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记
《散文海外版》编辑部
· 现当代
4664 字
·
预计阅读 约 15 分钟
·
EPUB电子书
·
散文
喝茶记
◎周华诚
碧螺春
上午开始工作前,随手拿一本书来翻,就翻到《炒茶人》这一篇。“……搓团显毫的动作,也很老练,仿佛他的那双手有一股神奇的力量……”
书是《山水客》,作者叶梓给我寄的毛边本。我喜欢收集毛边本。毛边书,不宜于敷衍翻阅,只适合慢条斯理闲品。如同喝茶一样,只有不赶时间的人,才喝得出茶的味道。读毛边书,一手捧书,一手执刀,哧啦哧啦割开两页,读完,再哧啦哧啦割开两页。这就让阅读也具有了手工的性质。在电子屏幕盛行的年代,纸书的阅读,确实接近于手作——阅读不仅仅是眼睛的劳动。就像茶叶,为什么非得手工炒作呢,西湖龙井现在大多是机炒,机器还有什么不会的?会写毛笔书法,能跳舞打太极,机器模拟出炒茶人的手感,这不是难事。事实上,机器炒得比一般的师傅好多了——但是,但是,为什么老茶客们还是喜欢吃手工炒制的茶呢?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理由,那就是,吃茶,原本并不只是吃茶。
就如同,读书并不只是读书一样。
这话说起来有点绕,但是——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我站着读了两篇短文(这本书,都是写的苏州风物),然后放下书,去泡一碗碧螺春。文章里的炒茶人,正是炒的一锅碧螺春。
一注水下去,泡开碧螺春——喝一口,直觉是“这茶真嫩”。这段时间宅在家里,有了时间,也慢慢懂得了茶的好处,于是天天喝,我的嘴也练刁了。这碧螺春,虽是绿茶,口感与别的绿茶大同小异,再喝,又喝,就觉得不一样了,碧螺春的清香,与淡雅,仿佛窗外将临未临的春天。
太湖有个东山岛,我去那里摘过枇杷。有句话怎么说的——东山的枇杷西山的桃?不对,西山的杨梅?……忘了。东山水果很多,也是碧螺春的原产地。所以,东山的茶园都藏在东山的果园里。果园里有什么,枇杷、杨梅、蜜橘、桃树,郁郁葱葱,高大的果树下才是低矮的茶树。春天里来茶叶冒尖的时候,恰值果树开花,花香弥漫在空气雨雾之中,被茶树吸收,所以碧螺春的茶汤里,也就有了其他绿茶所不及的花香果香。
说起来,碧螺春还讲究“采得早,摘得嫩,拣得净”,茶芽必须是采自果树下碧螺春群体的小叶种茶树。黄豆般大小初展一芽一叶采回来,茶农一家人围坐一起,挑拣出那些完整匀称的茶芽(制得一斤茶,需六万到八万个芽头)。碧螺春的制茶工艺,基本都是手工完成,一锅鲜绿的茶菁,在铁锅中一把一把,凭借手掌的力量,揉搓,翻炒,直到成为微微弯曲的细条,细条上密布茸毛,这就是碧螺春了,“铜丝条,蜜蜂腿”。
碧螺春很淡,叶子又薄又嫩,但碧螺春的妙处,正在于这淡,淡中寻味,淡里求真。碧螺春的回甘清澈,鲜甜悠长。因其茶嫩,泡碧螺春就不能用太沸的水。有人是这样,先落水,再投茶,看茶叶在水面上慢慢舒展,慢慢沉降,如垂落一帘春色。这真是清雅极了,果然是苏州的风格,或曰,水雾江南的风格。
我喝着碧螺春的时候,看到徽州斗山书局的掌柜方善生,在他的微信中发了一张图,是一副对联:“光前须种书中粟,裕后还耕心上田。”我觉得好,就请方掌柜拍清楚大图发我。这是《徽州楹联格言精选》书中一页。徽州传统,讲究处事为人,耕读传家也是世代所重,走进徽州的老房子里,抬头一望,有很多这样的对联。譬如,“善为至宝一生用,心作良田百世耕。”有一座古民居,叫“耕心堂”。昼出耕稻田,夜归耕心田。心生万法,地长万物。耕心堂,好。
喝完一盏碧螺春,再泡,就渐渐淡了。添了两回水,换茶。这回换涌溪火青,依然是绿茶。对比之下,觉得涌溪火青与碧螺春刚好是两个风格。一个其妙在嫩,一个其妙在老。涌溪火青经过十八个小时的翻炒揉制,干茶是紧实墨绿,如粒粒瓷珠,初泡觉得平淡,到了二泡三泡,茶味渐显,这是沉稳内敛的中年大叔的风格。相较之下,碧螺春,就是十八九岁的少年,新鲜活泼,一上来就生生脆脆,明明白白。怪不得年轻人,多喜欢碧螺春的清新甘甜,而老茶客们则往往嫌碧螺春太淡,只有涌溪火青那样的茶喝着,才能往事渐上心头,回忆渐入佳境,说是喝茶,也能喝上头来。
一盏春茶在手,心是会悠游的。人固然是禁足家中,心是悠游到早春的茶园里去了。山气淼淼,雨露花香,都入了一盏中来。遂想起另一本书,《山是山,水是水》。日本一位陶艺家高仲健一,二十六岁,辞了工作,携妻儿回到乡间,在日本千叶县的大多喜町山中安居。有人问他,是不是愿意回到城市中去生活。他说,绝不会。“人生在世,本就是为修行而来,绝不是为了享福。所以,日常生活中遇到的艰难困苦,都是无上的珍宝。如此一想,人也会变得很豁达。”
绝妙之茶,与绝妙之人一样,都要耐得住吧。说一个人很有能耐,也就是能耐——寂寞也好,时间也好,要耐。能耐,就能耐斯。所以,一起耐,不要觉得无聊。
二月二十四日记之。
鸭屎香
我还没有去过潮州。我对潮州印象最好的是潮汕粥,以前到广东出差,到了晚上就想喝潮汕的砂锅粥。其次是知道潮州人很会做生意,这源于听说过一个段子:
一位高僧问潮州人,如果给你一根渔竿和一筐鱼,你选哪样?一个潮州人回答,我要一筐鱼。高僧听了,摇头笑道:“施主肤浅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个道理你懂吗?鱼,你吃完就没有了,渔竿你可以钓很多鱼,可以用一辈子!”
高僧说的,当然很有道理。但潮州人说:“师父此言差矣,我要一筐鱼,然后把它卖了,再去买几根渔竿,一副麻将。鱼竿可以租给别人,我收租金。麻将呢,钓鱼的人空下来了,还能陪我娱乐娱乐。”高僧合掌,阿弥陀佛,先告辞了。
这当然是玩笑的话(感觉也像是在说温州人)。不过,我有一年夏天在北京,遇到一位艺术家,的确深为他的故事所折服。他早年开广告公司,后来一心从艺,画画,写字,喝茶,搞收藏,做景观设计,策展,在草场地艺术区开了一座美术馆。老实说,你都不知道他的主业到底是什么,在他那里,艺术与生活,生活与艺术,就这样融为一体。这位艺术家就是潮州人。而上面那个段子,也就是和他一起喝茶时,听他说起的,这颇让大家笑了一回。
两天前,一位潮州朋友,给我寄来两盒凤凰单丛,一是乌岽鸭屎香单丛,一是乌岽杏仁香单丛。鸭屎香,我以前只听说过,没有喝过,对这个名字很惊讶。鸭屎,能好吃吗?我是养过鸭的,鸭屎怎么能是香的呢。我听说过“猫屎咖啡”,这东西很奇怪,说是把咖啡豆喂给猫吃,经过猫的肠胃那么一搅和,再原封不动地屙出来,从猫屎里把这咖啡豆挑拣出来,烘干,磨粉,有异香。这咖啡是很贵的,平常也不容易喝到。
再说这鸭屎香,名字就异常接地气。不像江南的茶叶,名字一个比一个诗意文雅,飘飘欲仙,吃了就可以得道升天。若是反过来,人喝了这鸭屎香,就可以下凡俗一回,倒也很诱惑人啊。谁不知道人间比仙界还热闹呢,但如果你非说这是假的假的,那也没办法,回头请你去喝茶,或者到你家来喝茶。
潮州的凤凰是座山,鸭屎香正是出在凤凰山上。说起来,茶叶其实并非鸭屎的味道,此名得来,是因这茶生长的土壤色黄,肥沃,颇似鸭屎,才叫了这个名字。这样的说法,我总觉得敷衍,听了还是呵呵,但如果都这么说,姑且也就这么听着好了。中国很多地方的风物,都有传说,也都很敷衍,大概原意是并非想要人相信,才故意编得那样粗陋吧,想来也是有趣的事情(至今很多事情依然如此)。
凤凰单丛属于半发酵乌龙茶,介于全发酵的红茶与不发酵的绿茶之间。这茶叶片肥壮,条索紧结,近闻有干香。我以前喝不惯乌龙茶。这回才知道,乌龙茶不该像绿茶那么喝,而应该用茶壶冲泡,不过两三秒钟,就应该出汤。十水以后,时间可以略长,五到八秒出汤。这样冲泡出的茶汤,不苦不涩,最好喝。我这样泡了一壶鸭屎香,好生清鲜,且饱满顺滑,回甘也快。
所以,茶好不好喝,真不只是茶叶本身的事。再好的茶,知音难觅,徒叹奈何。喝茶时,将刚取的快递拆了,是两包书,《了不起的盖茨比》《咬一口昭和回忆》《中国书写:二十四节气》《履园丛话》等。闲翻。这些天收到的茶也多,一款十年的版纳古树生普,一款熟普,一款绿茶。书多茶多,忽然又觉得时间不够用了。
著名僧人八戒有一句名言:不要拉扯,待俺一家家吃将过来。我很羡慕这样的状态。窗外建设工地上,轰轰的打桩机的声音不间断地传来,今天又接到三四个推销的电话,看起来这世界重新回到了先前热闹的状态。我的电脑屏幕上,又开启了七八个窗口,多线程任务处理系统重新上线,怎么就一下子又忙起来了?于是喝茶——起身,加水,泡茶,出汤,品饮,对自己说,要那么着急干什么,待俺一样样喝过来。
三月十日记之。
径山茶
四月末,枝头桑葚初露羞红,枇杷仍绿。过安溪古镇,有东王禅寺,清寂无人。
安溪六十里外有径山寺。余十年前过径山寺,得饮径山茶。今人多识龙井,不知径山茶。径山茶实乃好茶,清甜原味,且价比龙井实惠。径山为天目山支脉。山有二径,东径通余杭城,西径通临安城。沿东径拾级而上五里,便见庄严肃穆径山寺。自寺至峰顶,又五里。径山虽非名山,径山寺却系名寺。径山寺始建于唐,开山祖师为法钦禅师。法钦禅师手植茶树数株,采以供佛,后至漫山遍岭。径山茶“其味鲜芳,特异他产”(清嘉庆年间《余杭县志》)。北宋翰林院学士、茶学专家蔡襄则说,径山茶“清芳袭人”(《茶录》)。
径山自古茶事绵延。中日寺僧把中国禅宗传入日本之时,也把寺院的茶礼,特别是把径山寺的斗茶、点茶、茶礼、茶宴传入日本。可以说,日本茶道源于中国茶道,而径山寺茶礼,则是日本茶道的直接源头。
其时,还有日本僧人回国时,把径山寺的建盏也带回。这些建盏陆续在日本上层社会流传,并被人称作“天目茶碗”。在日本茶道上,还专门设计有用天目茶碗点茶的一套程序,名为“天目点”。南宋、元时期,流入日本的天目茶碗到底有多少只,至今已无人可知。但有三只品相完美的天目茶碗,被日本列为“国宝”,备受珍视(滕军《径山寺茶礼对日本的影响》)。
今饮径山茶,茶中有禅,茶中见山,清寂缥缈,静气心生。饮径山茶,现在人都用玻璃杯了,不用釉色深暗的建盏,是因宋人之茶与今人不一样。宋时点茶,茶叶是抹茶。“茶少汤多,则云脚散;汤少茶多,则粥面聚。”茶与汤的比例严格,点茶技艺也讲究:“先注汤调令极匀,又添注入环回击拂。汤上盏可四分则止,视其面色鲜白,著盏无水痕为绝佳。”
那时点茶、斗茶,比的是点茶的功夫,凭观看而非口感论高下。久不见水痕,则优;水痕先者,为负。日本名僧荣西到宋朝中国学习佛法,将茶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带回日本,后又写了一本茶文化专著《吃茶养生记》。这也是日本的第一本茶书。书中大量记录了宋时人们制茶、喝茶、养生方面的内容。那时喝茶,程序包括将茶叶磨碎,注入热水,用茶筅击拂出泡沫,以及欣赏茶器、品尝茶汤等等。这些喝茶的讲究,慢慢沿袭改变,发展成为日本的茶道。
去年十月,我访京都宇治,在世界文化遗产的平等院附近,有一条步行街甚是繁华。街上可谓茶铺林立。其中有一家“三星园上林三入”本店,门面低调,远看不过是其中寻常一家。而进入之后,细细寻访,才知道这家店也是传承五百年的老铺。田中第十七代的年轻传人,曾特意到中国待了三年,学习汉文化与茶文化。他负责接待,用中文向我们讲解自家茶的历史。令人惊讶的是,他风趣极了,还讲得一口好段子。
宇治茶极有名。日本有三大名茶:宇治茶、狭山茶、静冈茶。其中静冈茶的产量最大,宇治茶的品质最佳。尤其是宇治产的“玉露”及“抹茶”,在日本堪称第一。几百年来,京都的宇治抹茶成为全日本最高级的抹茶的代名词。而追溯历史,在镰仓时代,明惠上人正是从中国带去茶种,在宇治栽培了日本的第一棵茶树。
日本茶人大多听说过径山寺,并尊之为“茶道祖庭”。深山古寺,远客到访,也无须什么客套的话,主客坐了,只是喝茶。
五月一日记之。
(选自2020年第6期《江南》)
原刊责编
高亚鸣
快捷键: ← → 翻篇 · J/K 滚动 · T 顶部 · D 暗黑 · F 收藏 · ? 帮助
💬 读者留言
登录后可以发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