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缸的屋场光阴
《散文海外版》编辑部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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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少年缸的屋场光阴
◎
周缶工
外婆的寺前湾
那日午后去看外婆,她正在竹椅上小憩。已年近八十,身板依旧硬朗,睡意蒙眬中睁开双眼,不知问谁,怎么听不到水声了呢?我笑答,这又不是寺前湾,哪里会有什么水声!寺前湾是外婆的旧居处,在那儿住了几十年。大坝筑在河上,一天到晚水声轰鸣。坝下水被截住,河浅,大石头次第搁一线,就是跳桥,过河不会打湿脚。外婆揉揉眼,喃喃道,不知寺前湾现在怎样。寺前湾现在怎样?这问题我也多次问起,相隔十来里,自外婆家搬到镇上后就再未去过。是畏惧近乡情怯,还是担忧少年时的记忆被打破?我在梦中,却多次探访过那个偏远的河湾。
从老家产陂周屋场往北约三四千米进入山林,公路蜿蜒,树木茂密,因其山形,唤作“狗脑壳”,是一处刑场。往右有条山道,直通寺前湾对岸的“大坝脑”。小时去外婆家,一家四口,父亲一部单车驮着,到此就折入这条近道。道旁尽是松树,我喜欢扯绿得清浅的嫩枝叶,用手揉搓,闻那股淡淡的油香。要路过一处废弃的石矿,石山被石匠从中凿出一栋房子大小的空洞,壁上长出青苔,能遮风避雨。我总想,这里面有人住吗?到晚上,该多阴森。若是一早赶路,会发现半道上云雾从地下蒸腾出,如临仙境。母亲说是有人造地下河经过,从寺前湾、大坝脑那边引水过来。一路没几户人家,要到大坝脑附近才有人烟味,有一栋刷得粉白的烟瓦屋,上面画好多大幅头像,不知何意。
经大坝脑,过河就是寺前湾了。石头护堤中留出的下河通道有些逼仄,须小心经过。接下来是河滩,没水的地方长满青草,有水的地方则石头遍布。大坝拦在上游河道上,水放下像是晾晒整齐的棉纱,冲击出水声,白浪翻滚,一刻也不消停。过跳桥不能急——前脚首先跨上去,试探着挪后脚,站稳后再次如故。做跳桥的红石被活水常年冲刷,都已形状各异,让人生出许多联想来。我走到河中,找稳当的红石站住,总要蹲下掬水洗把脸,看清浅的河水急急流着,水底的砂石若隐若现。这时,母亲就会扯起嗓子喊,周缸,还不快走,你外婆在屋里等咧!只惊得附近散放着吃草的牛都仰起头看过来,哞哞叫着,我只得直起身。再次上岸,就到了寺前湾人家的菜园,我最记得里面种着许多鸡冠花。有红有白,高高举着,折在手里像是小蒲扇。外婆家就住在湾前的水圳边,砖瓦房,四大间,有偏厦,果木竹林掩映。
外婆家的伙房设在偏厦里,沿墙摆着的木椅不知有多少年月,黑中透出亮来。还没坐停当,外婆就从厨房里端出荷包蛋,黑色的豆豉点缀在煎得金黄的蛋体上,褐色汤汁里油花不多不少,香气四溢。我满屋子端详起来,看墙上贴的年画,去年是一只花孔雀,今年怎么变成一只白仙鹤呢?还未出阁的姨妈逗我,周缸,把这只白鹤给你做女子好不好?我脸当下羞红,女子在老家是妻子之意,找只鸟做女子,亏姨妈她也想得出。墙角的老式茶几,茴香、茶叶用竹筒装着,开水瓶外壳是竹篾质地的。姨妈听到厨房里铜壶被烧开,赶忙提过来上水,我看到开水从铮亮的壶嘴流到开水瓶里,轰轰的声音有着微妙变化。上完一瓶,姨妈把木塞塞住,砰的一声,又被热气顶出来,反复多次。边上的木质面巾架子上,白毛巾很舒服地悬挂着,搪瓷脸盆上绘着一条硕大的红鲤。
开饭了,外公用那花脸盆和白毛巾给我洗脸。他老人家方法特别,让我闭眼,憋气,低头,脸浸入水里,手轻抚,最后用毛巾抹干。上桌,满眼鸡鸭鱼肉,外婆早把两只表皮黄澄澄的鸡腿夹到我和弟弟碗中。长大后,外婆多次问我,还记得当年半路要吃鸡肉的事否?那回她带我去水圳边杀鸡,我急着吃鸡腿,嫌速度慢,哭喊着说再这么弄鸡肉都臭掉了,外婆听了,作势把那只才拔了毛的鸡往水圳小桥下一藏,说,臭了就丢掉算了。我慌了神,哭喊得更厉害,没法,外婆只得赶快开膛破肚,将鸡肝、鸡菌、鸡肠等弄出先下锅,才止住我吵闹。很怪,我那时三四岁,这事说来竟还有印象。
外婆家有间磨坊,石磨等设施一应俱全。逢年过节,烫米片皮子和打豆腐时,除了自家,寺前湾的别家也大桶提,小桶担,前来借用。我没事在旁闲看,一人转石磨,一人舀物料,未几,白花花的浆水就从石槽中溢下,房里满是豆香或米香。外婆家养的那只大黄猫,总在这时穿梭进来,喵地叫一声,让转磨的人分下神,道,这猫好大,像只小老虎!那猫也不停留,嗖地跳上窗台,不知攀缘到何处去。蜂房在偏厦楼顶,一天到晚蜜蜂飞进飞出,嗡嗡声怎么也不及远处大坝发出的水声。
屋外靠水圳那边,是一线的瓜果树和竹林。挨厨房的是一棵敦实的柚子树,总结得满满当当。待到能吃,外婆就耐烦摘下,一个个剥皮,放到阴凉处,等母亲回娘家时给我们捎过去,那样能多带点。幼时我常在柚子树下席地而坐,用小刀小矬胡乱刻画,任白色的小花掉落一身。一回,我屁股上烂了个小疤,坐地上被不知名的虫蚁在伤处又咬了一口,结痂后蜕变成一颗痣。鸡爪梨树很高大,成熟的季节,要搬上楼梯去摘,在地上放些时日,甜得透心。鸡爪梨用火烧来也好吃,熟后用手一剥,薄皮就脱下来,分外清香。还要说下无花果,梧桐子般的形状和个头,尚是碧青时就被一众伢妹子摘下来,断落处会渗出白色乳汁。咬一口,里面是絮状,无甚滋味。某次,许是摘下的青无花果被毛虫之类爬过,我吃后嘴巴瞬间肿大,像是猪八戒。
寺前湾种着大片的花生,孩童们却绝不偷吃,只待主人家挖过后,拿二齿耙头慢慢再翻一遍地,也能收获许多,这叫“倒花生”。河滩的沙土里种着萝卜,大家玩渴了就扯出几个,敲掉泥巴,用手勒几下生吃,甜而多汁。兴起时,就在滩上徒手挖出土灶,用稻草烤萝卜吃,虽无盐味,却也异常鲜香。寺前湾有两个防空洞,那是小朋友冒险的去处。带一盏煤油灯,由胆大的提着在前面走,后面的挨个牵着手,大气都不敢出。总会有人中途大叫一声,鬼呀!大家纷纷往洞外跑,作鸟兽散。
大坝将水拦截,坝上的水就变平缓,生出许多独立的水域。其中一处有几亩地大,只一个丈许的口子,成为天然的鱼陷阱。白天,将米糠、剩饭等倒入其中,诱鱼;晚上,把口子堵住,往里面浇煮沸的茶枯,将鱼药翻。天拂晓,就可捡鱼了。畏难的是要守夜,以免白忙活一场,被别人捷足先登。一般是在暑期,将垫席、被子等带到河堤上,席地露天而睡。大人在一边说笑,我早望着满天的星斗兀自出神,不知不觉睡着。等我醒时,早已睡到外婆家的床上,厨房里飘出鱼汤的芳香。坝下水浅,适合用罾罾鱼。外公总要我帮忙提桶子,清早就过去,叫作“罾早罾”,罾上的清一色是肉嫩子,老家人叫“麻古嫩”,因其麻色,无刺。
夏日还有一个乐事,就是摘夏枯草。夏枯草在河堤上漫野都是,紫色的小花,摘时觉得毛茸茸,很适手。外婆给我一个竹篮,我就沿河堤摘过去,满一篮就带回家用蔑垫晒干。夏枯草能入药,等集满一定数量,外公就带我去村里的药店换钱。满满一布袋子,戴眼镜的老中医七翻八翻,最后从一堆毛票中找出一个五分,一个一分,六分钱打发了我。
寺前湾的大人们,也都极富个性。有个疯子,有事没事就站在门口骂骂咧咧,不知骂谁,大家都见怪不怪。若是哪天没听到他骂,湾里人就会说,是不是河里断了水,水坝无声了?还有个驼子,弯曲成九十度,但走路很神气。别人总担心他下陡坡,会不会一径载下去,但他总安然无事。他说过一个笑话,说晚上在寺前湾有个鬼,脑壳提在手里走。别人不信,他说,真不是鬼,但看来像那回事,是他晚上手里提着个夜壶。还有个塌鼻子,她到外婆家来闲坐,我总盯着她望。终是忍不住,说,外婆,产陂周的塌鼻子周名冬那里有个眼,这个婆婆塌鼻子为何没眼?外婆扯都没扯住,赶忙赔不是,那人也不恼,说,伢妹子说的是实话,本来就是塌鼻子,不要紧。
据说,现在寺前湾已没几户人家了。当年的小伙伴,都纷纷离开,只怕也没几个还会回寺前湾。湾里,草木丛生,许多地方已无从下脚,河中的跳桥也被洪水冲走。驼子和塌鼻子早就过世,只疯子还在,水坝还无日无夜轰鸣,疯子每天晨昏,是否骂声依旧呢?
菜园和刺蓬
小时和大人一起,在屋场常去菜园寻菜。菜园分布在屋场近旁,都是闲散的小块土地,不能占用良田。总记得黄昏时节,祖母一手提着装满的菜篮,一手牵着我,从二百五十米外的菜园朝家走,一路上往来的人络绎不绝。我手持一节黄瓜,或者一个红薯,津津有味地啃着。牵牛的人赶牛过去,悠悠闲闲,那牛突然停下,尾部竖起,拉出一大堆牛粪。收工的小伙们骑着单车,竞相往屋场赶,胆大的还玩起大撒把的游戏。同样摘完菜的女人家会过来搭话,甚而交换彼此没有的品种。
那是个公共菜园,不到半亩地,五六户人家分而种之,每户三四块菜土。公共菜园按季一般种的是蕹菜、白菜、包菜、辣椒、茄子、丝瓜、黄瓜、苦瓜、豆角、扁豆之类,没有菜园门,大家自由出入,相互照应。祖母带孙辈过去,一起扯草,捉虫,摘菜,或是栽菜时帮着挖坑,打水,浇地。总离不开一样工具,老家叫“金钩子”,是一种前头尖状的小锄头,用来栽菜最为适手。按照长宽大小算好间距,在除过草松过土的地块,祖母指导我用金钩子挖开土壤,她将种子或菜苗放入,小心培好土,然后再施水。祖母反复叮嘱,遇到俗名“土狗子”的蝼蛄,一定要追上碾死,那害虫为患不浅,会咬断菜根。
我最喜欢摘菜。摘辣椒,红椒容易辨别,红透了就可放心采下,青椒则要区分大小长短,不能还有长势就提前下手。茄子,要在刚好成熟,里面籽还未成形时摘下,否则就不宜食用,只能拿来做种。摘长豆角最有意思,或红或绿挂满一架,低处的触手可得,高端的需要搬来凳子,站上去获取。边摘边扯一根放到嘴中,像吃面样往里面嗍,入口生津,有股清甜味。其他诸如,丝瓜何时摘下最为甜美,水分足;苦瓜长到什么地步才算熟透,味道好;黄瓜摘时上面不能还有扎手的毛刺,最新鲜……这其中都有细微的机巧和学问。老家那边叫摘菜为寻菜,就有这个意味,屋场里小孩儿能无师自通,一点就透。
祖母住房附近还有一处私家菜园,用竹枝做的篱笆团转围起来,菜园门有一人多高。里面靠墙栽南瓜、冬瓜、丝瓜等瓜藤,西红柿、甜瓜、菜瓜等瓜果专门辟出地块,茴香、芝麻、紫苏等作物也次第种植,还有葱蒜韭菜地,另外长着几棵柚子树和橘子树。相比公共菜园种的都是常菜,这里的品类更加丰富和精细,有诸多可以生吃的瓜果,不易被外面野孩子进入偷采。但防范了外人,却家贼难防,我和众多弟妹长期趁大人不注意,溜到菜园里摘取甜瓜、菜瓜、橘子、柚子,剪下茴香和芝麻,常弄得满地狼藉。祖母着恼了两回,一次因我们将甜瓜藤都扯了出来,还有一次是橘子尚未成熟就摘下,大小几人都被罚跪竹扫把。
屋场有俗语,形容进出一个地方次数多,就说像跨菜园门。相比菜园,小孩儿无一例外对长满野物的刺蓬更感兴趣。刺蓬往往和菜园毗邻,常在两个私家菜园的隔离处,或是其他荒废的地方。刺蓬首要的植物自然是刺条,开春从泥土里发出柔嫩的刺杆,有肉刺杆和毛刺杆两类,小孩折下来去掉外皮生吃,又甜又脆。刺杆长成刺条后会开出白花,香气馥郁,招蜂引蝶。刺蓬边上往往长着细丛竹,春天生出很多小笋子,掰下来炒酸菜鲜嫩可口。有的刺蓬上遍布能吃的“藿粑子”,红得发黑,有点像桑葚,入嘴即化,味道酸甜。还有刺果,又叫糖罐子,形如蚕茧,色同鸭梨,上面长满毛刺,未成熟时酸涩难食,熟透后拔刺去芯,吃味上佳。老人们传言,刺果泡酒能治小孩儿尿床,不知真假。
刺蓬简直是百草园和万花筒,新鲜玩意儿遍布,每处物事又不尽相同。罗家大屋水圳边有处刺蓬,丛竹茂密,间或会长出竹米,分为白竹米和黑竹米两种,幼时放学回家常过去采集,吃得满嘴发白或乌黑,其实无甚滋味。宋家大屋马路旁那处刺蓬更绝无仅有,上面长藤缠绕,挂满豆荚,里面红豆排列,粒粒晶莹圆润,甚为好看,但不能食用。高年级的同学会攀上去摘取,互相馈赠,以为南国红豆,笑谑说“此物最相思”。我家西厢房老水井畔的刺蓬,各色植物更数不胜数,藤蔓灌木丛生,四脚蛇出没,还能抓到浑身碧绿的螳螂,屋场人称之为“鹜猴儿”。那时屋场人喜欢将用过的废弃手电电池丢到刺蓬里,小孩儿们又捡拾出来,将前面或红或蓝的塑料垫片拿下,中间有个圆孔,穿起来做玩具,或放于地下比拼按翻与否来相互赢取。
回想,当年大人都不许小孩儿去刺蓬处玩耍,作势吓唬说里面有蛇。没人会听从,那是大家的乐园。一个邻家玩伴被家长责罚时的回答至今记忆犹新,他说,要小孩儿不去刺蓬,除非大人莫进菜园。
(选自2020年第12期《湖南文学》)
原刊责编
易清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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