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埃里克·吉尔的《陌生的土地》 (1) 在埃里克·吉尔的大部分作品中，他似乎不安地意识到中世纪精神是工业主义的一个副产品。比起以更加华而不实的方式说着同样的事情的切斯特顿，他对现实有着更深刻的把握，但让人同样觉得他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个片面的道理，回避任何反对他的实质性的批评。但两人必须认识到他们所掌握的片面的道理并不受待见，因此值得着重强调。 在这本篇幅不长的随笔和讲演集里，吉尔阐述了他惯常的主题：工业社会的根本罪恶。美好的生活几乎不可能实现，艺术奄奄一息，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工人不是他的产品的主人的时代。他只是一部庞大机器的一个齿轮，反反复复地执行着某个机械性的任务，他不知道这个任务有什么意义，也对它没有兴趣，只是为了领到薪水。如果他需要满足创造性的本能，那得在工作的时间之外进行，而且他们总是被资本主义强塞给他的大规模生产的商品引诱而堕落。吉尔认为只有在人们选择自己的工作并在由自己支配的时间去完成时，而且当他们觉得自己是自由人，拥有共同的信仰体系的情况下，真正的文明才能回归。你或许可以接受这些，尽管吉尔总是像布道那样宣传人类的共同信仰必须是基督教的信仰，尽管他对工厂制造的厌恶总是与货币改革和银行家都是极其邪恶的人这个想法不合逻辑地联系在一起。 但是，无论你在何种程度上认同吉尔的控诉，他并没有提出真正的解决之道。他的方案当然是回归小农所有制和手工制造，总之就是理想化的中世纪。但有两个无可回避的反对意见，他无法对二者中的任何一个作出回应。一个是：世界显然并没有朝那个方向发展，怀着这样的愿望无异于盼望镜中花水中月。虽然这本书中没有提及，但在他的作品的其它地方，吉尔确实承认这一点，似乎意识到通往更加简单的生活之路将会带来更大的难题。另一个反对意见是吉尔和所有想法接近的思想家都对非工业社会是什么情景没有真正的了解；事实上，他们对工作的意义了解甚少。 这本书的精彩部分是1919年的爱尔兰行记。吉尔是一位皈依的天主教徒，有点仇视英国，热爱农业社会，自然而然地，他将爱尔兰理想化了，甚至声称爱尔兰的农民没有英国的农民那么面目可憎。但当他接触到一个爱尔兰的工人，比方说，一个工会组织者时，他不悦地留意到爱尔兰人似乎和他们的英国工友思想一致。也就是说，他们所想的是机械化、效率、更短的工时和更高的工资，对私有财产的神圣性并不是很感兴趣。他说道：“他们似乎满足于提倡共同财富和合作化，没有私人产权或个体责任——也就是说，工厂体系应该由公共掌控，而不是由私人掌控。”在这本书的其它地方，他对此进行了解释，并说工人们接受了他们的雇主的价值体系。他没能了解到，工人的态度是建立在艰苦的体验之上的。中产阶级人士没有权利去质疑它。 萧伯纳的《人与超人》中多愁善感的屋大维和司机埃纳利·斯特拉克之间有一段一针见血的对话： 屋大维：“我信奉劳动的尊严。” 斯特拉克：“那是因为您从来没有劳动过，屋大维阁下。” 埃里克·吉尔是一位雕塑家，显然认为手工劳动在本质上是创造性的劳动，在思考过去时，他总是忘记了低下阶层的人口。他想象中的世界是工匠的世界——自耕农、木匠、纺车织工、石匠等等——那是一个几乎没有机器的世界。但是，在一个没有机器的世界里，普通人当然不会是工匠，而是奴隶，或比奴隶好不到哪里去。不靠机器从土里刨食是非常辛苦的事情，必定会让许多人就像牲畜那样干活。我们忘记了前工业时代生活的这一方面，正因为最可怜的阶级干活实在是太辛苦了，因此没能留下他们的纪录。在今天的许多原始国家，普通人从十岁开始就像奴隶一样劳动，就连他似乎高人一等的审美情怀也是因为他没有机会去审美。只有吉尔极其厌恶的机器、劳动分工和经济集中制才能真正地改善他们的处境。 这本书还包括了一则对和平誓约联盟的致辞、一篇关于服装的文章和几则关于拉斯金和画家戴维·琼斯 (2) 的评论。吉尔是一个和平主义者，至少在他晚年的时候是。虽然他提出土地私有和小作坊工业，他对待社会主义思想不是很认真。但他的中心思想是对机器的痛恨。无疑，他对当今社会的控诉是对的，但他提出的速效疗法是错的。和所有向往过去的人一样，他无法完全摆脱矫情和琐碎无谓。不要附庸风雅，不要花里胡哨，不要像威廉·莫里斯那样——这就是他的呼吁。但一个人与自己的时代作对总是得付出代价，吉尔付出的代价从广播大厦外面的雕塑、装饰这本书的木版画和他过于简洁的文字风格可见一斑。 (1) 刊于1944年7月9日《观察者报》。埃里克·吉尔（Eric Gill，1882—1940）英国作家、雕塑家、字体设计家，费边社成员，代表作有《公平与慈善的经济学文集》、《论人的肉体与灵魂》等。 (2) 戴维·琼斯（David Jones，1895—1974），英国诗人、画家，代表作有《括号之中》、《时代与艺术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