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谜面
王鼎钧
· 现当代
8179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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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美丽的谜面
一
张继高先生去世,北京投资在纽约设置的中文电视台播出新闻,称张氏为“张继高先生”。据我记忆这是该台首次对台湾人物冠以“先生”的敬称,在此之前,无论何人一律直呼其名。
新闻播出的这天,该台“台湾新闻”时段仅有三条消息,张氏的丧讯为第一条。
然后,台湾出版的报刊不断出现悼念的文字,篇幅之多,持续之久,自一九四九年以来,在台湾新闻界从业员身后无人能及。
二
张继高先生一生受人尊敬,也一直准备接受尊敬。他的服装、仪容、表情、声调、语言修饰,使他在出台时能改变剧场的气氛。加上学识精进而又谈吐平易,内力深厚而又坦荡明朗,经营上流社会的管道而又在财富权势前从容矜持,他人不可两全,张氏则矛盾统一,高明自在。这一切使人佩服,因佩服而生敬意。
想当年他从高雄调到台北担任《香港时报》特派员,那时候台北市“总统府”前的广场上有个木材构建的露天球场,是当时重要的体育中心。有一次,某报社的社长入场观赏篮球比赛,看到兴浓烟瘾发作,伸手一摸口袋,忘了携带香烟,于是顺手掏出钞票,对坐在旁边的体育记者说:“你去买包长寿来。”
第二天,台北市外勤记者圈轰然爆炸了一个话题,很多记者互相询问:“如果你的老板要你到球场外去买包香烟,你如何应付?”这似乎成了一道考古题,测验别人的机智、自尊心及适应能力。谁也未曾拿这道题目问张继高,因为,“没有人会支他去买烟”。
张先生一度到“中广”公司国内广播部做副主任,居王大空先生之次。王主任口才犀利,经常制造反高潮,他讥刺权威,也暗笑弱小,妙语流传于文教界,为当时四大名嘴之一,他没有另一“名嘴”孙如陵先生那样忠厚,孙系娱人而不伤人,王氏往往伤人以娱己,中广自总经理以下人人有机会被他点名,唯独对张继高语言正经,他说:“张继高是个不能开玩笑的人。”“四大”的对号本来也只是一个玩笑,所以张继高并不在内。
在台湾,每年少不了台风过境,大雨随之倾盆而下,如果风力雨量超过某种程度,可以经由广播电台之宣告,各小学自动停课,这个办法是张继高作成的。在这个办法出笼之前,每当台风登陆过境的那天,学童照常到校,沿途险象环生。空中掉下来的招牌和电线可能落在他们身上。汽车驰过,水波四射,像刀劈墙压把学童弄成出水雏鸡。那时马路上有施工未完留下来的坑洞壕沟,在积水掩盖下,行人看不清楚,学童可能掉下去,后果难测。那时升学第一,校规至上,谁也不敢“无故”旷课,可是挣扎进了校门,可能白来一趟,因为老师们困在家里。每次台风过后,总有大批孩子感冒,有时候感冒人数超过全校学生的三分之一,其中少数人病情严重,要打针吃药躺好几天。咳,那时孩子真苦。
我在报纸副刊的“小专栏”里陈述了孩子的苦况,张先生看了。那天王大空离开台湾,张继高代行,他趁机会牛刀小试,邀集“教育部”、教育局、气象局以及各小学的代表到中广开会。此举深得人心,大家热烈赞成,按下不提。且说开会那天,预定开会的时间过了五分钟,与会人士到齐,张继高才缓步入场。有开会经验的人都知道,会前的寒暄大家都很投入,声音不免嘈杂,但是,那天,大家看见张继高,全场“立地”沉静,所有的人站起来望着同一个目标。谢鹏雄先生近有一文,他给“文明人”定下标准,文明就是低声,“说话低声,吃饭低声,走路低声,关门低声。”张继高那天低声,甚至无声,但全场肃然,因为低声或无声之中有压力。似乎可以说,文明人低声,但“文明的领导人”低声而有压力。他那天轻轻走到每一个人面前,轻轻递上一张名片,轻轻报出自己的名字,转身就位、精气神完全领摄全局。我叨陪末座,暗中满心赞叹,这架式,这统驭能力,“中广”何曾有过?
三
我得与张继高过从,可说是非分的享有。那时收音机还在装置真空管,还在用七十八转一摔就碎的唱片,还在用电线杆的材料做天线,录音机上缠绕的还是铜丝。那时“中广”公司举办来台后第一次听众意见调查,身在南部的张继高得了第一名,奖品是“飞歌”牌五灯收音机一架。
张继高的意见专对音乐节目提出,洋洒五千言,表现了丰富的知识、宽阔的视野、远大的规划,“中广”当局惊为天人,张氏北来领奖,结识“中广”音乐组长林宽,复以燕京校友之故,特别见重于“中广”副总经理罗学濂。回首来时路,那时张继高对以后决心推广西洋音乐、并籍推广音乐来开展人生的前景,应该已有大计。广播是传播音乐的利器,他由此“楔入”“中广”。
当年“台湾公私营各广播电台”合办了一个半月刊,名叫《广播杂志》,以宣传各台节目为主。第一任主编为“中广”资料室主任蒋颐,第二任是我。我接手后决定划出一部分篇幅刊载有水准的文章,去信央张先生写稿,虽然广播杂志等级不高,销路不广,稿费也低,他立刻答应,稿子按时供给,并且经常附来长信。民国四十六年他调职北上,走进办公室第一天就打电话给我,我立刻去拜访他。回想当时,他也许把一个为“台湾公私营各广播电台”编刊物的人想象成一个枢纽人物,这是一个“美丽的错误”,使我早岁遇一高人。我敬佩他,他不拒绝敬佩,也希望多知道一些“中广”的内情,我们仍然密切交往了好多年,不过为《广播杂志》撰稿的事就此作罢了。
且说台北初会。记得他的采访部设在衡阳路附近的闹区,邻近所谓电影街,我那天想顺便看一场电影,先卖了一张票,而且是高价购得的黄牛票。谁知在他的办公室里坐定之后,完全被他的谈吐吸引,竟把看电影的事完全忘记了!他那天所谈不过日常心意,过眼众生,只因他的语言组织有很考究的形式美,修辞方法糅合中西,听来如读周作人、陈西滢、梁实秋的散文。更胜一筹的是,纸上文章是“哑传播”,是“隐身传播”,缺少“声色香味触”的感染,那天我才确信:谈话果然可以成为艺术!
那时我们在广播电台工作的人早已发现,“哑传播”的文章移在“响传播”中使用有问题。五四以来的语体文是文言、方言、翻译文体和北京话的混合,其中有许多地方听不懂或听不清楚。“总统视事”和“总理逝世”是严重的混淆。(我在“中广”曾向上级反映这个问题。不久,“视事”即改为复职,但宪法中并无复职之说。)“步下飞机的朴正熙总统的夫人身上穿着苹果”是可笑的误会。(下面还有“……绿的旗袍”,因句子太长,播音员仓促中断。)如何处理文言、方言、翻译文体求其“可听”,是我们那时的苦闷和努力。听张继高先生谈话我时时若有所悟,我们遭遇的问题在他的谈话中全不存在,从他的“说话”里汲取“响传播”的技巧,我写了一系列文章申述心得和主张,这些文章后集成一本书,名叫《广播写作》,它对“广播文学”的形成是有作用的。没有张继高就没有这本书。
四
人所共知,张先生具备各方面的知识,有渊博之名。他渊博,是因为他读书,他读书,是因为他敬业。
今天的新闻记者都是专家学人,手不释卷,当年张继高跑外勤的时候并非如此,记者出身、参与《文星》杂志创办工作的一位陈先生曾经愤慨地说:“上一辈的新闻记者天天读书,我们这一代记者至少天天看报,晚一辈的记者只看麻将牌。”陈先生的话不免过激,但张继高读书之勤的确是他显著的特色。
为什么读那么多、那么杂的书呢?因为他是集大成的新闻记者,是驻首善之区的特派员,采访各式各样的新闻,涉及各方面的知识,固然不求甚解也可以对付,和采访一同成长更能自得其乐。记得某一天,大陆宣布把领海由三海里扩充为十二海里,我当天看见张先生抱着一叠书在街上走,他说要了解领海到底是怎么回事,准备迎接新闻的发展。又有一次,他到处找《中英条约史》一类专著,我说你是忙人,怎么看这种“闲”书,他说近日要去访问叶公超,谈话涉及某某条约,必须知道条约原文。
人所共知,音乐是他的最爱,他下的功夫也最多。斯义桂第一次来台湾举行演唱会,他事前拿到节目单,反复听这位音乐家以前的演唱录音。节目单中有一段冷僻艰深的歌剧选曲,斯义桂不轻易唱,他找不到录音就听西方音乐家灌的唱片,直听到唱片出现沙声,直听到他能发觉斯义桂唱漏了一句。他在日常工作中随时这样“异常”地充实自己,超过工作的需要,芬芳四溢,让别人服了他。
中国的广播事业一向由工程师挂帅,战前,大陆上第一个电台都有工程师担任台长,他们贡献很大。退到台湾以后,广播的使命一再增加,节目部门越来越重要,形成工程为节目服务的局面,工程专家不能适应,时时与节目人员龃龉,总经理和节目部主任都不懂工程,一旦面对技术上的理由,任何构想只有妥协。后来“中广”想办电视,黎世芬总经理决心消除这个弱点,他在百忙中读电视工程,到国外买书,订阅专业杂志。当黎总经理谈论工程方面的问题时,节目部只有一个人能接腔答话,那就是张继高,原来他也到国外买书,订专业杂志,研究工程。
近十几年我很少看见他,曾经听说他读《金刚经》,用英文译本。我听了会心一笑,这就是张继高行事的风格:目前佛家是显学,应该涉猎;出手要高,所以读这部“经中之经”;《金刚经》艰深难解,若读白话注解又未免低俗,英文释本则显出身份,英译事实上也就是用英文解释一遍。那时还没听说他生病,他一向很健壮,如果他那时已知自己有不治之症,咳,读《金刚经》的意义就深刻了!
五
如果我们拍一部名叫《张继高传》的电影,应该以“中广”的听众意见调查开场,这是一个象征,他后来以他的博闻强记向各界人士提供意见,“赠人以言,重于珠宝”,受惠者不计其数。我认为他类似梁启超,是现代化的启蒙人物,几乎对任何问题都能作出前瞻性的分析评论。他那百科全书式的知识未必都很精到深刻,但足以答复外行人的问题,也足以提出问题启发内行。
张继高在他的《必须赢得人》一书中指出有九种人不读书。有趣的是,他一生和这九种人接触频仍,这些人大半是社会枢纽,他们若是一向勤读,大概到不了这个位置,到位之后仍不读书,那就是社会的危机。六七十年代,台湾走向富庶,饮宴酬酢极多,九种人或十九种人酒会饭局无虚日,“爸爸回家吃晚饭运动”毫无效用,《今天不回家》一曲响彻南北。高度成长的张继高无可避免卷入了他们的生活方式,非常奇异的是,他把饭桌当成读台,我多次亲见他谈论在座诸君子最关心的问题,因人说法,几乎无所不知。他和九种人乃至十九种人分享所得,甚或专为了这九种人乃至十九种人作巧妇之炊,含饭哺人。
台湾的炎夏很长,大家平时只穿香港衫,有正规活动才用得着西装领带。像王大空、张继高这般层次的人,都在办公室里挂一套“行头”,下了班立地换装直赴饭店会场,不必回家。张先生曾戏称这是“穿衣陪酒”(当时台北的色情业由所谓脱衣陪酒)。据我所见所闻,张先生入座以后并不急于发言,多半是别人说,他听,等“酒过三巡,菜上五味”,他知道今天该说些什么,这以后,几乎全是他的时间。他说话,第一,没人打断,乱以他语;第二,没人质问、反驳;第三,没人另立话题,割据一方,开小组会。凡是有社交经验的人都知道,这真是太难了!尤其是,座中有些人比他职位高,或是比他有钱,或是在社会上更有群众。
能到这般地步,除了张氏语言有味、面目可新以外,还有别的因素。例如,当年有知识垄断的风气,一位任职某大学图书馆的朋友说,每一位系主任都把本系最重要的参考书全部借去放在家里,使别人读不到,以维持自己的优势。为人处世,平时谁也不说与人有益的话,“助人为失败之本”,社交的要领是“言不及意,皆大欢喜”。环境如此,张继高的谈吐就近似沙漠中的绿洲。还有,依照宴会文化,席上莫论人非,莫露己才,莫问国事,对一般人来说,可谈的话实在填不满散席以前的时间,没有张继高这样的人,势将满座不欢。
“名嘴”王大空先生也能“高谈雄辩惊四筵”,往往一句既出,满座倾倒。他的幽默机智也曾深深启示了我。王先生给一般人的印象是永远称心满意,兴高采烈。他,老实话夹杂吹嘘,自负中有自嘲,经常制造永不逊色的愉快。然而他像过庆日的焰火,漂亮,没有营养。而且他谈话要短、要集中,时间一长,难乎为继。
六
张继高先生在台北未尽其才,《征信新闻报》和“中国广播公司”争相延揽,余董事长求贤若渴,捷足先得,“中广”节目部同仁颇有挫折感。我对那时的当家副总经理李荆公说:“‘中广’晚了一步。”荆公垂下眼皮,看着烟斗里冒出来的烟,徐徐而言:“不晚,中国的事要有耐性。”
我问张先生何以舍得“中广”而就《征信》,他说:“《征信新闻报》由一份四开油印的单张发展为大报,咱们得去看看人家怎么成功的。”
张先生“进出”《征信》,复归“中广”,“中广”果然“不晚”。张氏到《征信》取经,未知所获几何,我只觉得他仿造了几副面具,从此世故深沉,没有以前容易相处了。
当时“中广”有两个职位供张氏选择,一个是对外广播部主任,一个是台湾广播部主任,而他愿在台湾广播部工作,“开高走低”。对外广播部以天涯华侨为对象,理论上也包括外国政府,那不是他培育音乐花朵的土壤。由此一事可见他志在乐事,心念中国。
张氏借口需要休息,迟迟不到“中广”上班,“休息”期间连开五个高水准的音乐会,这在今天恐怕也是大动作、大手笔。“他人有心,予以度之”,张氏要表示他办事无须倚仗“中广”这块招牌,以后进了“中广”再办音乐会,可以堵悠悠众口。
“中广”台湾广播部主任王大空也是才子。当年“中广”节目由邱楠先生掌舵,据说他手下有三张王牌,后来时移势易,一王独大。
王主任不是行政长才,深恐这个副主任“尾大不掉”,产生了“瑜亮情结”。“中广”同仁某某告诉他,“张继高是个温柔的野心家”,另一位同仁某某告诉他,“半年以后你恐怕不再是主任了”!这些言词加深了王的猜忌。张氏再三问我说这句话的是谁,说那句话的又是谁,我诚恳劝他不必探问,因为“半年之内,王主任自己会说出来源”。张对我的答复颇不满意。几个月后,果然,王大空以“古今多少事、尽付笑谈中”的口吻,“交代”这句话出自张三,那句话出自李四。
张、王两人有太多差异。张属于敛才型,王属于露才型。张似明湖,王似飞泉。张似策士,王似名士。张似棋,王似书。张似乳,王似酒。如果以瑜亮相比,张近亮,王近瑜。我觉得王主任的别名才应该叫吴心柳,他行事如无心插柳,不成行列。
王大空早年原是当行出色的广播记者,五十年代初期,他在“没有前例可以参考”的情形下单枪匹马到菲律宾采访亚运新闻,经由马尼拉广播公司向台湾播送节目,每天四个小时,一连十天。(那时没有通迅卫星。)“中广”总经理魏景蒙先生誉为“一个人办一座广播电台”。像王大空这样的人应该支领高薪,依那时的人事制度,要加薪水必须“升官”,以致王大空逐渐退居二线,对他对“中广”似乎都是损失。
张、王两人相向而坐,用大白话来说“鼻子碰鼻子”,张继高处之泰然,不辱辞色。李荆公听到了,告诫我们不可介入。不久,“中广”另设新闻部,调张先生为主任,使两人各治一方。那几年黎总经理雄心壮志,先后主办亚洲广播会议,广播语言研讨会,并专设“中国电视公司”,继高先生台前幕后,皆居要津,相形之下,王主任京华寂寞。两人仍时常在公私场合同时出现,我细心观察,张始终以平常心待王,不骄不吝,略无芥蒂,君子之交,全始全终。王大空退休后写作,出版散文集《笨鸟单飞》,张为文评介,颇多誉扬。王病重,张又写了一篇《请大空不要单飞》,温语殷殷。看来“必须赢的人”赢了整个牌局。
七
张继高长于人际沟通,这固然是由采访工作历练,更应该溯源于天生。当年办音乐会,节目要先送审,承办人一看,说芭蕾舞演员的裙子太短了,于法不合。海关说芭蕾舞的裙子太多了,要征重税。当年还有一项规定,所有的演出节目,其作曲人和演唱者必须思想纯正,否则由音乐会的主办者负政治责任,于是你得为巴赫、贝多芬、柴可夫斯基具结担保。从这个角度看,那时在台湾推广世界级的著名音乐真费力气,多少事需要开先例、打通关。张继高无不举重若轻,马到成功。
张先生深知“事以位成”,他迅速发展上层关系,“媚于奥”或“媚于灶”都于事无补,要紧的是你的祷告上达天听。波士顿交响乐团来台演奏,“国民大会”居然休会三天,让出中山堂场地。美国空中交响乐团来台演奏,治安当局居然在博爱特区管制交通,使汽车噪音不致传入三军球场。当局如此“礼遇”音乐,举世都可以传为佳话。“吴心柳”神乎其技矣!
大约在张继高离开《征信新闻》之后,进入“中广”公司之前,他主办的音乐会里有这么一个场面:第一排正中坐着“副总统”、“教育部长”、“外交部次长”、英国美国德国使馆里的文化参赞,“吴心柳”用他一口流利的英语和他们有说有笑,“中广”总经理黎世芬先生则远远坐在一排的边缘静待开幕。这回轮到黎先生以平常心对待张继高了,黎氏从未觉得张继高出了太大的风头,伤了他的尊严,两人“君臣”如初。常言道,一等的老板用一等的人才,二等的老板只能用三等的人才,黎先生其为一流乎!
“中国电视公司”成立,张继高去做第一任新闻部主任,不久,我也借调到“中视”节目部办事。那时电视是热门,电视新闻是热门中的热门,他任使得人,只掌握方针,不涉细节,一副羽扇纶巾、运筹帷幄的神态,俨然电视大红尘里的仙子。见他好整以暇,我就常到他的办公室里谈天请教。某天韩国发生严重学潮,他的电话不断,“教育部长”每三十分钟一次打电话来问学潮的最新状况,这该是第一个最关心学潮的机构,唯恐台湾的学生受到影响。侨务委员会副委员长每小时一次,打电话问韩国华侨有没有受到损害,这该是第二个最关心学潮的机构。电话既然多起来,我连忙辞出,暗想:他到底认识多少人!
多年以后,他已是半退隐状态,我从报上看见一条消息说,情报局汪局长请客,有陈启礼和吴心柳等各位先生在座。由此想起张先生善与人交,能同时照应台阁与江湖,保守与激进,本土与西化,诗社与股票行。天下何人不识君,那有多辛苦!
八
张继高先生不事王侯、高尚其志(有些悼念文章如是说)只是晚近的情况。细味他“早岁那知世事艰”的言行,从零零碎碎影影绰绰中可以窃知他亦有用世之志。本来嘛,“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以便“致君尧舜上,能使风俗淳”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古典抱负。他一衫一履,一饮一啄,一颦一笑,分明都经过严格的自我训练,准备以完美的形象做公共人物。
张先生崛起媒体,行走乐府,名动公卿,其人可以大用,应该大用,可是终无大用。就整个社会的构成来说,电视公司的新闻部主任算什么,竟以我们永不知道的原因,“忽然”不能安于其位。我们都视为一项变故,颇受辱撼,以他结交层次之高,方面之广,犹难瓦全,可见我们经营的都是泡沫。他历经沧桑,都能不增不减或有增无减,这次受到真正的挫折。他累了!他对王大空说“人有追求快乐的权利”,为他的新人生观发表宣言。他像历史上另一位有名的张先生那样,“忽然”发现最重要的事乃是雇一条船,顺流而下吃莼菜鲈鱼。
自古以来,“才”和“用”两者有差距分歧,“果”和“报”也往往失之交臂。岂止“遍体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猫天生巧慧,能火中取栗,它背后不是站着狐狸吗?古人说不该用千里马驾车,今人说用千里马驾车才可以为财势添一佳话。“用”要有“遇”,“遇”是前世的缘、来生的债。“人定胜天”,张先生最推崇的那位中国宰相添了一句:“另外还有一个更大的天。”张先生渐渐把他的块垒写在脸上,“丰神秀朗”那是遥想公瑾当年。
我想,张先生虽然多年来光芒四射,毕竟未尽其才。我总觉得他心中有未流的泉,未放的蕾,未化蝶的蛹。我总觉得他欲行又止,欲言又止,欲取欲予又止。古人说,君子放之则成川,聚之则成渊,我总觉得张先生成川时少一分澎湃,成渊时少一分宁静。从四十年代走过来的人,每个人是一则谜语,谜面有的可爱、有的美丽、有的滑稽、有的浅薄、有的使人急于破解,……有的完全相反。总有些谜永远燃烧我们的梦魂。
张先生有“三不”:不教书、不出书、不上电视。教书出书是中国“士君子”不得志于当道的善后方案,孔子率先躬行,如果孔子是教主,这就是他立下的救赎,而张先生不主故常,继然拒绝,“退一步”的空间何在?据此推演,张先生还有“三不”,那就是“不经商,不竞选,不信教”。如此这般究竟是大彻悟还是大悲愤?思之泪下。幸而他终于在九歌出了三册文集:《必须赢的人》、《从精致到完美》、《乐坛春秋》,使人稍解悲怀。
死后原知万事空,生前称他为“张先生”的,现在下笔悼念的是“继高兄”。张继高毕竟是高人,他死后不发讣闻,不开吊,器官移植,遗体解剖,骨灰入海。截至目前为止,“后现代”治丧的新观念都在这里。他一向出手高,“高大全”。大刚强生出大割舍,悬崖撒手,惊心动魂,我来不及擦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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