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成都,窄成都


宽成都,窄成都 ◎丁 燕 成都依旧是一座北方城市。在十一月底的天气里,人们穿着过膝长大衣、带毛领羽绒服,加厚牛筋底短靴;摩托车的车把上,挂着两个硕大的棉手套。你在这里看到了各种颜色的落叶——焦黄、枯黄、淡黄、棕黄和金黄。你要掀开塑料门帘才能走进餐厅,而厅内的取暖火炉高达两米,如一杆路灯。北方,无处不在的北方。你在各个角落都嗅到了北方味——那熟烂于心但又略显陌生的味道。即便后来,你的视线里也出现了苍竹和紫花,你还吃到了周边乡村产的稻米,喝到了周边山区种的茶叶,但你还是坚定地将成都划归到北方城市行列。虽然这座城总是标榜自己为“西南中心”,然而,它的底色却是大北方。 这是你第一次来成都。你的这次短途旅行虽然匆忙,但有两个场景却念念不忘。第一个发生在都江堰岷江旁的露天午餐一阳光倾泻在白瓷盆中,飞沙鱼块在酸菜、姜块、辣椒和香菜的烘托下,温润如玉;举箸之时,能看到山峦叠翠、树叶黄红、江水青绿;另一个场景发生在从都江堰前往绵阳的途中——天色已全然暗黑,而那个在平坦旷野凸起的广告牌,居然像一束礼花在燃烧。它在燃烧!噼噼啪啪的火星在暗夜中四溅飞扬!你像被电击了般僵硬——有一群云霞般的飞蛾在扑打着翅膀,纠缠交叠在一起。你揣测那应是电线短路?然而,你将如何转告他人,以制止这吊诡而惊艳的一幕?你只剩目瞪口呆。犹豫中,你已被前方那深不见底的暗黑包裹。你终于,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宽窄巷和白夜吧 夜晚,当你穿行在成都的市中心,感觉像极了乌鲁木齐的红旗路——在一条并不宽敞的主干道两侧,耸立着霓虹闪烁的高楼,虽然人流和车流都很湍急,但路旁植被却格外稀疏。你在那没有任何装饰的天桥上,嗅到了熟悉的北方味。火锅,成都到处都是火锅!大味火锅、宽坐火锅、青年火锅店、老夏老火锅、羊肉火锅、药膳火锅、酸菜鱼火锅、啤酒鸭火锅。然而,因你在广东生活了十年,养成了不能吃辣的肚腹,所以川菜的精髓,你已无福领受。你感觉自己对不起那些滋补火锅或深夜烧烤——你像提防着外敌入侵般提防着辣椒。你记得有家餐厅的名字叫“厨师疯了”。在这样一个精于美食的地方,你表现得冷淡而僵硬,实在是另一种暴殄天物。广州和成都算得上是中国最讲究吃的两个城市,然而粤菜和川菜的风格却大相径庭——粤菜重主料,川菜重佐料;粤菜多清淡,川菜多浓郁;粤菜较华贵,川菜较朴实;粤菜重排场,川菜更实惠。 白天,当你行走在成都的大街上,感觉像极了北京的胡同。当你离开成都的市中心,到达边缘地带时,惊诧地发现和北京郊区简直一模一样——也是盘旋的立交桥,也是稀疏的五六层楼房,也是枯黄的散漫大地。在某个岔路口,你在路牌上居然看到了“八里庄”——北京也有八里庄啊!也许,让成都傲骄的是它的文化而非经济,所以,它在气质上更接近北京或巴黎,而不是上海或伦敦。但成都又不是纯粹的北方,这里也有小桥、流水和竹林,所以,成都既不像西北也不像华北,但它又决然不是江南和岭南,它总是处于一种中间状态——可北可南,可东可西,可宽可窄。 宽窄巷子的青石板路面平整开阔,被行人的脚底磨得发光,简直像一面面镜子。置身其中,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这味道你曾在北京的南锣鼓巷,丽江和阳朔的市中心,东莞的下坝坊酒吧街等地都闻到过——就是那种将旧城改造成商业街的味道。行走在巷子里,你感到“旧成都”扑面而来——如果成都是一个迷宫,那潜藏在这些巷子里的沧桑风物、历史人物和特产土产,便是解读迷宫的密码。这些密码超越了时空,只展示出冰山一角,而将大多的秘密隐藏在深处。在一家店铺门前,你看到一个穿靛青色戏装的男人在揽客,面孔涂得又白又红,头顶的鸡毛翎子像两根天线,在半空里一摇一晃;另一家店铺门前,有位满脸涂黑油且戴墨镜的男人坐在竹椅上,他正翻看着手机,脚旁则是个鸟笼。你不知道这些人每天要往脸上涂多少白粉或黑油才能出门,你也不知道这样的工作能挣多少月薪,你所能知道的是,只有在相当繁华的都市中,才能提供这样的工作机会。 看到香积厨1999,你果断地迈步进入。诗人李亚伟用他诗歌的题目做包厢名称——“中文系”“时光的歌榭”“风中的美人”“光头的青春”“狂朋”。在木色牌匾上,刻着的是他的诗句:“我想看见是何许人把我雨滴一样降入城市”“我怎么才能看清我是那些雨水中的哪一滴”。这就是四川男诗人的风格啊!此地夹在黄河与长江之间,既有北方的雄峻,又有江南的秀美,故而使得文人的心灵也介乎于文野之间。有一句调侃之语,说中国从事自由诗创作的诗人,一半是四川人。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四川盛行过很多诗歌流派,而李亚伟便是“莽汉诗歌”的代表诗人。记忆中的李亚伟是个瘦高男人,眼神睿智,言辞幽默。而你一直心心念念的,还是白夜酒吧。然而不巧,它正在装修。你只看到了个牌匾——黑颜色的“白”字,白颜色的“夜”字。你记得翟永明,你一直都记得她的模样——高挑的身材,深邃的眼眸,温和的微笑。作为当代中国最优秀的女诗人,“小翟”永远都是一个无法破解的谜。你曾阅读过她的《静安庄》和《女人》,为那些独特而诡异的词语大感惊骇;在乌鲁木齐居住时,你的包里常年装着本《纸上建筑》。那本女诗人的散文集被你反复阅读,几近散架。 若拿见山书局和方所书店比,是不是有些不公平?见山书局实在太过袖珍。然而,这样一个局促之地,也布置得古色古香,且有专柜卖介绍四川和成都的书籍——显然,这个书店的主要消费者是游客;而纽书店则是明堂青年创意中心的产业,更加青睐于本地年轻人。书店在门头上专门标榜出三个核心词——“现场、咖啡、书籍”。步入内里后你即刻明白,这个书店要走的是先锋道路,类同巴黎“左岸”咖啡馆。显然,这里不仅可以买书,还可以会客和交流,更可以观看演出。你来到书店背后的小剧场,发现那个空间最多两百多平方米。原来每个不同的月份,这里都有演出——方可戏剧、缺省乐队、悬疑魔术、朝生暮死、梅卡德尔、有容剧社、白日密语、野外合作社等等。票价也不贵:八十或一百。当人们汇聚至此时只能站着——没有凳子;没有一把凳子。 大熊猫和都江堰 到了成都怎能不去看大熊猫?然而,你试图进入熊猫基地的想法,总是被导航挫败。按照它说的路线走到头,却怎么都找不到,又绕了回来。然而,又被它导了回去。只好停车问路人怎么走,却被告知要掉头回去。第三次来到前面走过的那条路后,发现路旁有个小屋,上面写着“卫生间”,而在“卫生间”的侧旁,有一条小路,路旁立着个牌子——小小的四个字“熊猫基地”。原来,熊猫基地门前的那条路要改造成步行街,所以不让停车,要绕道后门来,令你惊诧的是,保安说要用五年时间打造步行街,而后门的指示牌却袖珍得几乎看不见。唉。你脑海当下浮出了一个念头——若是广东人,一定会把牌子做得硕大,且放在最醒目的地方。是的,你坚信广东人会这样做。 熊猫躺在“别墅”的草坪上,袒露着圆滚滚的肚腩,用手指勾住竹子往嘴里塞。除了用“可爱”来形容,你根本想不到其他词。你发现在熊猫基地,除了收获“可爱”一词,并无更多意外。当电子屏幕中的红字反复亮出“不要戏弄熊猫”时,你揣测,是不是“可爱”惹出的祸?你盯着手机里拍的那些图片时,总感觉非常奇怪——好像,好像这些图片根本不是自己拍的;好像,好像这些场景在哪里见过。你是慢慢才反应过来的——你在来基地之前,熊猫那憨态可掬的模样已烙刻在脑海深处,所以,当你看到那些圆乎乎的家伙时,毫不惊诧。你的行为只是在印证你脑海中曾有的影像。是的:印证!从在这点来讲,无论是你在参观熊猫,或参观李白故居、杜甫草堂及其后的都江堰,其实都只在干同一件事——印证。成都行和海丰行完全不同——当你来到海丰时,对那个海边小城一无所知,所以你惊诧那里的地形地貌、风土人情、小吃戏剧。你像来到了另一个国家般亢奋。而在成都,你总处于一种略微失望的状态——眼前的现实和脑海中的记忆,总会有些差异。 作为两千多年来城址没有变动的城市,成都尽享了岷江的便利,受到的水害很少,这得归功于都江堰。位于成都市附近的这个水利工程,看起来实在朴素——没有大坝阻拦,河水是一层层落下,虽然也有跌宕和起伏,却有惊无险。都江堰和珠江口完全不同。和黄河及长江无良港相比,珠江口吞吐百里,几重遮蔽,而那些深水石岸,处处都像是良港。然而,都江堰不仅对成都至关重要,甚至对整个川西平原和中国,都至关重要。岷江和你在东莞日常所目睹的东江也完全不同。接近入海口的东江之水是灰绿色的,虽也阔大浩荡,却像个智慧老人看尽世事沧桑,反而有种异样的平静。作为长江的上游水系,岷江像个十五六岁青春期的男孩,虽清澈懵懂,但活力无限。只见它左奔右突,上下跳跃;率真放浪,坦然随性。然而,都江堰就是它的老师,让它在规律中渐次长大。 人活一世,草木一生。事实上,每个人都在尽力地抵达自己的极限,而李冰在人世间的功劳,让他配得起后人竖立起的石像,也配得起牌匾上的“功追神禹”。像很多大河一样,岷江也有着并行不悖的双源头——东源和西源。在阿坝州境内的岷江还处于狂野不羁的激荡状态,但出了阿坝,它便从落差极大的地理环境中解脱了出来,加上都江堰的分截之功,岷江从此成熟而稳重。李冰治理都江堰,并非他一人独创,而是承袭了禹的教导——导水之天性,顺陵谷之地式,得其利而去其弊。水流因季节之不同、灌溉需要之多寡,得内外江分而治之——鱼嘴分流分沙,宝瓶口束口防洪,飞沙堰泄洪排沙。最终,这个修建于公元前三世纪的水利工程,让源自大雪山的清澈江水,成为大自然最慷慨的恩赐,使川西平原在生态上成为一个高度稳定的地区。 如果说北京像个城,上海像个滩,广州像个市,那么成都便像个府。在成都府内,各种关系交错复杂,盘根错节,别说是外人很难介入,哪怕就是四川人,打小不在成都长大,大学毕业后进入成都的某单位工作,都会明显地感觉自己是“庶出”。人们赞誉成都“宜居”,但在这座城市工作,却并非易事。虽然四川有大量人口外移,但却多指农民工,而并非其本省精英。你揣测这座城市的阶层固化,应该比岭南城市——譬如深圳或东莞——要严重得多。在成都的饭桌上,人们的话题总是纠结在编制、职务、工资和身份上。显然,这座城市的商业气氛不浓,老板和经理人偏少,民间资本的力量还相对薄弱,穷人的上升通道较为狭窄。这一切,都更加坚定了你最初的判断——成都到底还是个北方城市!虽然长江之水滋润着它,但大海对它的影响,却显得鞭长莫及。 出川和入川 “让我掉下眼泪的,不止昨夜的酒;让我依依不舍的,不止你的温柔”“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走到玉林路的尽头,坐在小酒馆的门口”……这首献给成都的情歌,令多少年轻人泪流满面。和原创者赵雷相比,你更喜欢女歌手云朵的演唱,因你感觉这首歌带着唯美的色彩,过于感情化,过于阴性化。歌声里有种慢悠悠而略带伤感的腔调,似乎更适合女性演绎。歌声里的成都是个被艺术化的城市,而现实中的成都,到底是个怎样的城市?提出这个问题后,你居然一时语噎。也许,这正是成都的问题所在——成都是一个可宽可窄的城市! 在中国,有很多城市都个性鲜明——北京是政治中心,其最重要的代表建筑便是故宫;上海是金融中心,外滩旁的市民力求将生活过得优雅精致;拉萨是座纯净的圣城,布达拉宫的灯火永远通明,南迦巴瓦的山峰永远白雪皑皑;乌鲁木齐市是座边疆之城,大巴扎混搭着游牧文化与农耕文化,具有浓郁的中亚色调;东莞是座新兴的工业之城,以制造业为底色,继而转型为高科技做主导,民间资本力量雄厚,充满未来感。然而,这些特点都不是成都的特点,于是,成都便成了一个中庸之地——它是西部的东部,东部的西部,北方的南方,南方的北方。 在从成都奔袭到绵阳的那个夜晚——你目睹巨型广告牌闪出火花的那个夜晚——你想到了你的故乡。那座东疆小城位于吐鲁番哈密盆地,而你在那里度过了二十二年。所以,你对“躲进盆地成一统”的生活其实相当谙熟。然而后来,你冲破了那个圆圈来到乌鲁木齐,又辗转来到深圳,直至定居东莞。你前半生的全部努力,都在突破盆地所勾画出的那个圆。你知道,只有挣脱了封闭环境的豢养,人的眼、耳、口、鼻、舌才能被重新启动;只有在相互的对比、借鉴和交流中,人才能看清自己的特点,矫正自己的位置,扩充自己的格局,逐渐成熟起来。所以,“不保守、不封闭、不自大”,绝不只是对一个人的提醒,更是对一座城市乃至一个国家,甚或是一个民族的提醒。 (选自2020年第12期《四川文学》) 原刊责编 冉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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