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深邃的眼(外一篇)


明亮深邃的眼(外一篇) 小时候,外婆告诉过我,地上有多少人,天上就有多少颗星。地上的人去世了,就会跑到天上去,他的亲人、友人、后人,就能在地上看到那颗新出现在天上的星。若干年后,外婆在我还外出求学时意外去世,我便不自觉地举头望天,在天空中寻找疼我爱我的外婆。我从未对任何人言及,天空中有我自认的一颗星,她是我亲爱的外婆。 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自然知道外婆的“童话”寄托的只是一种美好愿望,但在我的潜意识里,仍然愿意相信外婆的话,于是每当亲近的人辞世,我总会举头开始自己的寻找。说是寻找,其实是认定,是一种自我慰藉。 在我的天空中,闪烁着一颗又一颗“文曲星”,被称为“陆苏州”的陆文夫先生,就是其中最闪亮的一颗星。 对我这样一个颇喜好动笔的人来说,陆文夫先生是一种崇拜,是一种景仰,是一种遥不可及的期待。当时光的年轮走到公元1985年的时候,我,一个二十多岁的农村文学青年,终于在苏州,在陆先生的家门口见到了先生本人。那个遥不可及的愿望一下子变成了现实。与陆文夫先生有了“零”距离交往,这让我感动无比,甚至有点不知所措。 短篇小说《瓜棚小记》在苏州刊物《江南雨》上发表,说来并不是一件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因为这篇习作为陆文夫先生所看重,他专门让青年诗人车前子为《瓜棚小记》写点评,因而让我有机会从苏北的乡村到苏州参加为期半月有余的“江南雨笔会”。这样的机遇对于一个热血沸腾的文学青年来说,是何等宝贵。而让我在笔会期间能亲耳聆听陆文夫先生的教诲,更感到此生之幸也。说实在的,斯人已逝,当年他给我们讲了什么,我真的无法一一记起,毕竟那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了。但他那双明亮深邃的眼睛,至今都刻在我的脑海里。 那双眼睛似乎能看透我心底的一切,让我不能隐藏,那双眼睛润泽了我的心田,让我变得纯净。我相信,只要你的双目与那双眼睛对视,便有心灵与心灵的碰撞。至今,我都不能忘记与他目光交汇时的感觉,似乎有一股难于言述的细流在我的心田涌动,进而遍布周身。那是一双睿智的眼睛,那是一双纯洁的眼睛,正是由于这双眼睛,我的心底从此留下了陆文夫先生的身影。 在苏州的十多天里,我那饥渴的心田拼命地吸收着大家们提供的养料。记得当时除了陆文夫先生,还有贾植芳、艾煊、叶至诚、高晓声等诸多声名如雷的大家给我们授课。让我倍加感动的是,陆文夫先生还亲笔为我题写了“无师而无不师”的字句。寥寥六字,意味深长。 对于从事文学创作的人来说,写出自己的个性是极其重要的,千万不能被过去传统所束缚,千万不能为大师大家的名著名篇所拘泥,此可谓“无师”也;但学习和传承,又是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的,那丰厚文化积淀的营养不言而喻,每一个后来者都应该汲取和继承。不止于此,现在,习总书记强调文艺家要走出象牙之塔,阅尽“社会”这本大书,“文学”之外,“传统”之外,“社会”仍然是养分丰厚的所在,每一个后来者都应该潜心研究,举一反三,触类旁通。此又可谓“无不师”。当今创新之风兴盛,让我不免想起陆老数十年前说过的这六个字,不正蕴含此意吗?难怪车前子看了陆老给我的题词之后,在我的速写簿上为我写下“在瓜棚里吃自己的瓜”。 于是乎,我开始翻阅《小巷人物志》《美食家》《井》《围墙》等一批引领当时文坛风骚的佳作。饶有趣味的是,陆文夫先生的《美食家》甫一面世,作品中描写的一道“把剧情推到顶点”的菜肴三套鸭,很是时兴了一阵子。 三套鸭的做法,陆文夫先生是这样描述的:“所谓三套鸭便是把一只鸽子塞进鸡肚子里,再把鸡塞进鸭肚子里,烧好之后看上去是一只整鸭,一只硕大的整鸭趴在船盆里。船盆的四周放着一圈鹌鹑蛋,好像那蛋就是鸽子生出来的。”陆先生在作品中还交代了美食家们的感叹:叹为观止! 就美食家而言,如果加入“品鉴”,抑或“鉴赏”一词,则陆先生完全不在汪曾祺先生之下。陆先生之所以能写出《美食家》这样经典的中篇小说,是有其深厚的生活底蕴以及丰富的美食品鉴阅历的。陆文夫先生曾经在一篇《美食家是如何炼成的》的文章中,较为翔实地介绍过他这方面的经历。 陆先生在文章中说:“我所以能懂得一点吃喝之道,是向我的前辈作家周瘦鹃先生学来的。”众所周知,周瘦鹃先生被认为是“鸳鸯蝴蝶派”的首领,二十世纪的三十年代,他在上海《申报》编“自由谈”等六份出版物,家还在苏州。报刊需要稿件,周先生就在上海或苏州举行宴会,请著名的作家、报人赴宴,在宴会上约稿。周先生自己是作家,也应邀赴别人的约稿宴会。你请他,他请你,使得周先生身经百战,精通了吃的艺术。终于惠及后来能与周先生同席的陆文夫先生。 陆文夫先生进而指明:“《名人词典》上只载明周先生是位作家、盆景艺术家,其实还应该加上一个头衔——美食家。难怪,那时没有美食家之称,只能名之曰会吃。会吃上不了词典,可在饭店和厨师之间周先生却是以吃闻名,因为厨师和饭店的名声是靠名家吃出来的。” 从陆文夫先生的文章中,的确可以看出周瘦鹃之于“吃”,在行得很。当年,周先生牵头邀范烟桥、程小青以及陆文夫先生等聚餐,每次周先生都要提前三五天亲自到松鹤楼确定日期,并指定厨师,如果某某厨师不在,宁可另选吉日。 何故?周先生说,不懂吃的人是“吃饭店”,懂吃的人是“吃厨师”。陆文夫先生坦言:“这是我向周先生学来的第一要领,以后被多次的实践证明,此乃至理名言。” 不妨听一听陆先生关于美食品鉴之见解。他说:“美食的要素是色、香、味、形、声。在嘴巴发挥作用之前,先由眼睛、鼻子和耳朵激发起食欲,引起所谓的馋涎欲滴,为消化食物做好准备。在眼耳鼻舌之中,耳朵的作用较少。”陆先生专门介绍了苏州菜中有声有色的两种菜:“响油鳝糊”和“虾仁锅巴”,堪称“天下第一菜”。 响油鳝糊,就是把鳝丝炒好拿上桌来,然后用一勺滚油向上面一浇,发出一阵“刺啦”的响声,同时腾起一股香味,有滋有味,引起食欲。虾仁锅巴也是如此,把炸脆的锅巴放在一个大盆里,拿上桌来,然后将一大碗虾仁、香菇、冬笋片、火腿丝等做成的热汤向大盆里一倒,发出一阵比响油鳝糊更为热闹的声音。据说,乾隆皇帝大为赞赏,赐为“天下第一菜”。 陆先生对吃菜要遵循“尝尝味道”的规律,说得颇有道理。他说:“菜可以多,量不能大,每人只能吃一两筷,吃光了以后再上第二道菜。”这不是跟现在从上而下都倡导的“光盘行动”异曲同工吗? 陆文夫先生后来在苏州的影响堪与周先生当年比肩,苏州的一些名流精英,但凡有饭局,皆以能请到陆先生到席为荣耀。只是后来的酒楼不太愿意做周先生、陆先生他们聚餐时的“那时候的菜”。问及厨师,那时候周先生率陆文夫、范烟桥、程小青几位先生“小聚”,得让厨师忙好几天呢!不是说时间就是金钱吗?陆先生进而自我解嘲道:“要恢复‘那时候的菜’也不是不可能,那就不是每人出四块钱了,至少要四百块钱才能解决问题。周先生再也不能每个月召开两次小组会了,四百块钱要写一个万字左右的短篇,一个月是绝不会写出两篇来的。到时候不仅是范烟桥先生要忘记带钱了,可能是所有的人钱包都忘记在家里。” 要知道,陆先生说这话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那是个以“万元户”为荣的年代,每人吃一餐要花四百块,完全够得上“高消费”。所以,陆先生给出的结论是“当美食家要比当作家难”! 由《美食家》引发的话题暂且搁下。当年,因为受到陆文夫先生之鼓励,于是乎,从1985年开始,我便有一些习作在报刊发表。值得一提的是,1987年第五期《中国青年》刊发了我的短篇小说《故里人物三记》,在全国范围内产生一定反响,不少读者来信来访。著名文艺评论家冯立三认为:“《故里人物三记》单纯、朴素,以传统的白描、不枝不蔓的叙述和随手点染地方风情取胜。格局虽小,但也可折射中国农村的沧桑之变。”又说,“祥大少(小说人物)的败落很值得我们高兴,他的历史由盛而衰,倒过来正好是农民的历史由衰而盛。”“仅凭对一个人‘三好’这些区区小事的描写,其长度又不足2500字,便活泼泼地勾画出中国农村的历史性进步,这成绩,值得祝贺。”著名作家陈建功在他的《读后信笔》中写道:“读了《故里人物三记》,很有点兴奋。新的表现手法固然可喜,传统的‘招数’亦不可轻弃也。” 《故里人物三记》获得了《中国青年》举办的全国小说处女作征文二等奖,让我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农村小伙子有了1988年到北京人民大会堂领奖的经历。现在想来,当时能在短短两三年内发表十多万字作品,和陆文夫先生的鼓励是分不开的。他对《瓜棚小记》肯定鼓励的原话,我没能亲耳听到,但当年我去苏州参加笔会时,车前子直接和我讲过陆老对这篇习作的看重,这让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内心感动,无法言表。这鼓励让我握着手中的笔直到今天。他写给我六个字,令我至今都好好珍藏、好好体味。 几十年过去,我一直潜心构建着“香河”这一文学地理,《香河纪事》系列短篇小说集,《香河四重奏》中篇小说集,《香河》《浮城》《残月》三部长篇小说构成了“香河三部曲”,还有散文集《楚水风物》《爱上远方》《那时,月夜如昼》,凡此等等,也算是我当年聆听陆文夫先生教诲,不忘初心,走自己的路,所获得的果实吧! 我也没能想到,从我第一次见到陆文夫先生之后,再一次亲耳聆听他的教诲,竟相隔了十多年。1998年5月23日,这天是泰州市作家协会成立的日子。我在事先没有听到任何消息的情况下,当天被通知到乔园宾馆东平房开会,说是让我参加泰州作协副主席的选举。在泰州市作协第一次代表大会上,我再次看到了那双明亮深邃的眼睛。 陆文夫先生作为中国作协副主席、江苏省作协名誉主席,坐在主席台上。实在说来,再次见到陆先生,我的内心仍然是极其激动的,尽管他对当时的毛头小伙子早就没了印象——当年在苏州“江南雨笔会”上,来自全国各地有十多个人,如今颇有影响的荆歌就在当中——更何况时隔十年之久矣! 后来和他老人家一起拍照,我也没再提起那段往事。因为俗务缠身,加之自身努力不够,拿得出手的作品不多,让我在陆老面前提起当年曾因写出《瓜棚小记》而得到他老人家的鼓励,真是汗颜得很。尽管我的身份已经从一个乡镇的共青团干部变成了泰州市级机关一名文秘人员,此次又意外地担任了泰州市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可令我惊奇的是,陆老那双明亮深邃的眼睛依然那么有穿透力,依然叫我不能躲藏,依然纯净容不得半点沙子。 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似一口深井,又似一泓清泉,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如今,他老人家虽然已离开尘世,离开他钟爱一生的文学,离开了我们,但他那双眼睛成了我心底一道永恒的印记,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这双眼睛便会在我头顶的天空闪烁。 陆文夫先生虽被人称为“陆苏州”,其实他是江苏泰兴人,跟我是大范围里的泰州老乡。因为在一个地区承担着文学艺术组织工作,我曾想谋划一次文学之旅,主题为“追寻陆文夫先生的足迹”,遗憾的是,构想始终在头脑中盘旋,几年过去了,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至今未能施行。 (选自2021年第3期《美文》) 原刊责编 孙 婷 在旧时光里沉醉 现代社会,科技极速发展,人们的脚步越来越快,生活节奏、工作节奏,乃至情感节奏,亦如是。一些人在一路狂奔向前的时候,极少转身回望,极少让自己的脚步慢下来,极少去回味那旧日的时光。在我看来,这实在是件憾事。也许是渐入老境之缘故,我是愿意慢下脚步,让自己在旧时光里沉醉的。在旧时光里,我就遇见了令我痴迷的风俗。 风俗是一面镜子,它照见的是一个迷人的世界。无论是哪个地区、哪个民族、哪个时代,都有着独特的不一样的风俗。有俗语云: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我所生活的泰州地区,民间风俗,丰富多彩,仪态万千。 清明时节,邀你到溱潼的国家湿地喜鹊湖,来看一看划会船吧!那是怎样的壮阔,怎样的激荡呢?有诗为证: 溱潼湖里水如天, 三面村庄但水田。 只有湖东无屋宇, 人家尽住打鱼船。 下河村落自为邻, 惯使舟船气力振。 团练若成皆劲旅, 请看篙子会中人。 这两首诗,出自清同治三年九月刻本《海陵竹枝词》,是一个名叫储树人的知县所作。诗作并无深文大意,但其之于溱潼及溱潼会船却意义特殊。储知县的第一首诗作,描述了溱潼特有的水环境,这可是会船能在此发展演变的基础。无此水环境,即无溱潼会船产生于此之可能也。其第二首诗作,直接点出了溱潼一带赛会船的习俗。溱潼一带的下河人,赛会必撑会船。但见会船之上,群情激奋,喊声震天,竹篙挥舞,快捷如飞,好一派热闹的景象。这样的场景,在溱潼已经存在200多年的历史。 现在的每年清明节,只要你到溱潼来,你都能在溱湖之上领略到万舟云集、旗幡猎猎、竹篙如林、鼓乐声声、游人如织、呐喊如潮的壮观与激昂。浩荡的溱湖,敞开宽广的怀抱,迎接四乡八镇的会船,迎接四面八方的游人。湖面上,贡船、花船、拐妇船争奇斗艳,令人目不暇接。最是那贡船、花船吸人眼球。那搭建有三四层高的船体,四周装饰了珠帘、布幔、宫灯、流苏,流光溢彩,色彩绚烂。船体的上两层供表演展示之用,顶部则建成楼宇、宫殿模样,一派富丽堂皇的气概。亦有工匠在建造之初就巧费心思,将整个贡船、花船构建成天安门、五亭桥等独特造型,漂移于湖上,叫人惊叹。 当然,最让人情绪高涨、激动万分的还是赛会船。只听得铜锣鸣响,“咣……咣……”参赛的船只汇聚到指定区域,集合待命,选手们个个凝神屏息,只等出发令响。随着“咣”一声重槌落到铜锣上,你会看到众船齐发,犹如离弦之箭。选手们使出浑身力气,挥动着手中竹篙,口中“下!下”喊声不断。一条条赛船,犹如蛟龙出水,在湖面上飞速翻腾,穿行向前。这时候,湖岸边观战游人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看上去比赛船上的选手们还要紧张呢。 溱潼会船,以其恢宏的场面、独特的表演、扣人心弦的比赛,已经成为清明时节姜堰溱潼地区特有的民俗活动。这一民俗活动,在其漫长的形成发展过程中,亦已形成了自己特有的规范,并得以固定下来。 选船。选船的日子大多定在清明节前的十多天,由会头负责张罗此事。其实,会头在会船节期间要张罗的事情挺多的,选船只是其中之一。这时候,有会船的村子都会由会头在村里醒目之处竖起会旗,在村口码头竖起旗杆,旗杆顶端绑有青苗和旗幡。村里有一条会船,村口码头就会竖起一根旗杆。选船,在村民看来,是件能给自家带来好运的事,因而便极自愿地把船撑来,听任挑选。选船的要领在“新”和“轻”二字,极易理解。“新”,主要是从美观角度考虑的,“轻”则是从赛船时易于前行,为争先创造条件的。鉴于此,所选之船,以6至8吨的“黑鱼鳃”为最好。 试水。试水亦即操练。主要是选手们集中到船上,熟悉船性、水性,以达到“齐号”之效果。“齐号”,说白了,就是通过操练,让所有选手下篙、扬篙的步调和动作都能齐整一致,减少力量消耗,以保证赛船全速前行。这里,有个讲究,被选中的选手无特殊变故,上船得满3年,退出则视为不吉利。旧时,女人是上不得赛船的。现在毕竟所处的时代不同了,男女青壮年都有在赛船一展风采的机会了。溱湖会船节期间,还有专门的女子会船表演呢,色彩斑斓的装扮,构成了一道独特的亮丽风景。 铺船。清明临近,所有参赛的会船,都要清洗干净,在船舱铺上干净稻草,搁上跳板,以保证选手站立平稳。贡船、花船、龙船、荡湖船等,则要花工夫美化装饰,所需的不仅仅是时日,还有经费。这时,如有善心人士慷慨相助再好不过,也有一些有特殊需求者愿意解囊,以求子、求姻缘之类,如愿之后还请酒答谢呢。会船每年都搞,这样的好事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因而,会船上相关费用,多数时候是由村民们分担的。 赴会。经过前一阵的忙碌,会船上的各项准备工作均已就绪,清明节也就到了眼前。这时的溱潼人家,自有一番热闹。家家户户扫了墓,便忙着裹粽子、包圆子,邀约亲朋好友前来看会船节。而有参赛任务的选手,则次日天没亮就登舟出发,赴会去了。祭祀之后的会船,一路锣鼓喧天,威风凛凛,向赛区进发。此时的会船上,均插有会旗,会旗上绣着各自村庄名,因而即便途中相遇,也不会像旧时一争高下了,而是会友好地互放鞭炮。常言说,邻居好,赛金宝。乡里乡亲的,为争个高下伤了和气,不值。以和为贵。 赛船。这是人们期盼已久的时刻,也是令游人情绪激荡的时刻,更是选手们斗志昂扬的时刻,是溱潼会船节的高潮时刻。宽阔的溱湖之上,参赛的会船在指定区域整装待发。一阵紧密的锣鼓之后,先是“咣!咣”两声竞赛开始的预备锣声发出,紧接着第三声“咣”的一声重槌,此乃出发号令也!但见数船竞发,水花四溅,呼号震天,你追我赶,万篙挥舞,蔚为壮观,比赛开始啦! 酒会。时近晌午,溱湖上的会船渐渐散去,那热闹万分的湖面渐渐归于平静。激烈追逐的名次现已抛至脑后,胜者固然可喜,未能拿到好的名次,不必沮丧,明年此时再相会。那就让我们的篙手尽情享受属于自己的狂欢吧。淳朴的乡风此刻尽显,盆装鱼肉,大碗喝酒,开怀畅饮,放声大笑,岂不快哉。这中间有一件人人都会关注的事:“今年的头篙送给谁?” 送头篙。这送头篙,虽说是在酒会上定下来的,其实篙手们心中早就有数的。一个自然村落,几十户人家,早不见晚就见,各家各户那点事情,彼此清爽得很。这头篙,多半是送给那些新婚的夫妇,祝福人家早生贵子。也有送给婚后有了年头尚未开怀的妇女,不过很少。话说这喜得头篙的户主,自然是精心准备一番,头篙一进家门,定是灯烛闪亮,燃鞭点炮,噼噼啪啪,好不热闹。在这喜庆热闹之中,主家向篙手们送上糖果、香烟、茶水、点心,篙手们满口“早生贵子”之类的富贵话。如若这一年碰巧让头篙得主喜得贵子,那就会有另外一番热闹的景象了。 演戏。撑满3年会船要唱一台戏,这是溱潼一带多年来形成的惯例。如此一来,清明节期间,溱潼一带几乎是村村都唱戏。有村民们自编自演的,有外来演出团队下乡慰问的,天天戏,夜夜歌,真是比过年还要热闹。这一时节的溱潼水乡,到处弥漫着欢乐的气氛,空气中都飘着酒香,是那样的祥和美好。 与溱潼水上大型会船节不同,我老家的都天庙会,则完完全全在陆地上展示。其确切的地点:兴化境内的陈堡镇蒋庄村。蒋庄村原本是兴化2000多个自然村落中一个极普通的村庄,正是因为每年三月初九的都天庙会,在兴化众多的庙会当中,声势最为浩大,表演最为精彩,人气最为旺盛,交易最为繁荣,而为四乡八镇所瞩目,让蒋庄村声名远播。 蒋庄村两座颇具历史积淀的都天庙,一座是吉祥庵,另一座叫集贤庵。吉祥庵,位于村西,俗称西庙。此庙始建于清康熙年间。其建筑规模并不算大,为前后两进,一字排开9间庙舍,又以主殿“玉庙殿”最为高大宽敞。集贤庵,位于村东,始建于清嘉庆十四年。其建筑格局为前后三进一厢,由山门殿、天王殿、大雄宝殿以及都天庙构成一组完整的寺庙建筑群。都天庙,紧靠集贤庵西侧,前后两进一庭院。如此的建筑规模与形制,使其列于兴化上方寺、东岳庵、观音庵等几座颇具影响的寺庙之后,为兴化第七大寺庙。这对于建在一个小小自然村落之上的寺庙而言,已是十分了不起矣。这两座都天庙,以及由此而形成的都天庙会,成为蒋庄人自古以来信奉、敬仰“都天大帝”的最好见证。 民间正统信奉的“都天大帝”,是1000多年前,“安史之乱”时期,河南真源县令张巡。历史上江淮一带都天庙里供奉的都天大帝张巡,均为龙袍加身,青色脸庞,三眼黑须。而蒋庄集贤庵里供奉的都天大帝像,则是金脸双目,这源于对张士诚的怀念。 张士诚(1321年至1367年),兴化白驹场人。为了反抗元廷暴虐统治,于1353年率领“十八根扁担”在家乡起义,一举攻下草堰、丁溪、戴家窑、泰州、兴化、高邮,并在高邮称王。随后,张士诚率众从高邮来到平江(苏州),改平江为隆平府,在此建都。这期间,他礼贤下士,重视文化和水利,乐于为民办实事,赢得了百姓的赞誉。 同为白驹场人的施耐庵,就曾追随张士诚的足迹,参与过张士诚的军事活动。有学者认为,施耐庵创作的不朽巨著《水浒传》,其题材与元末风起云涌的农民起义有关,水泊梁山中的一〇八条好汉,其实就有着元末农民起义军将领们的影子。 令人遗憾的是,张士诚没能摆脱自古以来农民起义失败的命运。后来,他兵败殉国,宁死不屈。所有这些,都让吴地和家乡的百姓对他更多了一份崇敬与怀念。几百年来,泰州、兴化等地的百姓,一直都拥戴怀念这位反元斗士。于是,才有了名为供奉张巡,实为怀念张士诚的都天庙,才有了一年一度的都天庙会。 蒋庄都天庙会,历时3天。三月初八为“约驾”及试会之日。这一天,庙门洞开,焚香点烛,鼓乐喧天,鞭炮齐鸣,自有一番热闹。值得一提的是,“都天大帝”神像两侧,此时有黑白胡须的两条龙守卫着,在前来叩拜的善男信女眼里,增添了些许庄严之气。试会当晚,都天庙周遭定然灯火通明,香烟缭绕。所有参会信众及28个分会的会长,轮流给“都天大帝”上供,顶礼膜拜。三月初九一大早,游行队伍出发之前,28个分会按顺序入庙到“都天大帝”神台前举行“朝庙”供奉大典,之后方能出会。 具有200多年历史的蒋庄都天庙会,在其发展历程中已形成了自己的特色。其一,高跷之高。高跷会所有的高跷,均在1米以上,踩跷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踩跷技术十分娴熟。其扮演的渔、樵、耕、读诸角色,不仅扮相俊美、服饰华丽,而且表演精湛、动作灵巧、栩栩如生。其二,龙之威猛。龙灯会的龙,动作繁多,“老龙翻身”“乌龙摆尾”“腾云驾雾”“翻江倒海”,真是威风八面,直扣观者心弦。其三,人物之奇。庙会上,表演打“高肩”的多为五六岁的孩童,他们站在自己的父辈或祖辈肩膀之上,置于大庭广众之下,本就不易。再身着袍服,头戴盔甲,装扮成三国人物,如刘备、诸葛亮、阿斗、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等,还要保持一定姿态造型,就更不易也。如此小儿,尚能这样敬业,实在令人称奇。其四,声炮之响。庙会“都天大帝”出巡起驾前先是三声炮响,穿堂时又是三声炮响,回街时再有三声炮响,“落驾”时继续是三声炮响,凡十二声响炮,可谓是震天动地,声响天外。有人戏说,此炮与接待外国元首时所放礼炮几乎相与媲美矣。 (选自2021年第1期《大家》)

快捷键: ← → 翻篇 · J/K 滚动 · T 顶部 · D 暗黑 · F 收藏 · ? 帮助


闲逛
💬 读者留言

登录后可以发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