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桥
《散文海外版》编辑部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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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故乡的桥
◎冯祉艾
故乡上游的飞云江大桥建成的第五年,我从长沙赶回老家,同行的还有与我同窗四年的女友。
大巴车很久才能有一趟,好不容易出了站,扑面而来的一股股潮湿闷热的气息。夏末的热浪仍然劲头十足,像一面屏障紧紧将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包裹,让你一瞬间就感觉到了汗渍从毛孔冒出的油腻。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唯一的售票厅的小窗口围挤了一群人,可惜离我们最近的一班大巴已经开走了。这个消息宛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围堵人群的热情,无奈和叹息像水里的涟漪,一层一层延开来。
故乡靠近飞云江,这个小村庄隐没在飞云江延伸出来的大小水系里,分割出来支流将这片土地上农民的定居点划分成碎片式大小,来往通行都不可避免地经过这条江流衍生出的河水,这片水域将水庄团团包围,出行只能靠船。镇上有三处码头,每一处都是通往不同的村子方向,车站里售卖的大巴车票基本是出车站所有人必买的转乘车票,先坐大巴到码头,再从码头坐船,这是生活在水乡的人固定的交通方式,也是我们回家的必经之路。
等到五点,阴沉的天彻底笼罩住这片土地,要下雨了。
最后一班大巴迟迟不来,周围和我们一样等着回家的人脸上都露出了不耐。阴暗的天笼罩下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点点细雨,雨水的温凉滴在皮肤表面,瞬间带来一片清凉。夏季的雨急骤,上一秒还是温柔的斑斑点点,还没有等我们反应过来,灰暗的天仿佛被割开一道口子,大雨倾盆而下。
我们躲避不及,好在大巴车随着大雨而来。
车上有人聊天,说的是这边的水陆交通。其间人们大多是抱怨,这里的水系繁多,水泥大路通不了大江,大江上面没有直通的大桥,来往转乘先车后船,耗时长,而且还经常遇到这种半天等不到车的情况。水乡这种水陆交杂的环境一向如此,人们生长在这片水域,自然也受到水乡环境的限制。
等下了车,天已经完全黑了。码头两边亮着灯,只在周围两三米处透着光亮。码头上停着两艘小渔船,潮水不断地拍打着岸边,小渔船也随着波浪慢慢颠簸。客船很快就有一班,船夫拉着牵引绳将船靠近,因为晚上下雨潮水涨上来了不少,他还特意从甲板上垫了两块宽木板,站在甲板上将我们扶稳到船上。客船的船舱大,船篷下面两面长板凳,等我们将行李都搬到船舱里坐下后,里面仍然剩下不少空闲位置。女友是第一次坐船,我让她靠着船舱的窗户坐着,那面小窗可以将江面雨景完全收揽眼下。可惜此时雨下得正大,急促的雨线成了一面天然的窗帘,将外面的世界与船内隔开,只给观看的人透着几分迷蒙的美。江面中的渔房还在大雨中漂浮,具体看不清楚,只能隐约看得见屋顶上的灯火在雨雾中弥漫。船行过渔房,不远处岸上的灯火也渐渐明了,伴随着江水的呜咽声,远处的灯光在大雨中显得更加幽深,好像一面没有尽头的深邃洞穴,尚不知道尽头是什么样子。
水乡的村庄几百米处便有一桥。飞云江的分支均匀散布在村庄,为了方便停泊船只,村子里的码头附近便会修建石桥。石桥不过三四米长,桥身狭窄,朝上微微拱起一道弧度,底下是半圆状的桥洞,桥洞两边插着木桩,经常有渔船停靠在桥洞下。石桥数量不多,一般只在河流较宽或者村子必经之路上才修建,石桥的桥洞下面是黄蜡石堆积的河岸,河水清澈,两边长着一些长叶水草,茂密的叶子顺着河水的方向不停地摆动身子,宛如一条条活泼的小青鱼。浸泡在河水里的长叶被镀上一层翠绿鲜嫩的颜色,叶面上的绒毛裹挟着河水,有些在阳光的照耀下还会微微泛着银光。黄蜡石上面经常爬着成群的小螺蛳,螺蛳壳上长着青黑色的石苔,从桥上往下一看,黄蜡石堆积的河岸色彩斑斓,青灰色的螺蛳群爬在浅水区的石头上,俨然成了一片螺蛳河岸线。村里的小孩趴在桥上看,若是发现螺蛳个头足,就从家里挎着空水桶下水。裤腿卷至膝盖上方,鞋袜全脱,赤着脚丫子踩在河水里面。夏季的河水清凉舒适,淙淙河水没过小腿肚子,温润的液体慢慢浸湿腿上的皮肤,毛孔一下子全都打开,汲取着夏天最舒适的温度。脚下铺着圆润的黄蜡石,脚掌踩在上面可以感受到石头表面冰凉圆滑的触感。螺蛳喜欢成群生长,一手提着桶,一手伸到石头底下轻轻一拨,吸附在石头上的螺蛳受到惊动,马上就收回了触角,三四颗粘连在一块儿落在了手心里。桥洞下面阴凉,大片的螺蛳喜欢钻到石桥下的石柱上,有些渔船停靠在桥底,船肚子下面也会长着不少螺蛳。孩子拎着水桶在桥下摸上半天,半腿高的水桶很快就装了大半。
村里的河流尚可以用简易的木头修建木桥,但是水庄的人来往飞云江两岸,这片流域的人除了坐上一个多小时的客船去往对面,暂时没有任何其他通行方式。桥是水乡最重要的路,如果飞云江上也可以横架一座桥梁,那么整个水庄村落里的路就都通了。
我记忆里最早感到“桥”对于水乡人的重要意义是因为舅舅。
水乡里的人十个有九个都会游泳,唯独我是例外。舅舅是村里的“游泳健将”,但凡附近有什么水上活动,都会来找舅舅帮忙。舅舅在我小的时候一直在镇上附近的江面打鱼,有时候也会帮来往的船只处理杂物。我玩累了准备回去的时候正好会碰到舅舅收网回去,于是我就坐着他的“顺风船”回村子。舅舅的船是破船改新的,甲板下面偶尔会渗出一些水,如果遇到江面风大的时候,小船被江面大风吹得颠簸,我蜷着腿坐在船舱里面吓得小脸发白,舅舅却是撑着长竿站在船头稳稳当当。他晓得我不会浮水,还故意抖着身子晃动小甲板,破渔船的甲板随着他的晃动发出阵阵“嘎吱”声,我的心顿时悬在了嗓子眼儿。
实际上每次坐客船回村子的时候我都有这种害怕的感觉。
六岁的时候我开始学游泳,外公也曾经教过我一段时间,但是我一碰到水就担惊受怕,哪怕别人在岸上托着我的胳肢窝,我也是闭紧双眼、缩着两腿,怎么都不愿意下水。家里人嘲笑我是“水里淹死的鸭子”,不过对于我学游泳这件事情也没有强求。
之后我开始跟着舅舅“求学”。舅舅将游泳的地点选在了村里后山的山涧,那里有一处水潭,夏天的时候有山泉从顶上流下,形成一处狭长的飞瀑。夏季的树木葱郁茂盛,落在地上形成大片阴凉。我们穿过村子后面的小木桥,走了十来分钟,终于看见了隐在山间的深潭。
潭水是翠绿色,潭底深浅不一,从远处看过去,一面成椭圆形的潭水仿佛是二十世纪的宝石,潭底纯粹的暗绿色映照在潭水之上,潭水的色泽一下子被分成几段。潭水周围的老树枝叶盘结,茂密的叶子挂在枝杈上低低地垂着,宛如一顶海贼王的帽子覆盖潭面上方。“绿”在这里不仅仅是一个颜色,潭水的绿随着深浅、水波一层层潋滟晕开,枝叶的绿随着阳光生长成浓郁的色泽,等到枝叶最茂盛的时候,潭面倒映着两边的古树,两者交杂融合,仿佛是盘结的树木被包裹在翠绿的琥珀之中。山顶落下的泉水落在潭水前头的浅滩,浅滩面积大,里面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碎石,飞瀑正中间的位置已经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坑,飞落的泉水在圆坑里“炸开”,无数颗白色的碎珠子散落在浅滩上,形成了一面细密水帘。
舅舅拉着我站在飞瀑下面,急速的水流很快打湿身上的衬衫,头顶垂下的头发落在眼睫毛上,我顿时感觉嘴边鼻尖的呼吸都被撺掇,忍不住大吸一口气,结果鼻尖的水被倒吸进鼻腔,我猛地咳嗽起来。
我只能独自上岸,坐在水潭旁边的石头上看着舅舅表演“水上节目”。他站在飞瀑下先冲干净身上的黏腻,之后左右拉伸,做了个踮脚起跳的动作后猛地扎进深潭里。入水时激起的水花融入飞瀑的水帘中,一朵朵水花绽放在我的眼前。舅舅的动作搅破了潭水的幽深平静,我看见他像一条鲛鱼转动着身子潜在水底,潭水底下五彩的石头被他掀开,里面藏着的泉水鱼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捏住脑袋抓在手心,之后“鲛鱼”摆动着银白色的鲛纱,鱼尾在水底搅动层层水波,潭面的绿水晕染在他身边,仿佛是巨大的裙摆装饰在身体周围。
泉水鱼被他用茅草串着养在水沟里,我低着头神情失落,相比较舅舅独特的浮水技能,我仿佛只能成为一个旱鸭子。我一直认为舅舅是生来就会水,但是有谁能说生活在水乡的人就一定是天生就会水的呢?
舅舅小时候也不会水,那时候外公在村子附近捕鱼,他就跟在外公身边打下手。旧时的渔船矮小破旧,木船底部的铁皮经常会松动,村里的渔船必须每隔一个月就要拉到岸上清理船底寄生的贝壳水草,船身的木板也要用铁皮重新箍紧。舅舅跟在外公身边拉船,提着一个小木桶给渔船的甲板刷油晾晒。村里刷新的渔船都堆在码头旁边的沙滩上,刷好油的木船要在晚上潮水涨上来之前拖回到岸上。
夏雨来得急促,中午的太阳还高高地悬在头顶,到了下午的时候乌云就吞噬了半边天,骤雨在村里人反应过来之前一股脑儿落了下来,雨水宛如颗颗黄豆,落在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不过是短短几个小时,雨水便在夜色里升起一层浓雾,就算是提着油灯也看不清脚底下的路。舅舅和外公一起跟村里人出门拉船,大雨将河道里的水蔓延到岸上,狂风卷着雨水拍打在脸上,让出行的人根本睁不开眼睛。走到地势低洼处,河道里的水已经将路面彻底淹没,河面上架着的木头小桥也已经被流水给冲断,随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去。渔船晾晒在村子东侧的河岸上,此时河水已经彻底将那片区域淹没,村里人的渔船倒扣在水上,跟着木桥一起被急促的河水裹挟冲走。有些渔船被路边的短树拦住,村里人便猛地扎进水里,拼了命地游向渔船。倒扣的渔船吸力大,三四个人一起拉出牵引绳才将它慢慢拖向浅水区。舅舅当时不会水,河水已经淹没到他的大腿根部,他的身子随着河水的冲力不断地摆动,遇到上游漂来的浮木,脚底稍有打滑便会被水冲走。外公之后只能背着他往家走,家里那条渔船就跟被水冲走的木桥一样再也找不回来。
舅舅的事迹给了我学游泳的动力,我无法保证水乡的下次暴雨来临时,我会不会也像那条没有地方停泊的渔船一样被大水冲走。
船夫说他打记事开始就随着老一辈在飞云江上面摆渡,等到了自己可以独自摆船时,飞云江上游的大桥正在准备筹建。老一辈船夫坠石的行为也只是想稳固自己出船的生意。在没有大桥之前,水乡里的人来往都是通过客船摆渡,那时候谁也没有想过从宽阔无际的飞云江江面横架一座钢筋水泥桥到对岸会对他们的生活有什么改变。
船夫是行走在水庄江面的“桥”。这种移动的“桥”是水乡人最常见的出行方式,人们对桥的概念早已深入骨髓,就像是提起水乡,你脑海中总有一幅“青山绿水小舟”的画面一般。
可是年迈的船夫在这里生活几十年后,对于水乡里“桥”和“船”的想法有了变化。他在这里生活许久,小叔经历的水灾他已经见过多次,也曾亲眼看到过附近村庄因为桥面被淹后出行困难的境况。老一辈船夫坠在木桥下面的重石永远也不是解决水乡出行安全的办法,随着时间和河水的冲刷,老船夫的“坠石”方法也无法为水庄的人带来更多便利。现在他和这群同行的人一样,都希望飞云江上可以有一座连接水庄和镇上的桥。
如果水乡的桥可以从大江的一端稳固地横跨到对岸,那么生活在这片江域里的人是否可以真正的改善生活呢?
船夫的态度是期待的,尽管在此之前他曾经畏惧过巨大的改变会给水乡平静的生活带来不好的变化,毕竟江面大桥不是村里的木桥石桥,江桥的筹建改变的可能是整个水乡。可惜他在这里来回穿梭几十年,水庄的江面大桥也没有准备筹建。
离开的时候天气尚好,水乡连续几天的阴雨天慢慢被云雾后出现的阳光冲散。飞云江江面平阔,大大小小的渔船鸣笛路过,其间还有不少客船慢悠悠地迎面行来,船上的人或是对岸村子里的农户,或是出行多年归来的游子,不管如何,水乡里的船仍然是这片地区里目前最重要的“路”。
客船行到飞云江对岸的码头处时,坐在船上可以远远看见对岸三处码头,码头对指着对岸不同方向的村子,此时码头上已经有了新一批大包小包的人等着坐船回家。再看旁边这条奔腾不止的飞云江,被江水阻隔在江岸两侧的村民,我想起舅舅和我学游泳的目的,想起船夫坠在木桥下面的石礅,想起带着女友站在码头等车的无奈和村里人结婚时对桥的偏爱……这片水域里的人一直都被飞云江滋养,同时也受到了自然的限制。
但是我不担心家乡的桥是否可以修建,这个时代在发展,水乡的船夫不可能在洪水过后每次都在毁坏的木桥下面坠石,洪水后捞鱼的快乐也应该适当地停留在历史的记忆里。大江连接着两岸,桥总会建的,而水乡的人也会和这里的水一般,终会适应这不断发展的时代和村里新的变化。
船行至码头上,船板随着江水撞击在码头的木板上,江水两侧各有人家,源源不断的流水阻断了行路。我背负着大小行李站在码头上等通车的大巴,江面雾气渐渐被阳光消散,露出两岸树林隐没的村庄和灰色的码头,朝飞云江上游看,随着耳边的船鸣声,人们似乎可以看见上游飞云江大桥通行的声音。我想,飞云江的这片流域总会建桥的,也许今年,也许明年。不过是时间问题。水乡的路复杂辗转,不论是船还是桥,最后的目的都是故乡。
(选自2021年第5期《青年作家》)
原刊责编
王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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