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十句话” 一 我曾想给我的一本书取名“一念”，深明市场取向的朋友说：不好！读者一看书名就觉得内容单调贫乏，不必看。 那么，叫“万念”或“千念”如何？也不好！读者一看书名就觉得千头万绪，读来吃力。 隐地兄集诸家警句编成一书，书名“十句话”，他选的这个数字比“一”多，比“千”少，大吉大利，其中大有学问。 二 美国总统林肯留下许多名言，编杂志的人常常摘录他的话加边加框刊出，调剂版面，于是—— 教师问一个学生：“你可知道林肯是什么样的人？”学生想了一想，恍然说：“你是指那个专替杂志写补白的家伙吗？” 尔雅版的“十句话”传到天涯海角，编辑老爷取材不遗在远，吾们都以“专写补白”的角色出场了。几生修到！几生修到！ 三 生命薄如纸，世情也薄如纸，全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一张纸只是一张纸，写成“送橘帖”就是宝；写上“信望爱”，也是宝。 写作，一言以蔽之，使一张纸的价值高于一张纸。出版也是。 四 我似乎说过（在什么地方说过？一时想不起来了），格言有如锋利的水果刀，它只切割一片供我们咀嚼，并不提供全梨。 十句话是十句格言吗？我不敢说是，十句话即使是十句金科玉律，别人读了也可能另有见地。读书，有人专找他能同意的，有人专找他反对的。有人呢，读书只想发现“不同”，更多的不同。 五 “知性”和“感性”两词给我们不少方便。历来选录“名言”，都从“知性”着眼。可是现在，“十句话”有这样的句子： 室外有一湖。人工湖。 我问：你为何要躺在如此高旷的地方呢—— 因为，湖说：这样 这样上帝才能看得见 地球表面上 有一颗 眼泪。 此句使人有“老见异书犹眼明”之感，而“不涉名理”。我喜欢，虽未能之，愿学焉。 六 每个人都记得若干“金言”。可是，那些“金言”原来是谁说出来的呢？很抱歉，大多数人，都可能“忘记了”！ 能够多背出句子来还算“用功”，另一种可能是“夺胎换骨”、“得鱼忘筌”。 鱼，多半不是我们养大的，我们只是替有缘的人捕到。 七 “巧为拙者奴”，写文章是一种“巧”，相对而言，从来不写文章就是一种“拙”，所有写作的人都可能是他的奴仆。 但是有一条件：他必须爱好阅读。 “愚者言而智者择”。那些说“十句话”以及说出“千虑”、“万念”的人可能都在愚者之列。智者安在？曷兴乎来！ 八 中国人常说“一言难尽”。 必须培养能力“一言道破”，因为时代难得给我们发言的机会。 九 语言有时是金币，有时是零碎的角子。文学的语言多半是变体邮票。 十 我这“十句话”有几句是分了段的。分了段的话还能算一句吗？ 能，这是“十句话”创下的体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