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布伦威尔的《这个改变中的世界》、朱利安·赫胥黎的《生活在革命中》、多位作者合著《重塑人类的传统》 (1) 我们或许可以肯定就在诺亚建造方舟时，有人正在写一本名为《这个改变中的世界》的书，虽然当洪水泛滥时这份手稿湮灭了，但我们可以猜测得出它的内容会是什么。它拥护近期的科学发现，斥责迷信和蒙昧主义，提出进行激进的教育改革和推进性别平等的必要性，或许还有一章探讨当代诗歌的意义。它的中心主题是：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但一切总会好起来。“这是一个变革的时代”和“我们生活在迅速而惊心动魄的变革中”这两句话几乎每一页都会提到，或许作者在咕嘟咕嘟地沉到黑漆漆的水底时仍然记着它们。 由布伦威尔先生编撰的这本书在很大程度上遵循同样的模式。在引言那一章里，赫伯特·里德 (2) 先生带着怨恨提到这个世界正在发生改变，在结尾部分对其他作者进行了总结，并再一次强调世界正在改变。中间是由康拉德·哈尔·沃丁顿 (3) 、卡尔·曼海姆 (4) 、约翰·德斯蒙德·伯纳尔 (5) 、弗朗兹·伯克瑙、托马斯·巴罗夫 (6) 、约翰·麦克穆雷 (7) 、刘易斯·芒福德 (8) 等人所写的文章。当然，这份名单保证了这本书的可读性，至少有几处地方写得很不错，但奇怪的是，这些撰稿人里很少有人对我们生活其中的现实世界进行描写。巴罗夫先生坚持认为当这个世界一直混乱不堪时，从内部进行改革是不可能的，而伯克瑙博士在探究民主体制与极权体制之间的关系。似乎只有这两人紧贴现实，而且只有少数几位作家让你了解到文明的存在正面临危险。 例如，伯纳尔教授写到了近期的科学发展和让公众更具有科学思想的必要性。他似乎没有看到，或至少没有提到科学本身受到世界范围内独裁趋势的威胁。刘易斯·芒福德先生确实看到了这个危险，但似乎认为问题会自发得到解决。达灵顿 (9) 博士对教育问题有一些令人振奋的想法，但很少思考“由谁进行教育和教育的目的是什么”这些问题。约翰·索莫森 (10) 先生捍卫玻璃混凝土建筑，反对“传统”建筑。麦克穆雷博士认为基督教将会延续下去，但为了实现这一目的它必须进行改变，不幸的是，他没有提到它将如何发生改变和它的新教义会是什么，如果改变发生的话。凯瑟琳·蕾恩 (11) 小姐发表了一篇关于当代文学的文章，并列举了三十五位杰出的当代作家，包括她自己，却没有提到萧伯纳、威尔斯、德雷瑟、贝洛克、庞德、科斯勒和其他十几位作家。 当你看着这本书，看着它那现代风格的护封、闪闪发亮的相片、自信满满而又不准确的参考书目和志得意满的进步气息时，很难记起历史的惨剧正在重演。过去十年或十五年来一直在发生的大屠杀或许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它只是表明我们拥有比祖先更精良的武器而已。我们这个时代真正恐怖的现象是世界的原子化，民族主义的力量变得越来越强大，对那些被赋予神圣权力的领袖的崇拜，对思想自由和客观真相的概念的消灭，以及通往以奴役劳动为基础的寡头统治的趋势。那就是世界改变的方向，而这本书没有对这些问题进行探讨，使得它不值得被严肃对待。 另外两本当大洪水正在蓄洪时或许正在准备的作品是《生活在革命中》和《重塑人类的传统》。没有必要对赫胥黎教授的这本书的中心主题进行详细的探讨，因为我们都已经听说过他的见解。“革命”指的是向中央集权的经济体制的过渡，而赫胥黎教授希望我们能以民主的方式实现这一点。不幸的是，他并没有明确地解释我们如何做到这一点，显然，就像《这个改变中的世界》的撰稿人一样，他并没有思考这个问题——或许他不敢去思考——可怕的心理力量正在迫害民主、理性和个人。但是，这本书有一篇很好的文章，揭露了种族主义的本质，还有其它关于有害的动物和赫布里底群岛的鸟类的文章，这些题材更加贴近赫胥黎教授的性情，这些文章都很有可读性。 《重塑人类的传统》是赫伯特·乔治·威尔斯、约翰·博尔顿·桑德森·霍尔丹 (12) 、杰克·塞西尔·德拉蒙德 (13) 和其他作家的广播稿的重印本，一部分内容谈论食物和农业，另一部分内容谈论药物。莱斯利·约翰·威茨 (14) 发表了一篇关于麻醉学的很有意思的文章，詹姆斯·费舍尔 (15) 写了一些关于老鼠的有用的信息。但大体上这本书带有广播稿合集很难避免的沾沾自喜的感觉。 (1) 刊于1944年5月7日《观察者报》。布伦威尔（J. R. M. Brumwell），情况不详。朱利安·索雷尔·赫胥黎（Julian Sorell Huxley，1887—1975），英国生物学家、哲学家，代表作有《生命之流》、《无须启示的宗教》等。 (2) 赫伯特·爱德华·里德（Herbert Edward Read，1893—1968），英国思想家、批判家，代表作有《艺术与工业》、《通过艺术进行教育》等。 (3) 康拉德·哈尔·沃丁顿（Conrad Hal Waddington，1905—1975），英国生物学家、哲学家，代表作有《科学的态度》、《思想的工具》等。 (4) 卡尔·曼海姆（Karl Mannheim，1893—1947），德国社会学家，代表作有《思维的结构》、《意识形式与乌托邦》。 (5) 约翰·德斯蒙德·伯纳尔（John Desmond Bernal，1901—1971），英国科学家，代表作有《科学与人性》、《没有战争的世界》。 (6) 托马斯·巴罗夫（Thomas Balogh，1905—1985），英国经济学家，代表作有《美元危机》、《贫穷经济学》等。 (7) 约翰·麦克穆雷（John Macmurray，1891—1976），苏格兰哲学家，代表作有《当代世界的自由》、《解读宇宙》等。 (8) 刘易斯·芒福德（Lewis Mumford，1895—1990），美国哲学家、历史学家，代表作有《乌托邦的故事》、《黄金时代》等。 (9) 达灵顿（Darlington），情况不详。 (10) 约翰·索莫森（John Summerson，1904—1992），英国建筑史学家，代表作有《建筑的古典语言》、《十八世纪的建筑》等。 (11) 凯瑟琳·杰西·蕾恩（Kathleen Jessie Raine，1908—2003），英国女诗人，代表作有《石头与鲜花》、《布雷克与新时代》等。 (12) 约翰·博尔顿·桑德森·霍尔丹（John Burdon Sanderson Haldane，1892—1964），英国生物学家，代表作有《人的不平等》、《进化的原因》等。 (13) 杰克·塞西尔·德拉蒙德（Jack Cecil Drummond，1891—1952），英国生化学家。 (14) 莱斯利·约翰·威茨（Leslie John Witts，1898—1982），英国医生。 (15) 詹姆斯·麦克斯韦·费舍尔（James Maxwell Fisher，1912—1970），英国作家、博物学家，代表作有《鸟的世界》、《鸟的迁徙》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