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娘
《散文海外版》编辑部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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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船娘
◎苏沧桑
“早春花时,舟从梅树下入,弥漫如雪。”
西溪如一个透明的结界,由水、空气、绿意构成。前往西溪,像前往另一个人间。
我一直在等一场雪。我曾与船娘虹美相约,乘她的摇橹船看雪落,梅开,吃火锅,喝酒。
普鲁斯特说,生命只是一连串孤立的片刻,靠着回忆和幻想,许多意义浮现了,然后消失,消失之后又浮现。此刻,雪停了,炭火的吱吱声、雪压梅枝的吱吱声,高低错落,水上的往事一一浮现。
酒酣的两个同龄女子坠入了时空深处,水天一色,人舟一体,“我”是沧桑,“我”亦是船娘,抑或是千百年来湮没在湖光山色里的她,他,还有它。西溪静默,“我”开口说话。
一、酒窝囡囡
谁也不知道,船是什么时候漂走的。
一万道阳光盛满我左脸颊的酒窝,一万道油菜花的光芒盛满我右脸颊的酒窝,两万道金光结成一个梦魇,将九岁的我罩住,只留下耳蜗里的一些声音。
鱼跃。
枯叶碎裂。
白鹭惊起,芦苇被它蹬弯了腰,低声叫。
渔网撒在水面上。
船过的欸乃声。
捣衣声。
越剧。
老人轻轻咽下最后一口气。
太阳炉火般轰鸣。
每一个梦的拐弯处,都藏着一声声清脆的鸟鸣,娘声嘶力竭的呼喊被挡在梦的外面:
虹——美!虹——美!你在哪里啊?
“松木场入古荡,溪流浅狭,不容巨舟,自古荡以西,并称西溪。”与西湖一山之隔的西溪,是“芦锥几顷界为田,一曲溪流一曲烟”的江南水乡。城中湿地,自古和西湖、西泠并称“三西”。明清时,以十里香溪、百家庵堂、明月蒹葭著称于世,与灵峰、孤山并称杭州三大赏梅胜地,也是无数文人墨客和达官贵人隐居的世外桃源,留下过苏轼、秦观、唐寅、张岱、顾若璞、李渔、厉鹗、洪升、钱谦益、柳如是、康有为、郁达夫等无数名士的足迹和传奇。
深潭口,古往今来赛龙舟的地方,也是我祖祖辈辈的家。早春直至霜降,每天凌晨三四点,娘就把我们三姐妹喊起来,摇着小船从深潭口出发,去武林门或笕桥割草喂鱼喂羊。小船穿破曙色,穿过一座座拱桥,一个个芦苇荡,由古荡至松木场,停泊在京杭大运河北大桥。
娘静静摇着橹。橹在水里搅起一轮轮鱼尾形的波光,倒映在娘的脸上,如掠过一片一片羽毛。摇船的娘,比山山水水还要好看。
九岁的我坐在船头,将右手垂到水面。“溪鸟吾前身,溪花吾故人。”我用指尖轻轻弹拨着一轮轮波光,一一问候我的“前身”和“故人”。
先问候水花生、水葫芦、金铃花、梭鱼草、空心莲子草,还有香入肺腑的白姜花。岸边匍匐着一丛丛湿漉漉的蕨类,卷曲的、毛茸茸的芽上,露珠一明一暗眨着眼。
我也眨眨眼,一睁一闭间,就会看到无数双黑亮的眼睛,“嗖”的一下亮起,又“嗖”的一下全都藏进绿色深处。我跟妹妹说,那是西溪精灵们的眼睛。妹妹不信。
船出了深潭口,我问候了宋高宗赵构。南渡时,他见西溪“其地灵厚,欲都之,后得凤凰山,乃云‘西溪且留下’”。这一留,就留了一千年。
船过杨圩时,我问候了宋代曾权倾朝野的杨统制。他“功成名遂身退”,说服兄弟一起在西溪各置一圩之产,晴耕雨读,直至九代同堂。
明清易代,导致了众多隐士隐居西溪。船过秋雪庵,我问候了第一个将西溪比作“桃花源”并题写“秋雪庵”的明代隐士吴本泰。明亡后,七十余岁的吴本泰卜居西溪蒹葭深处,“性淡泊,无嗜好,绳床棐几,朝齑暮盐”。秋雪庵附近有一个庄园叫泊庵,是明代三个邹姓兄弟建造的,他们耕读艇钓,最喜欢在梅树下置放蒲团,吟诗作画。
船过以梅花闻名的安乐山,我问候了明末清初“西溪二隐”孙蔗田和包太白。两个才华横溢、喜好吟咏的钱塘(杭州)人,常结伴登山临水,选胜探幽,著有《采薇子》和《蔗田集》。
船过一座古桥,小伙伴们玩倒栽葱跳水的地方,我问候了两位同名同龄的本地人“西溪两晴川”——经学家孙晴川和家有藏书楼的沈晴川。两家一河之隔、一桥相连,志趣相同,家朋常聚,著成《南漳子》,详细记载了西溪的一切,一个写书一个作序,人称“河渚陆地仙”。
清末太平军攻占杭州时,家有万卷藏书的丁氏兄弟携书避居西溪,为抢救《四库全书》呕心沥血。父母过世后,兄弟俩索性舍弃红尘,在西溪停放父母灵柩的家祠盖了一座风木庵,布衣草履,终于此庵。
…………
这些人,这些事,都是精瘦精瘦的单爷爷告诉我的。单爷爷摇着橹,晃着看上去很轻的脑袋,说,虹美啊,这些人,这些花啊草啊鱼啊鸟啊,都是咱们的先人。你在心里时时念着,你的先人就不会死,西溪就不会死。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说的“你”是泛指。我当真了。
可是,那么多先人,哪一个是我们吴家的祖先呢?反正搞不清,就全都问候一遍吧。反正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所有的一切,我都觉得亲。
娘一下一下摇着橹,橹是不是也在问候一个个祖先?娘用橹问候着祖先们,用橹延续着祖祖辈辈的生计,延续着早已注入一代代西溪人基因的深居淡泊、与世无争。
北大桥到了。晨曦中,排成一串的进香老太太们每人背着一个黄香袋,叽叽喳喳穿过油菜花田,前往一个个庙宇——她们的渡心之船。娘带着姐姐妹妹上岸割草,让我看船。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一位面目模糊的白衣少年,站在一条小船上迎面而来,船与船擦肩而过时,我脱口而出:
哥哥,把船停一停好吗?你家在何方?我家住在西溪深潭口,听你口音,我们是同乡呢!
一千年前《长干行》里摇船的女孩,一定像我——壮敦敦的小身板,黄喇喇的羊角辫,圆圆的脸,大大的黑眼仁,一笑两个酒窝,那么傻,那么天真。
可是,少年是谁?为什么他的面目如此模糊?虹——美!虹——美!你个囡囡啊,吓杀我哉!
阳光刺痛了我猛然睁开的眼,一张大脸盘正对着我的鼻尖——娘泪水汗水横流、红彤彤、怒气冲冲的大脸盘。
起得太早,太困了,我躺在小船上睡着了,谁知船绳没有系好,小船随着微波沿着古运河,从北大桥一直漂到了武林门码头。娘急死了,一路狂奔一路呼喊,一路打听一路找,终于看到自家的小船,在两块油菜花地间的水面上打转转。
我说,娘不怕,我要是掉水里,闭着眼睛都淹不死,要是迷路了,闭着眼睛都能把船划回家!
二、龙舟伢儿
造物深藏着一个个伏笔。当小船载着我一次次从他家门前的河埠头经过时,我从未想过,那个低头默默刻着龙舟的少年,会是和我风雨同舟一生一世的那个人。
“桥门印水,幻圆影如月,舟行入月中矣。”
船走在开满紫色水浮莲花的水巷里,穿过一座又一座拱桥,仿佛从一个开满鲜花的月亮到另一个开满鲜花的月亮。月亮脚下窝着一座老屋,老屋门前的水波里,一个少年默默刻着龙舟的倒影,总让我想起西溪传说里的一个少年。
西溪是佛教圣地,明清时有曲水庵、秋雪庵、云溪庵等一百四十多座寺庙。传说清光绪年间,东天目山昭明寺的年轻居士惠仁奉方丈之命到西溪代为探望老友,遇见了一位在云溪庵竹林深处吹笛的素衣少女,一见如故。每日午后,两人一个在船上,一个在竹林,隔水相望,聊天,吹笛,听笛,整整四十一天。令惠仁不解的是,素衣少女的笛声依旧,话一天比一天少,话音一天比一天弱。
第四十二天,素衣少女再也没有出现。惠仁苦苦等待,等来了一个噩耗:少女早已身患重疾,家人送她来云溪庵静养,希望有奇迹发生,无奈红颜薄命。临终前,她对家人说,原以为就这样走了,却遇到了惠仁,给了我两个月最美的时光。
为了纪念她,惠仁打造了一口铜钟,送到了云溪庵。如今庵堂不再,据说有人在昭明寺里发现了一口古钟,静静悬挂于寺院正殿,夏日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古钟上,散发着金色光芒。
我的惠仁是谁?在哪里?有一天,我会离开西溪远嫁他乡吗?
老屋河埠头前的那个少年,瘦瘦的,不高不矮,白白净净,他总是低着头,默默刻着龙舟上的部件,有时是龙尾,有时是龙头。村里人说,沈家的独生子玉法特别老实,不爱说话,要是他主动理你,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
他侧身刨着木头,刨花卷起来,替他说话。
他刻过的龙舟、花板,做过的八仙桌、藤椅、木桨、橹替他说话。
摆在西湖二码头展示的龙舟也经过他的手,也替他说话。
龙舟会上,他坐在最漂亮的龙舟上,使出全身力气敲锣打鼓,鼓点锣声替他说话。
都替他说好话。
媒人把十九岁的玉法带到十七岁的我面前,说,这小伙子一点儿都不像咱农村人,特别有涵养,到人家家里做木匠,有烟酒招待,他不吃不拿,不打牌,就只会干活。
他仍然不说话,干净的眉眼、指甲,指肚上厚厚的老茧替他说话,我听进去了。
从此,他天天来,一声不响地坐着,看见有什么活,就上前默默帮着干,不卑不亢,不管做什么事,好像心里早就打定主意。多年后,他说他早就看上了我——斗笠下油菜籽那么黑亮的短发,一笑,映山红那么红的嘴唇,河蚌里壳那么白的牙,旋涡那么圆的酒窝,蜜蜂那么纤巧又壮实的身材,脏得分不清颜色的粗布衣裳,天天摇着船从他家河埠头经过,那么好看,那么勤快,那么……通情达理。
好看吗?单爷爷说过,张岱的《夜航船》里说天上有一颗小星星叫“始影”,女人在夏至夜祭拜它,会变得美丽。与它并排的一颗星叫“琯朗”,男人在冬至夜祭拜它,会变得智慧。我问他是哪颗星,我也要拜拜。他看看天,摇摇头,说他也不知道。过了一会儿他说,勤快的女子就是美的。
勤快倒是真的,村里人家里人都这么说我。有田要种,有猪羊鸡鸭鱼蚕要养,要没完没了地去割草喂它们,最远的,是走路一两个小时到桃源岭,翻过山到灵隐白乐桥的茶地割草,再挑着草翻过山回到家。半夜骑着三轮车,拖着鸡鸭鱼肉去菜场早市卖。
我问他怎么看得出我通情达理呢?他低头说不知道,就是感觉。
那一夜,二十岁的满是老茧的手,握住了十八岁的满是老茧的手,结着一层层硬痂的两只掌心贴在了一起,摩挲着,像小舟贴着西溪水走,无比熨帖。
眼前闪过无数双西溪精灵的眼睛,它们都弯成了月牙形,在笑,在祝福我。
我对它们说,这下好了,我不会离开西溪了。
谁能料到呢,多年以后,我会食言,会背井离乡,深潭口会成为最痛的伤口。
三、雪霁
雪后的西溪,冷,幽,野,是一年里最宁静的时分。
玉法踩着积雪咯吱咯吱走到船坞,将他的船划出来,停到摇橹船码头,又踩着积雪咯吱咯吱走回船坞,将我的船划出来,也停到码头。
有时候他等我,有时候让我在家歇着,他顾着两条船。
天冷没有客人时,船夫船娘们聚在码头上聊国家大事、讲八卦笑话,黄段子也讲,一点都不难为情。大家基本上是原来同村的,关系好,说说笑笑,便不觉得累,没生意时也不会太心焦。
我们常把船划到芦苇荡深处吃午饭,用力把橹插进淤泥,让船停住,把保温桶摆到茶几上,我每天早晨五点多起来做的米饭和一荤一素两个炒菜,再从船篷和船梁的夹缝间取下饭勺。我把豆壳菜梗虾壳等食物残渣直接扔进水里,看鱼儿虾儿跳起来抢,像回到小时候。吃好饭,橹拔上来,能撸下一大把螺蛳,有时船走着走着,鱼自己会跳上船,抓了养在桶里,带回家吃。
回到家一有空,玉法做木工,我打毛线。
楼道下的杂物间里,堆满公婆从西溪带出来的农具,还有玉法做木工的工具,摆得整整齐齐,谁也不许动。家里的八仙桌、角几都是他纯手工做的。前几天他照着从文澜阁拍回来的照片,花了七天时间做了一张特别漂亮的角几,只用榫卯不用钉子,雕着四条小龙和朵朵祥云,说准备给当警察的大儿子结婚用,还要给正在读大学医科的小儿子也做一张。
他不会甜言蜜语,我穿新衣服给他看等于白看,从来不说好不好。冬天生意淡,他就说你不用划船了,去买几件新衣服穿穿吧。我给他买,他不要,说儿子穿剩下来的衣服鞋子够他穿了。
我上班自行车骑不动,他带我。我脚扭了,他每天背我爬六楼。
偶尔吵架了,船从对面过来,我不理他。一到家,他就主动问,今天做饭了没有啊?做的什么好吃的啊?
两人同一个工种,更知冷知热,也更默契。比如节假日太累了,我们一到家就闷头吃饭,倒头就睡,谁也不说话。
夕阳西下时,西溪逆光里的芦苇特别美。当船娘很苦,也很快乐,看看风景,和客人聊聊天,烦恼就忘了。如果身体吃得消,我想一直划下去。以前是为挣钱,现在是挣开心。别人健身要花钱,我又看风景又健身还有钱挣。况且,现在划船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西湖船娘越来越少,西溪也只有五个船娘了,可能是最后一代船娘了。
曾经有一位湖南客人问我,你知道小说《边城》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沈从文描写的“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就是你这个样子的。看起来你的行当很古老,可你走在大多数人前面了。你真幸福。
我说,我也觉得很幸福。咱俩换换,你愿意吗?
他有点愕然,想了想,说,呵呵呵,呵呵呵。
我说,我也不愿意。
沧桑,你冷吗?来,再喝口酒吧。西溪的冬天特别冷,游人都冻跑了。古人比我们风雅,一下雪就提着竹筐上船,一只放满酒菜、干粮、零食、水果,另一只放上被褥、枕头、靠垫。他们随风漂荡在开满梅花的十里西溪,有时候一天一夜,有时候十几天不归。
他们经过的每一条河道、每一个小岛、每一座亭子,都不一样了。西溪不一样了,世道人心也不一样了。
可我觉得,有的东西,它永远不会变。
像一场梦。
像一席梦话。
二○二○年小满,我在西溪的鸟鸣声中醒来。东边初阳已升,西边圆月已淡,日月如苍天两只温柔的眼睛俯瞰着人间。西溪千百个湖塘,如千百只清亮的眼睛齐齐睁开,与苍天两只眼睛温柔对视。想起《三体》大结局,刘慈欣送给两位主人公一个小宇宙,水珠般飘浮在正在坍缩的宇宙中。在那个透明的结界里,他们过着古人般诗意的田园生活,延续着人类最后的文明。
西溪如一个透明的结界。船娘微微弯曲着背,轻轻摇着橹,穿过晨雾和晨雾般浓稠的时光,驶向湖的更阔远处。她的生命形态,古老,柔韧,恣意,隐忍,美如雨中匍匐的蕨类。
(文有删节)
(选自2021年第3期《十月》)
原刊责编
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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