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州早茶


泰州早茶 ◎ 董小潭 前不久,客居上海的吾邑文友王佩玲与我在静安的老别墅喫茶闲聊,我说中国早茶如果人格化,泰州早茶应是谦谦一君子。它以“野、清、雅”取胜。野在田园之材,清在口味之淡,雅在养心之道。茶及茶食的质朴、洁净、天然,与人性中的虚、静、雅如出一辙。 听我如此解析,王佩玲不由击掌脱口道:“何为君子?《论语·雍也篇》说道,‘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质朴多于文采就难免显得粗野,文采超过了质朴又难免流于虚浮,家乡的早茶把文采和质朴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正是早茶中的君子啊。” 我要说的早茶是指口啖之食。泰州学派创始人王艮强调“百姓日用即道”,核心内涵便倡导“人人君子”。泰州早茶表达的正是这样一种生活态度,不疾不徐,不卑不亢,从从容容,没有一顿早茶的垫底,何谈生活与生产?泰州本地人好喫这口早茶,早起买了菜,家门口的铺子里,老位子一坐。茶是茉莉花茶,酽酽的,烫烫的。手工干丝,豆干剽切,刀工煞是了得,亮薄如纸,丝丝成线,浇头碎碎,花生米,生姜丝,红椒绿椒丁儿。包子有青菜香菇馅儿的,绿滴滴,俏生生。萝卜丝肉丁末儿,一口下去丝条儿挂在嘴边,好似从地里拔出萝卜。大肉包的油要溢出面皮,咬一口,不是一般的满足感。座上有喝酒的老者,通常是船厂或抗排站退休的老工人,他们从事水上作业,喝酒是为驱寒,久了,成了习惯,就着干丝喝上两盅,两只包子,一大碗汤汁醇厚的鱼汤面下肚,心满意足哼着京剧拎着菜回家烧饭。 喫泰州早茶,端的是一种生活的仪式感。高端早茶,对就餐环境、文玩细节、上菜节奏以及茶品唱和都十分考究。当下上好的早茶自然在凤城河畔。东岸滨水的桃花扇主题早茶,每一无不惊艳。水上的宋词早茶船餐,则融入了范仲淹、晏殊等人的词,每喫一口,心生恍惚,疑是穿越到了那个清简极致的朝代。西岸的留芳茶社,早年文人墨客爱流连于此,书香墨韵,古乐古琴,铮琮悦耳,推杯把盏,谈天说地,好生愉悦。沉寂了一些年头,茶社恢复了早茶,好似舞了道水袖,万千芳华,千万精致,不显山不显水给浓缩进了早茶里头。茶是绿牡丹,白盏一杯。开胃小菜有甜姜,脆膳,红枣,黄瓜。正餐开始,茶博士便开始唱餐:手工干丝,鸽蛋海参,马兰头烧卖,秧草包子,蟹黄包,松茸菌菇汤包,鱼汤面,藕粉圆子。从开门见高(糕),到期待再次团团圆圆,先后十二道,道道吉祥,款款健康。红泥小炉,雪醅新茶,宾主两欢,热气腾腾地架构起深层的人际关系,地缘亲缘,友谊情感,都浓缩进一盏茶、数道点心、一碗汤里。中间,西安穆涛老师赐名小笼杂色为“三才包”,赋予其天、地、人三者吉祥和谐之意,给留芳茶社又添几许芬芳。 的确是,在太阳的记忆里,这里有最好的早晨。最好的早晨有最地道的早茶,而早茶的醇厚与精致,喫茶人里的黎民百姓与商贾名流,都无法忘怀早茶背后的早茶人。他们与太阳一起醒来,每一个都是美味的食造者,美学的输送者。他们粗粝又精细,琐碎又丰富。凌晨两三点,在沉睡的深巷里,一家铺子的女人起来生炉子,火苗蹿起,男人添煤,火光把他们惺忪的睡眼照亮起来,接着是拣菜切菜剁馅和面。 这样,一家,两家,三家,一座城市有近两万家店铺,几万人在黑夜挨着黎明,何等内敛又温暖的磅礴劳作。由他们密织的各种人间烟火气,嘈嘈切切,轰轰隆隆,太阳醒来了,人们也醒来了。跟着太阳一起,对你们道一声早安,早茶人。 干丝,包子,鱼汤面,向来是泰州人的“早茶三宝”,以食用者居多得名。面还有若干,麻油虾籽干拌面,雪菜肉丝面,青椒虾仁面,蚬子韭菜面等等。烧饼有黄桥烧饼,草炉烧饼,斜角烧饼,糖心烧饼,龙虎斗,荠菜儿不一而足。油条豆浆,宣堡馄饨,砖桥雀头。全说齐了,纸张不够,一天吃一种,恐怕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也可不同样。嘚嘚呱呱的,在这座城里,叫醒人们的不是闹钟,不是鸡鸣狗吠,而是鸟声啾啾桨声水影里的各式早茶。 每一道早茶都是通往故乡的路啊。在诸多早茶里头,最温情的莫过于包子了,它们对我和我的姐弟的少年时代,有着不寻常的幸福寓意。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我爸在一所乡镇中学执教,一家五口挤在一间半的教工宿舍里,日子过得拮据,最巴望的便是过年学校食堂敷包子了。学校教职工大几十号人,约摸着从廿三夜灶王老爷上天开始,各家便开始排队,歇人不歇火,食堂里头灯火通明,日夜滚班,教师家属与食堂职工一齐上阵。我爸与食堂背驮腰弓白脸的司务长宫爹,还有整天把头梳得一丝不苟的炊事伙头严爹交道不丑,他们每年都给我家排到廿六夜晚上,因为这一天是我妈生日,由此我家的年比人家过得要早。 早前一天,我爸和我妈就忙乎开了。主题是咸菜豆腐皮、萝卜丝肉丁儿和豆沙三大件儿。咸菜豆腐皮做起来不缠手,且天冷耐摆。萝卜丝包子,萝卜顺气,肉丁儿解馋,剁肉馅儿时手起刀落,砧板在方桌上直跳,用刨子刨萝卜丝儿,用盐稍微腌制,再挤干,生姜葱花剁碎了,而后下锅烩好。到大食堂敖包子时,包子馅儿都是各家自制好的,食堂大师傅只负责按序捏包子,上大锅敷包子,凉匾晾包子。各家的年准备得咋样,嘴上不说,径自在锅盆里头争奇斗艳,我爸熬的豆沙馅儿堪称一绝。我妈说,“这是功夫活儿,只有握笔的人,才能做出它的原味来。” 铁锅煮好红豆,我妈把珍藏的白纱布找出来,开水煮过,拧干理平了,就叫我和我姐洗沙,一人两手各拽两头,我爸把煮烂的红豆泥,小心翼翼地倒在纱布里,下头放只大搪瓷盆,我们姐妹俩一晃一悠,一晃一悠,手臂酸胀,想到那一口甜香即将到嘴,就可劲儿晾得更欢。末了,红豆皮在纱布上,豆泥淋到盆里,放一边沉淀。我弟嘴馋,一个劲儿嚷嚷要吃糖包子,我妈就早早把他洗了脱了扔被窝里头,他一会儿就探出头来问好了没,我妈便说,“小三子爬出来要挨冻哦”。我姐把他摁被子里头,我妈就又嗔怪她,“别捂了伢儿”。我在一旁煽风点火,“冻不得又捂不得,大活宝哦”。我姐爬上床,巴掌揍到他屁股蛋上,他便老实几分。这时,我做我爸的下手把子,帮他递铲子拿勺子,看他熬豆沙,我妈说我“绕脚转”,是我爸的“心口气儿”。沙的成色温和饱满主要看猪油,少了太干,多了就腻。一大碗猪油和适量的砂糖,放锅里文火慢熬,猪油化开后,再把豆沙泥慢慢倒进锅里,用铲子抄底搅拌,一刻也不能停,稍稍一停,泥会齐底烧煳,豆沙包子会有煳味。我爸说,熬豆沙泥,熬的是膀劲儿和匀速的耐心,马虎不得。我妈做好那两道馅心,见我小鸡啄米,就来替我,把我赶到床上。氤氤氲氲的甜香中,我们姐弟仨睡得又香又甜。豆沙泥熬好,差不多也近半夜了。第二天一早还没起身,只听我妈说:“怪了,搪瓷盆里给哪个用勺子挖过了。”我爸就笑呵呵地说:“估计是哪个老鼠偷过食了。”我和我姐头挨头面面相觑,而后一齐扑向睡在另一头的弟弟,他的嘴角还残留豆沙痕迹,他大叫一声,哧溜进被窝,三个人在被子里嬉闹着扭成一团。 而今,我爸因脑梗死语言功能丧失,字也不会写,吃饭靠我妈喂,却嗜吃豆沙包子。看到他老人家一口一口地吃着香,少年时一家人相亲相爱的场景,便透过甜糯影映出来。 我曾从老巷走过,一块晒在日头下的旧砧板,勾起了我思乡的魂。我曾写下这样的诗句: 一块砧板,睡在屋檐 没有人知道,它刚与它的老伴儿 一把已经缺口的菜刀 郑重别离 它荜衫褴褛,深情抚摸 哦,不,这不是累累伤痕 这是鱼块,肉糜,菜泥通往家的幸福旅程 一块砧板,倚在墙角 纵使皱纹满面 仍波澜不惊,它宽厚凝望 外出讨生活的男人,起早买菜的女人,从某座老宅戴着耳机的娉婷少女 莫名落泪,无声撕裂 哦,不,这不是刻骨疼痛 每一个温情时刻都让它深深眷恋 一块砧板,探出檐口 干裂的身子 等待斧头抡起,鲜花盛开 燃烧釜底,炽热赤诚 炉膛里哔啪欢唱 哦,不,再也不用隐藏情感 且用余生,催熟 另一种唇齿相依,骨肉相连 采茶、煮茶、喝茶的诗词甚多,君子之风溢于纸面。早茶不语,砧板是做早茶最不起眼的器具之一,上面的小诗是早茶物语,也是我写给早茶人的厚朴心意。茶本是水中君子,茶经茶诗中的“君子”形象,与儒释道始终有着不解之缘。泰州早茶如此甚好,与其方寸之地,走出的大儒高僧不胜枚举有着内在的勾连,茶及早茶,在五一路儒释道一条街里,时时处处,均能领略到君子之风。 如若寻访,且到泰州喫茶去。 (选自2021年第2期《广州文艺》) 原刊责编 卢欣

快捷键: ← → 翻篇 · J/K 滚动 · T 顶部 · D 暗黑 · F 收藏 · ? 帮助


闲逛
💬 读者留言

登录后可以发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