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蚝与棕烈啤(1)


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生蚝与棕烈啤 (1) 吉尔伯特·基思·切斯特顿曾经说过,似乎每一个小说家都有一本书的标题对他的生命态度进行总结。他举了狄更斯的《远大前程》和斯科特的《爷爷的故事》作为例子。 你会选哪一本书的书名去作为萨克雷的写照呢?答案显然就是《名利场》,但我相信如果你更仔细地探究的话,你会在《圣诞节的书籍》、《讽刺集》或《势利者的脸谱》作出选择——至少你会选择萨克雷曾为《潘趣》和其它杂志撰稿的散文中的一篇的标题。他不仅天生是一个讽刺作家,而且他主要是一位记者和一个零零碎碎的作家,而且他最具个人特征的作品与插图是无法完全分开的。那些插图中最好的几幅作品由克鲁克襄执笔,但萨克雷本人也是一位了不起的漫画家,在他的几篇小品文中,图画与文字有机地结合在了一起。他的长篇小说最好的部分似乎出自于他给《潘趣》投稿的作品,就连《名利场》也有片段化的特征,可以几乎从任何地方开始读起,而不用去了解前面发生了什么。 如今,他的几部主要作品——比方说,《埃斯蒙德》或《弗吉尼亚人》——几乎不堪卒读,只有一回,就是那本篇幅很短的《一位破落绅士的故事》,他才写出了一本我们现在视为严肃小说的作品。萨克雷的两个主题是势利和奢华,但当他以戏谑的手法去描写时,他发挥出了最佳的水平,因为——与狄更斯不同——他没有什么社会洞察力,甚至没有清晰的道德准则。确实,《名利场》是一部很有价值的社会纪实描写,而且是一本很有可读性的有趣的书。它忠实地记录了十九世纪早期可怕的社会竞争的具体细节,那时候贵族阶级已经入不敷出,但仍然是时尚和举止的仲裁者。在《名利场》里,事实上,贯穿萨克雷的作品的始终,要找到一个生活量入为出的人是罕有的事情。 住一间对你来说太大的房子,雇佣你付不起工资的仆人,举办华而不实的晚宴,搞得自己身无分文,对为你供货的店家赖账,透支你的银行账户,永远受高利贷的控制——这几乎就是人类行为的常规。任何不想成为圣人的人都会尽量去模仿贵族阶层被视为天经地义的事情。对于昂贵的衣服、镀金的马车和成群的奴仆的渴望就像对于饮食的渴望一样,被视为自然的本能。萨克雷最擅长描写的人物是那些没有任何收入却过着时尚生活的人——像《名利场》中的贝基·夏普和罗登·克罗莱,或不计其数的寒酸的冒险家,洛德少校、鲁克上尉、科迪蒂根上尉、杜西斯先生一样,他们的生活就是无休止地在扑克桌和欠债人收容所之间来来去去。 就内容而言,萨克雷对社会的描绘或许是真实的。他所刻画的那些人物,那些靠典当维持的贵族,喝着白兰地的军官,拄着拐杖蓄着染黑的鬓须的年迈的富翁,安排相亲的母亲,庸俗的城市大亨等确实存在。但他观察的对象主要是外在的事物。虽然他一直在对法国大革命进行思考,这件事令他感到心醉神迷,但他并没有看到社会的结构正在改变。他看到全国上下的势利和奢华现象,却没有看到它的深层原因。而且,与狄更斯不同,他没有看到正在发生的社会斗争。他几乎不会去同情工人阶级,在他的心目中,他们就是仆人。他也从来不清楚自己的立场。他不知道放浪形骸的上流阶层或渴望攫取金钱的中产阶层哪一个更令人讨厌。他没有明确的社会、政治或宗教的信念,他无法想象朴素、勇气和“贞洁”(对于女人来说)之外的美德。(顺便提一句,萨克雷的“好女人”让人根本受不了。)《名利场》和《潘登尼斯》所隐含的道德观很空洞:“不要做一个自私的人,不要做一个市侩的人,不要入不敷出地生活。”《一位破落绅士的故事》以更加精妙的方式表达了同样的内容。 但当萨克雷放弃描写真实的人物时,他的狭隘思想对他来说其实是一个优势。他那些短篇作品一个非常显著的特征就是富于生命力,甚至包括那些他本人觉得转瞬即逝的事物。如果你通读他的作品合集——包括他的书评——你会体会到那种标志性的风味。一部分是十九世纪早期的奢华宴席的氛围,一种由生蚝、棕烈啤、掺水的白兰地、海龟汤、烤里脊、大块鹿肉、马德拉白葡萄酒和雪茄构成的氛围,萨克雷很擅长于表达这种氛围,因为他很了解那些细节,而且对食物很有兴致。 他对食物的描写甚至比狄更斯还要频繁,而且更加准确。他对自己在巴黎的晚餐的描写——不是昂贵的晚餐——《饕餮回忆录》是一本引人入胜的书。《法国炖鱼民谣》是这类英文诗中最好的作品。但萨克雷的标志性风味是插科打诨,那是一个没有好人也没有严肃的事情的世界。它弥漫于他的小说中最好的章节,在小品文和诸如《伯奇博士与他的年轻朋友们》、《玫瑰与戒指》、《要命的靴子》和《到蒂明斯家略进晚餐》这些故事中臻于完美。 《玫瑰与戒指》好像是一个字谜,在主旨上与《英戈尔兹比故事集》很接近。《到蒂明斯家略进晚餐》相对来说是一个贴近自然主义的故事,而《要命的靴子》则介于二者之间。但是,在所有这些相似的作品中,萨克雷克服了大部分小说家会遇到的困难,而这个困难是任何典型的英国小说家一直无法克服的——将应该真实和“存在于现实中”的角色与纯粹搞笑的角色相结合的困难。 自乔叟以降的英国作家都觉得很难抵制插科打诨的诱惑。但一旦开始插科打诨,故事的真实性就会受到戕害。菲尔丁、狄更斯、特罗洛普、威尔斯甚至乔伊斯都在这个问题上栽过跟头。萨克雷在他最好的短篇故事里将所有的角色都变成漫画人物,解决了这个难题。《要命的靴子》里的主人公无疑“存在于现实中”,但他就像画像一样扁平。在《到蒂明斯家略进晚餐》里——它是迄今为止最好的幽默短篇故事,虽然很少被重印——萨克雷就像在写《名利场》一样,但没有加进模仿现实生活和引入了无兴趣的动机这些复杂的因素。它是一个很简单的小故事,讲述精当,而且基调渐渐变强,在恰当的时候结束。一个收到一笔丰厚的费用的律师决定举办一次晚宴作为庆祝。他受到诱使,花了比自己的承担能力多得多的钱,然后是一连串的灾难,使他背上了沉重的债务,朋友们疏远了他,丈母娘长住在他家里。从开始到结束,每个人从这次晚宴中得到的只有痛苦。在结尾处,萨克雷写道:“到底为什么蒂明斯一家要举办这么一个派对呢?”你会觉得它所描写的社会野心驱使下做出的傻事比《名利场》里面描写得更好。萨克雷能够完美地描写这类题材,正是像这种滑稽的事情的反复出现,而不是它的中心故事,使得那些较长的故事值得阅读。 (1) 刊于1944年12月22日《论坛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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