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儿


渡儿 ◎徐晓华 食筒摇动,井湾巷上空的鸽群唰唰落到老陈身前。 高粱粒、玉米粒、砂粒碰擦的声响,像经筒转动,单调而清脆,却未必能冲破嘈杂的市声,直达云霄。他与鸽子之间,一定有某种暗语。 暮色已罩住五峰山,连珠塔顶的七粒宝珠,含着斜阳的一抹余晖,守着清江河边的老城。巷子的脚步渐密,忙和闲的人,都往家里赶。呼儿唤老的叫声擦过竹筒一样的巷道,把开合的院门拍出一阵脆响。巷道高处,左边空着张王庙的废墟,低矮的草在初冬里还绿得起劲,站在碎砖头上望鸽子的人,不舍地转了身。右边陡峭的鳌脊山,魁星楼从山顶的绿荫里长出来,半截钻进了低矮的薄云,破败挡不住逼人的灵秀,翘起的飞檐却被鸽群做了起翅前的踩瓦。井湾巷周围的楼房不少,也有成片的老瓦房,鸽群一代传一代,歇脚“一峰独秀,襟带清江”的魁星楼,够精灵的。登高好望远。天上有没有打食的鹞子、老鹰,鸽群看得分明。弱小更得细心,那些藏在云层的天敌,几秒内可以让它们消失在平静的蓝天。 魁星楼闲置多年,偶尔会有考生或文人墨客去求福。魁星踢斗,独占鳌头,是儒士学子们苦读的梦。可惜,他们已见不到魁星,拜祭的是模糊在雕梁上的画像,以及风雨剥蚀后碑刻上残存的传说。倒是踩瓦的鸽群,蹬瓦亮翅,直插蓝天,做了他们的指引。天空是大路,开阔无际,混沌辽远,有能耐就飞吧。 落地的鸽群扫起一阵风,站成扇面眼巴巴望着老陈手里的食筒。调皮的“金眼”等不及了,扑到他的身上,叫唤着讨要。那时节,巷口的灯笼花枯了,随手抓把风,沾了寒意,鸽食得加精饲料了。这让老陈每天都要熬夜。鸡蛋壳、鱼骨、猪大骨焙干捣碎,拌了红砂,和高粱、花生米、青豆一起下锅,柴火灶上炒出香来,到鸡蛋壳变了暗黄色,洒几滴苞谷酒进锅焖两分钟,起锅在筲箕里摊开,香味就透了肺腑。要不是怕砂子硌牙,老陈真想抓几把下酒。翻炒时几颗花生米蹦到地上,赶忙拈起来嚼得嘣嘣响。 找红砂得去清江河坝,跟着鸽群找。它们用爪子扒开卵石,啄清清一面水下的红砂粒。按常理河里该是清沙,八百里清江河,独东门河坝聚红砂。沙与砂,差别大,河里浪淘为沙,山石风化是砂。清沙太坚硬,红砂硬中含柔,助消化又富含铁质,强了鸽子的耐力。老城倚丹霞山,风雨侵蚀山体,砂石碎块随水流冲下河坝,河水日复一日把砂块嚼碎,养得干净圆润,红似玛瑙,抓手里抛,声响清亮,如抖锡箔。鸽群扒砂的小水坑,垒几个鹅卵石做记号,要时来淘。砂粒不能过夜,放久了鸽子不爱吃。鸽子本是吃清沙的,东门河坝把老陈的鸽子娇惯了。 淘砂淘得指尖破皮时,老陈就自嘲,伺候我先人呢! 领头鸽并不去觅砂,立在拴船石上,转着圈引颈打望天空。河坝无遮拦,缺了哨兵,若有鹞子扑下来,没准哪只鸽子就被打了牙祭。老天造物心存怜惜,给温驯的鸽子装了双千里眼,飞在千米高空能轻易发现地里的一粒谷米,一个俯冲下来就得了食。两只眼又能分别盯住两个方向,弧形的视野看得开阔。人眼一条线,鸽眼看四方。靠双好眼睛,鸽群就有了无数次死里逃生。当然,它们还有双好翅膀,百里外飞回,只在一盏茶工夫。 后来,东门渡口的雷渡子主动揽上了放哨的差事。鸽群落沙坝,他就停了棹,盘腿坐在船尾举手遮眉斜着眼望天上,生怕漏掉什么。有时老鹰还是一个小黑点映在天顶,他就咋呼起来,喔、喔、喔地驱赶。时日久了,鸽群喝水找砂,直飞东门渡口,它们吃爽了那里的红砂,过惯了那里的安稳,听熟了雷渡子粗野的喊叫。等渡的人也有了事做,逗鸽子玩。身上带有瓜子花生的,撒一把在空中,落在石缝砂粒间,鸽群踩着绅士步去寻。十几只鸽与三五个人,伴一河哗啦的水,一条晃荡的船,半座偎在河里的城,就忘了忧虑。也有水鸟过来抢食,数白鹤最胆大,不紧不慢落在鸽群中间,迈开长腿踩三步五步,才斯斯文文啄一粒两粒,跟大嫂带着邻家小孩在沙滩做游戏一样。刚练翅的小鸽子,不管生熟,直落在鹤背上,舒舒服服逛沙滩。 天上地下,古往今来,吃饱肚子,人与禽鸟并无分别。真要比较,人与鸽之间,倒有些相似。婴儿落地娘要哺乳;鸽子呢,啄开蛋壳,父母就要渡乳。所不同的是,人间育儿多半是母亲的事,父亲得把精神打熬在家人的生计上。而鸽夫妻是轮流渡儿。从孵蛋开始,父鸽和母鸽的苦日子就开了头,不吃不喝伏在草窝里,熬过半天才换班,叫声都弱了。渡儿更苦,绷紧身子从嗉子里把乳呕到嘴里,把磨软了的粮食吐在嘴里,再张开喙,让乳鸽啄食。遇到饿相的儿,尖利的喙一下又一下啄在舌上,疼得浑身打战,却不会闭上嘴。父母被啄得旧伤累新伤的嘴,是儿的饭碗。呕心沥血,常用来说哺育的艰辛,看过鸽子渡儿,才晓得人间的艰辛,不及鸽世的万一。 渡乳,要持续到乳鸽自己会吃粮。近一个月的操劳,父鸽母鸽虚脱在儿棚里是常事。晕的是鸽子,疼的是老陈。从鸽子配对踩水,老陈恨不得吃睡在鸽棚里。白天配食喂食,给棚子消毒。夜里,要在鸽棚外守,待第一枚蛋落地,连忙用备好的假蛋换出来,测了温度,用同温的热水养着,等第二枚蛋生了,再一起放进窝里。不然孵蛋的时间不一,加之每天气温有变化,早出的那只乳鸽会占强,另一只就废了。健壮的母鸽三天下两枚蛋,蛋不落地,时刻得招呼。到二十五六天,乳鸽长出筒子毛,随父母出笼,吞下第一颗细粮,老陈才能缓口气。那时候,要把幼鸽分巢,不然父鸽母鸽会不停地渡,幼鸽自小偷懒,太多依靠,长大了就不中用。疼爱子女,人鸽同然。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是好事。 乳鸽一天天壮,父鸽与母鸽,还有老陈,都掉了半身膘。 老陈识字不多,却喜欢这个“渡”字。打小在东门渡口玩耍,看雷渡子摆渡,一船一篙一河浪,一串山歌喊过河,过渡的人就上了对岸的沙坝。遇到涨洪水,渡船像一片鸽羽,被浪头荡来晃去,疾风紧雨,一船人抓紧了舷,吓得大气不敢出,直盯住船尾搏浪的雷渡子。雷渡子面不改色,口气坚决地说,你们怕么子,世上哪有渡不过的河?过往的有民有官,有城里的也有乡里的,上了船,都是求渡的人,惊魂之后,得个平安,便觉得清江河有情有义。“同船过渡,五百年所修”,渡的不只是同船的人,而是历了险难后,平平顺顺的一颗心。还见过道士为亡人做法事,绕棺走场,彻夜诵经,面无表情又手舞足蹈,据说可以渡三魂七魄到极乐世界。就以为渡总是做一世人的意义所在,渡人就是渡己。 其实他分不清渡与度,自以为河边生存就该是渡,河东过河西,南岸到北岸,隔河才要渡水。渡儿也是一样,乳么,少不得水。后来百十次看鸽子渡乳,就想通了世间的许多事。 鸽群的嗉子鼓胀起来,老陈挥了挥手说,都进去,你们饱了,我还饿着。青衣急着回,连飞带蹦,领着十几只鸽子进了鸽棚,咕咕的叫声像晚祷,深沉婉转。 刚满三七的两只乳鸽,睁了眼,绒毛包住了尖尖的屁股,浅黄的喙不时张开,等着父母渡食。头回当父亲的穿云,地道的湘鸽血统,这是它与青衣孵化的第一对儿女。显然,它没有育儿的经验,哪怕是轮换的看护,已让它疲惫至极,原本鼓胀的胸肌,小了一圈。青衣是一只好看的雌鸽,翅膀上的羽毛着了青花,安静里透着媚。它怎么喜欢羽毛灰暗的穿云,老陈没搞懂。直到后来穿云失踪,他才明白,这毫无道理的配对,却留下了湘鸽的种。 没记错,穿云失踪第十二天的傍晚,老陈破例在晚饭时斟了杯酒,抿一小口,就往窗外望一眼。梅子雨哪里望得穿?还记挂什么呢,只怕在鹞鹰的肚子里去了。妻子边给他夹菜,边劝。一贯好脾气的他,重重放下酒杯,往楼顶走去。妻子在身后叹气说,又不是你的幺儿,急成这样子。 爬到三楼半,恍惚听到咕咕的叫声。莫非穿云回来了?几步冲上去,打开平台门,直奔鸽巢,哪有穿云的影子。才少一只鸽子,鸽舍就显得空荡了。平日听到脚步声,鸽群会昂起头,沙眼泛光,和他打招呼。那个把月来鸽舍,鸽群分站在歇板上,头缩在羽毛中。最爱撒娇的青衣,也不像往常,扑棱振翅,落在他掌心,轻轻地啄几口。它似乎明白,这个老头带走了穿云,穿云一日不归,就懒得和他亲热。 真后悔带穿云到汉口参赛。几十年来,多少次多少人要他加入鸽会,他总摇头,说我的鸽子是巡城鸽,是守城的兵,不稀罕去夺彩头。那次,鸽会的会长来家做工作,说你的鸽子参赛可以不记名次,好鸽子总要见见大场面。妻也在旁边劝,就参加一回吧,你怕输不起么。老陈嘴里不说,心里清楚自家鸽子的能耐,近处不说,每年飞衡阳一次,往返只要一天半,坐车都赶不赢,人没到屋,鸽子先到了。终于耐不住磨,就答应带几只去放飞。 老陈的七只鸽子,金眼第二天中午就回了,落地羽毛光亮,拍翅有力,泼天大雨困不住它呢。参赛的四十五只鸽子,它得了头名。后来陆续又回了五只,唯独最记挂的穿云没有归巢。雨中迷了方向,遭遇了老鹰或是鹞子?还是病得没了气力,或是丛林里找食被刺丛挂住了翅膀?好多个夜晚老陈都睡不踏实,上楼顶打望,恩施城上空,陡雨如箭,大团的云碎在山脊,哪有穿云的影? 老陈服役的第四年,父亲的腿疾反复发作,疼得下不了地,更莫说下河打鱼了。可父亲没别的本事,做不好生意,又没田种,几十年只在清江河上讨生活。养家糊口的担子压在母亲一个人肩上。偏偏母亲好强,家里的难处从不给外人说。两个大的走了,三个姑娘要上学,当家的又病得不轻,还有老人家要照顾,日子难啊。两兄弟省下的津贴寄回来,都做了父亲的药费。那年老大刚好提干,时刻要带兵训练备战,老陈就瞒着家里,给部队打了退伍的报告。 离开衡阳军营的前夜,军械所的钟师傅把老陈请到家里,炒了几样小菜,师徒俩喝一杯告别酒。喝着,钟师傅脸色就不对了,泪水滴答在碗里。他以为师傅是舍不得自己退伍,就说,师傅,我会抽空回来看你。钟师傅直摇头说,我们是战友,也算是师徒,相处四年,当然舍不得你走,部队还准备保送你去军校的。可按你家里的情况,你该回去。现在国家安宁,家里也要过得去啊。吞下一口酒,又说,我父亲当年参加鄂西保卫战,死在战壕里,尸骨都没领回家,听说,葬在恩施的山上。逢年过节,想看看他,却不知道去哪里看,他死的时候,我还在读私塾呢。老陈惊讶地说,这样啊,那我回去了帮您打听,看能不能找到老人家的埋骨处。钟师傅摇了摇头说,青山埋骨,马革裹尸,作为军人都能接受。唉,我是见不到他了,可我的鸽子会去看他的,他也一定看得到天上的鸽群,它们飞得高,飞得远。 老陈才弄明白,为何钟师傅军务之余,总喜欢待在鸽棚,伺候他的鸽群,原来是在思念父亲。养鸽子寄托对军人的思念,也算最懂军人了,站岗放哨,扛枪卫国,不就为了过太平日子么。 钟师傅有了些醉意。老陈告辞时,钟师傅起身拿了一只装好鸽子的鸽笼递给他说,师傅没什么好东西送,这两对鸽子是驯好的,带回去喂吧,里面有只种鸽叫穿云,归巢能力强,记得每年放它回衡阳一次,晓得它从恩施飞来的,我就安心了。 一喂就是整整五十年,鸽群传了十一二代。年轻时只觉得鸽子模样乖巧可爱,性情温驯善良,特黏人,喂着好玩,加之是师傅所赠,喂不好哪会心安。时日长了,四只鸽子,繁衍了一大家子,每天它们飞出井湾巷,飞上魁星楼,飞上连珠塔,飞成了恩施城上空的一片云彩。鸽群呢,也把老陈的家当了它们的家,把老陈当了家长。有次老陈去乡下买高粱,骑的摩托车坏了,把车在镇上修好,赶回来已是次日的凌晨。刚跑到鸽棚外,鸽群就炸窝了,一只只飞到栅栏前,拍打着翅膀,不知是见到他兴奋,还是嫌他回来迟了。打开鸽棚,才进食的两只乳鸽就飞起来,一只落在他的左肩,一只落在他的右肩,小脑袋来回擦着他的脸。他回家时,孙女儿大半天没看见他,也是这样亲热他的。 鸽群牢牢地把老陈拴在了井湾巷,一拴差不多就是一个甲子。 (选自2020年第11期《草原》) 原刊责编 杨 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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