛罗伦萨吸引去了,圣母百花大教堂的花纹,横空惊世的乔托钟楼;都被威尼斯和米兰吸引去了,威尼斯教堂的铺金装饰的奢华尖塔,米兰大教堂的那排白色尖顶,皆占尽尘世风光。
然而,那些名胜因游人过多,总是给我以匆忙晃动之感,无法真正静下心来品味细部的神韵。正是在这种安静与从容中,我感受到贝加莫大教堂和圣母大教堂如同雌雄并峙,与这些驰名天下的圣殿相比,毫不逊色。甚至有的细节更让我瞩目,就像欣赏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们笔下的圣殿画,和印刷精美的古建筑摄影集。
大教堂广场其实不够宽阔,庭院布局颇为讲究,被古雅的幔帐般的拱券分隔开来,形成深奥的层次感。好像岁月在这里一层层地凝固,就是为了一层层地让你揭开。
圣母大教堂并不高大,第一眼看去,不像是盖上去的,而是连同这个广场,和周围的其他建筑整体,成组搬过来的。仅从地面看,鹅卵石排出的精美圆形图案,与教堂的立面主墙体风格相近相映,浑然一体。当你仰视教堂的圆形花窗,还有装饰性的一排象牙白的纤巧柱子,以及各种浮雕、各种纹路,除了巧夺天工、妙手天书之外,我找不到别的形容词。其实后来我多次看照片,也仍然感到笔拙。那个上下天光,凝聚了几个世纪的精美沉淀的建筑空间,让我们这些从现代玻璃幕钻进钻出的单调目光,变得仓皇而呆滞。
这座具有罗马建筑风格的圣殿,从1137年开始动工,经历了300年的工期,才算完工。这种历经几百年建一座教堂,在西方屡见不鲜。这种耐心与虔诚,源自为神而建。
圣母大教堂世世代代耸立在这里,不仅是一座供人做弥撒的宗教空间,也成了这座城市标志性建筑,一座精神高地。尤其是著名歌剧作曲家多尼采蒂的墓,就安置在这里,令人景仰。
最早知道“贝加莫”这个名字,还是始于德彪西的《贝加莫组曲》。准确说,是组曲中的第三首《月光》。这首奏鸣曲是许多钢琴家保留曲目,或者在一场独奏音乐会行将结束时,为了回报观众的掌声,而返场弹奏的一首曲子。记得15年前,我在深圳头一次现场听这首《月光》。
那时的陈萨,还在国外留学。她披着利兹大赛获奖的光环,青春正茂,才华横溢。她迈动兴冲冲的步子,带动着拖地长裙走上台。这种感觉,一并融入了我对她演奏的这首《月光》的记忆之中。
由于德彪西是法国印象派作曲家,所以,当时我就把这首《月光》误以为是对巴黎月夜的描述。女钢琴家陈萨有着青春女子勃发的键盘光感,膨胀的散发间,如同浸入清澈水中。舞台灯光较亮,看得清她的纤指,随着它的轻盈移动,我的眼前拓开一片美妙月夜。
那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曾有幸在巴黎的月夜徜徉。尽管乘坐了十多个小时的飞机,在凌晨两点降落,却丝毫没有困倦感。头一次踏上巴黎的街巷,有种失真或失重感。在这种平生向往的地方,哪怕睡上一个小时,我都觉得是一种浪费。
我在街头以顺时针的方向遛弯儿,体会着某位哲人的话:在巴黎街头每一步踩下去,都会遇到一个非凡的灵魂。
那天巴黎的月亮和灯光都很温柔,我把那种古典的石块铺就的小广场,视作一个湖泊,把那些月光下幽然如水的街巷,喻作河流。可惜天很快大亮,这些被我视作水的幽深之地,一下子都流淌光了,裸露出真实的底色,不免怅然若失。
那时候我迷恋的是莫奈、米勒、雷诺阿等人的印象派风景画,还有克拉姆斯柯伊的《月夜》等,再就是凡·高的蒙特梅哲山下的那片田野。我那时对德彪西的印象派音乐,还没有多少了解,竟错把贝加莫的月光视作巴黎的月光,贻笑大方了呵。
其实,让我真正体悟德彪西的《贝加莫组曲》,还是来自老苏的讲解。
老苏,是一个弹钢琴的小男孩,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才14岁。不觉间十年过去,突然之间,他就变得沧桑一片了。他说别人都管他叫“老苏”,于是,我也就不知不觉地把他叫成了老苏。
他很喜欢我这样叫他。他说自己的内心早已经是个沧桑老人了。他明明是个听话的琴童,肩负着家人过多的期望,从而产生的巨大压力,让他见人时,将半张脸躲在大人的肩头后面,不敢全露出来。就这么乖顺的一个男孩,怎么几年不见,就成了“老苏”?从他第一次失恋?还是从他去了意大利的伊莫拉国际钢琴学院留学以后?
对了,他特别爱喝咖啡。每天下午时分,他都要走在古堡外面那条石板街上,经过教堂,从一道城门式的过街天桥底下穿过,来到繁华的市场街上的一家咖啡馆。他经常光顾这里,有个座位仿佛成了他的专座。那个女同学还带着我们来到这家咖啡馆,指着一个座位告诉我,这就是他的专座。
那个座位是在角落里,空置的椅子上,有一块斑驳的格状光影,凝固在黄昏柔弱倾斜的光线之中。
我和老苏的再度相见,是在半个月前。他在微信上跟我约好,到王府井周围的一家咖啡馆见面。我说,现在是疫情期间,那里安全吗?他说没关系的,他在家里待不住,隔三岔五就会过去喝杯咖啡。他还将他在咖啡馆里的照片截图发我。
按着他发来的共享地址,我找到了那个在一座“帽儿”大厦里的一家小咖啡吧。进门照例是测体温,朝脑门儿上“一枪”那种。到了咖啡吧,迎上来一位女孩子温柔而坚决地让你登记,还要你扫一下二维码。这一切都忙活完了,才见老苏晃晃地过来了。
他比四年前在上海见面时,瘦身一整圈。他说那时候因为手坏了,每天服用大量的激素。在他喝咖啡摘下口罩时,我发现他竟蓄有一圈唇须,这使他看上去倒是有点符合“老苏”的称谓。
他的头发有些蓬乱,缺乏梳理。他把双肩包往桌上一撂,就在我的对面落座。我感觉到他这段时间隔离在家,过得不是很爽。
我们寒暄一番,便聊到了贝加莫。
从伊莫拉到贝加莫不过二百六十多公里,开车只需两个半小时。他说有段时间他经常去米兰上课,每次顺路他都要去贝加莫。他说一到贝加莫就被吸引住了,他逛遍了贝加莫的上城和下城。
让他印象最深的是上城那些中世纪的建筑,那两个广场,还有钟楼,还有那两座大教堂。他说虽然两座教堂都属于巴洛克风格,但建筑材料竟如此不同,一个是豪华富丽的各种镶嵌,一个则是黄质石料的朴实砌筑。他不喜欢人们把圣母玛丽亚大教堂弄得那么花哨,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是花镶。
他对贝加莫印象最好的,还是美术馆的一些藏品。他听说我没时间去美术馆,深表遗憾。在他眼中,贝加莫的美术馆好得不可思议。一个地方性的美术馆,居然会馆藏着那么多大师的作品,尤其是那些伟大的15世纪威尼斯画派的作品,真蒂莱·贝利尼的《圣塞巴斯蒂安》、卡尔帕乔的代表作《莱奥纳多·洛雷当总督的画像》,还有安东尼奥·维瓦里尼、提香、丁托列托、卡纳莱托、卡洛·克里维利、韦罗内塞、提埃坡罗与瓜尔迪等威尼斯画家的作品,还有佛罗伦萨的画家拉斐尔的《圣巴斯蒂安》和波提利切的《朱利亚诺·德梅迪奇》,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意大利画家的作品,都是很珍贵的画,每一幅都是价值连城。
他还说贝加莫这个地方之所以出名,是因为文化艺术十分发达。这里有座音乐学院,1806年创建,两百多年历史。本科专业有歌剧演唱、钢琴演奏、木管乐器演奏、弦乐器演奏,获得艺术学士学位后,还可以继续攻读相关领域的硕士学位。他在这里听过课,依稀记得,那次课上他知道了中世纪的贝加莫舞就发源于此地。我们由贝加莫舞,谈到了德彪西的《贝加莫组曲》。
(文有删节)
(选自2021年第8期《作家》)
原刊责编
谭广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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