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系身前身后事
蒋勋
· 现当代
7159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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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此系身前身后事
曹雪芹家原本是一个大家族,他上面几辈人都曾担任“江宁织造”。“江宁”指的是今天南京一带,“江宁织造”是那个地方管理皇帝及贵族所用丝织品织造的官员。“江宁织造”的品级并不高,却是一个肥缺,我们可以想象曹家曾经富有到什么程度。据说康熙皇帝(也有人说是顺治)两次南巡就是由这个家族接驾的,而且还住在他家。当时,担任江宁织造的是曹雪芹的祖父曹寅。
《红楼梦》里面最重要的大园林叫作“大观园”,是为了迎接贾宝玉的姐姐、皇帝的贵妃贾元春回家省亲而建造的别墅。一般认为这里面有曹家以私宅为皇帝接驾的影子,当然那是曹家的极盛时代。可是担任这种官员很容易得罪当朝,因为他太富有,很多人想抢这个肥缺。到了曹雪芹这一代,整个家族就没落了。
曹雪芹晚年住在北京西山,那里现在有一个非常朴素的曹雪芹纪念馆。当初曹雪芹住在这个地方的时候,可以说是在非常艰苦的状况下进行写作。整个家族败落之后,他必须要靠别人救济度日,他想把自己的一生做一些记录,于是开始写《红楼梦》。《红楼梦》最早叫作“石头记”,我们简单说一下《红楼梦》书名的演变过程。
“石头记”是曹雪芹自己定的名称,因为他一开始并没有直接写自己家族的故事,而是从“女娲补天”的神话写起,这个神话的部分可能也是《红楼梦》里面最重要的部分。
这是一个传统的神话故事,大家可能都听过,还会用它来解释为什么在夏天的晚上我们往西边看的时候会看到晚霞,那就是女娲补天用的五彩石的色彩。可是这个神话故事其实有比较复杂的寓意。首先就是女性所扮演的角色。在神话所描述的时代,男性常常扮演挑起战争的角色,而女性则扮演了某种弥补的角色,比较具有安慰性。早期的男性神,比如夸父,比如后羿,个性都比较阳刚,追日或者射日,都是比较有征服性和侵略性的行为。具有代表性的一个女性神则是精卫。精卫本是个小姑娘,名叫女娃,在过海时被淹死,她痛恨那海,就变成精卫鸟,用自己小小的嘴巴衔着小石头、小树枝去填海。这一类的神话叫作“女性神话故事”,比较委婉,里面有女性的哀痛和委屈,然后用补偿的方法去安慰生命里面的哀怨。
于是,我们看到曹雪芹非常巧妙地采用了女娲补天的神话故事作为自己作品的开端。《红楼梦》里面说:“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细按则深有趣味。”接着,曹雪芹讲到《红楼梦》故事是从“大荒山无稽崖”开始,“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一段,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个神话故事。女娲氏于大荒山无稽崖炼石补天,“大荒”是时间还没有开始的状态,“无稽”是无可考证的意思,所以“大荒山”是时间开始之前的山,“无稽崖”是不可考证的悬崖。女娲在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三六五”正是一年的天数。所以,这里讲“三万六千五百”其实是在讲时间;女娲炼的其实也不是石头,而是时间。曹雪芹用十年时间写了《红楼梦》,所以“三万六千五百”这个数字也暗示了他自己和时间的关系。然后,他特别讲到“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一般认为青埂的“青”是“情”的暗喻。《红楼梦》的故事不是由人世的故事讲起,而是从大荒、无稽、青埂三个神话寓言开始。
这里最有趣的一点是三万六千五百块石头都有用处,都被拿去补天了,只有一块“无材可去补苍天”,它就是后来贾宝玉的来源。到这里,我们就明白了为什么曹雪芹用一块没有用的石头作为故事的起始。张岱在《自为墓志铭》里面说自己一生“一事无成”,和《红楼梦》异曲同工,都是将自己(主人公)描述成无用之人。
《红楼梦》一开始对全书的交代是非常具有自传性的。第一回里,作者自云“曾历过一番梦幻”,这是说他经历过一番人世沧桑,就像张岱,年轻的时候那么富有,享受繁华,可是四十八岁时却遭遇国破家亡。曹雪芹经过一番梦幻后,将真事隐去——请注意,《红楼梦》开头有一个重要人物叫“甄士隐”,这是一个双关语,“甄士隐”即“真事隐”,就是真正的事情已经隐藏掉了。还有一个人的名字叫“贾雨村”,意思是“假语村言”,就是借用乡野众人之口来流传这个故事。全书最重要的一个家族是贾家,可是事实上也是甄家,这个“假”其实是在讲“真”,贾宝玉在太虚幻境所见联语的上联“假作真时真亦假”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可以在书里发现很多这类语言上的双关。曹雪芹开言便讲神话的原因,就在于这个神话听起来是假的,是荒唐之语,可是它同时又把真正的寓意隐藏在了其中。所以,他“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自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馀,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徐渭也写花木兰,写女状元,中国女性思想的萌芽非常奇特的一点,就是它出现在一些开明的男性作者身上,他们认为男子是大不如女子的。曹雪芹讲自己为什么要写《红楼梦》,是因为他自己虽然“一事无成”,但一生中碰到的女子都非常精彩,如果因为自己一事无成而使这些女子的故事得不到流传,他会觉得对不起她们。他写这本书就是为了流传女子的故事,全书除了贾宝玉以外,大部分在描写女性,精彩的都是女性。一开始,就是女性神女娲炼石补天,而他自己是那块没用的石头。这里完全延续了晚明徐渭、张岱一脉的思想,构成了《红楼梦》的奇特架构,也可以看到在一个父权、男权、君权非常强大的时代里,最早觉醒的其实是男性。这些人开始意识到文化中最优美的部分体现在女性身上,而不是男性,从而产生了忏悔、自责的心理,着力去展现女性的价值。
他继续说:“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亲友规训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背父兄教育之恩”是说父兄要他做官,他没有做成;“负亲友规训之德”是说亲戚朋友要他做的事情,他也多没有做,所以一事无成,生活潦倒。这完全是张岱“忏悔录”式的形态。
所以,他把这样的一生“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已短,一并使其泯灭也”。从这里可以看出《红楼梦》其实是一部自传。可是自“程甲本”“程乙本”出现并在民间流传后,大家谈起《红楼梦》,并不把它当成曹雪芹的自传,因为在中国传统文化的背景下,没有人觉得写几个女孩子是重要的事。
关于《红楼梦》的写作意图还有其他一些说法,完全是在讲政治。比如,说贾宝玉是顺治帝,林黛玉是董小宛,书里很多暗喻都是为了讲反清复明。中国“文以载道”的传统太长了,如果一部作品没有伟大的主题,人们就不承认它是伟大的文学,而“伟大的主题”是什么呢?是反清复明这种。你写身边的几个女孩子,其中还包括丫头,怎么可以叫作“伟大的文学”?大家喜欢读《红楼梦》,可是读后告诉别人“很好看”的时候,会觉得不好意思:怎么会喜欢这种闲书?所以一定要讲这不是闲书,这里隐藏了什么,你看史湘云是在讲谁,另一个人又是在讲谁。也有人说《红楼梦》是套用了清初大词人纳兰性德的家族故事,把一个很大的框架套在这部书上。这样一来,曹雪芹讲的“荒唐”二字,反而没有人懂是什么意思了。“荒唐”就是说本来没有什么伟大,没有什么了不起,只是很荒谬的事情罢了。胡适认为《红楼梦》是曹雪芹的自传,没有任何上面说的那些寓意。所谓的“真事隐”,隐藏的只是他自己家族的故事,转而用虚构的方法来讲述,于是形成了《石头记》。
受到佛教影响以后,中国文化里相信任何物体——哪怕是一支笔、一块石头——都是有生命的,就像希腊神话或者东方神话中相信任何物体本身是有灵的。这块“无用”的石头被丢在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雨露变化,经过几世几劫,不断地自我修炼,最后修成了男身,幻化出人形,成为赤瑕宫的神瑛侍者。他到灵河岸边游玩,遇到了一株仙草(绛珠草),看到它因为天大旱而没有雨水滋润,就以很大的悲悯之心去浇灌它。后来,绛珠草“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修成了一个女身,即绛珠仙子。此时,神瑛侍者已经下凡到人间历练,绛珠仙子认为自己曾受他雨露之恩,应该跟随到人间去还他的水,就是眼泪。林黛玉就是绛珠仙子托生,所以她整天都在哭,又讲不出理由,其实就是在将该还的眼泪还掉。他们各自回到天上后,仍是石头和草木,所以《红楼梦》里一直在讲“木石前盟”。而薛宝钗有一个金锁,贾宝玉生下来的时候口中含了一块玉,所以有人说薛宝钗和贾宝玉应该结婚,是为“金玉良缘”。可是,贾宝玉和林黛玉却有神话故事里的前缘——“木石前盟”,必须要了结。整部书都在讲“金玉”和“木石”,金玉是美的,是华丽的,石头修成了玉,可是玉的本质是最朴素的石头,所以它还是惦念自己与木的缘分,而不是金。
贾宝玉是石头幻化的,他后来也回到了大荒山无稽崖下,把自己一生的故事全部刻在这块石头上。这块石头是神话里的石头,可大可小,空空道人经过,读到了上面的字,非常感动,就把它整个抄录下来,并将《石头记》改名为“情僧录”。《石头记》是讲天上的故事,而《情僧录》是和尚(空空道人后易名为“情僧”)把它带到了人间转述。也有人说因为宝玉后来出家了,可是还记得自己出家前所有的人世间的情爱,并将它传流下来,就变成《情僧录》。《红楼梦》第五回讲到“太虚幻境”,希望大家不仅把这部书当作爱情故事来读,而是要有所警戒,因此又有名为“风月宝鉴”。
《红楼梦》这个名字是由贾宝玉所居住的怡红院的“怡红”二字而来的。从《石头记》到《情僧录》,再到《风月宝鉴》和《红楼梦》,大家可以大概了解这部书名字的改换情况。但严格来讲,《红楼梦》现在仍是未定稿,很多人还在继续搜寻它的手抄本。
“脂砚斋本”出现以后,俞平伯曾将不同版本中的评语辑录成书。“脂砚斋”的名字很有特点,“斋”是书房,而“脂”是女孩子化妆喜欢用的“胭脂”,于是我们恍然大悟:《红楼梦》里的贾宝玉不想读书做官,却最爱吃女孩子用的胭脂。所以,“脂砚斋”三字和《红楼梦》中的描述其实是有关的。脂砚斋在书上做了很多评注,有很多感慨,令人觉得他才是真正经历过家庭极盛的人。有人因此说《红楼梦》讲的是曹雪芹某一位叔叔的故事,但并无定论。总之,《红楼梦》到现在还是一个谜,也许还要等待更多的稿本出来,我们才能够对它有更深入的理解。
不过,考证一部文学作品的意义,与欣赏一部文学作品的意义,其实是不一样的。我简单交代一下考证的部分,主要是希望大家能够了解由《红楼梦》延伸出来的所谓“大红学”的情况。很多国家都有学者在非常精深地研究这部书,比如俄罗斯、法国、英国等。但《红楼梦》很难翻译,它最早的英译本就翻译得非常不好。比如“贾”这个字,在汉语系统里,我们知道它有双关的意味,但在翻译成外语的时候,要怎么去保留呢?我见过最滑稽的翻译,是将贾母贴身丫头鸳鸯的名字译成“wild
duck”(意为“水鸭、野鸭”),对西方人来说那就是鸳鸯。但后来有一位精通汉学的英国学者重新翻译了《红楼梦》,翻得非常精致。我想对于西方翻译学来讲,《红楼梦》是一个最大的考试,因为文学是和文字有关的,而汉字本身有非常多的特性,《红楼梦》又将这些特性发挥到了极致。
我们第一次读《红楼梦》的时候,可能只是在看一个外在的故事,但其实书中大量内容是具有双重意义的。比如,“甄士隐”是一个人的名字,可同时又是“将真事隐去”的意思。通过甄士隐讲的话和通过贾雨村讲的话是不一样的,你先要注意到是真话还是假话。作者一直在玩这种像谜语一样的游戏,造成了阅读的难度。
我们在阅读的时候,会隐约觉得作者暗示了很多自己家族的情况,可是作为阅读者却不见得必须知道。就算没有胡适的考证,我一样觉得《红楼梦》是一部好看的书,因为它在对人性的书写当中有很多活泼的东西。
我们前面讲到过,《红楼梦》故事是从神话开始的:“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石头补天),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文学在某一段时间里是正统之外的一种另类的生命状态。张岱也好,徐渭也好,都自觉无法纳入一般人世价值的系统,是无用之人、无材之人,所以就去做一些大家不愿做的、“不重要”的事情。我们小时候写《我的志愿》,都是伟大的志愿,很少有人说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但这些人却将自己界定为“无材者”,然后去发展自己生命中真正的性情。
“后来,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忽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忽见一大块石上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原来就是无材补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诗后便是此石堕落之乡,投胎之处,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空空、茫茫、渺渺”,三个词都在说一无所有,其实表达的是对生命虚幻的领悟。《红楼梦》中的神话其实是全书最重要的部分。这块石头投胎到人间,可是作者却用了“堕落”二字,假设我们每个人本来在天上都有一个位置的话,那么进入红尘便是堕落人间,很多佛家、道家的故事都这样讲。空空、茫茫、渺渺,这一世所有的东西最后都会还掉,一切繁华只是过眼云烟。
《水浒传》里的一百零八个好汉本是天上一百零八颗星,他们堕落到人间来,完成在人间要完成的东西,之后还是要回到他们在天上的位置。《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和林黛玉,原本是天上的石头和草木,到人间幻化一次,还是要回去做顽石和绛珠草。幻入人间,然后再回去,这是东方哲学的思想,旨在让我们了解自身在人世只是暂时存在的,而我们在人世碰到的所有人、事,都是因为前缘未了。
相信人此生一切因果都有前缘,这是《红楼梦》中非常重要的思想。提到前缘的时候,你或许会珍惜此世的因果。或者其实我们并不能清晰了知个中因果,贾宝玉和林黛玉也不知道,因为投胎的时候要经过“忘”的过程,但二人第一次见面,彼此便都觉得似曾相识。贾宝玉直接说出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却笑他胡说。他说的不是这一世见过,而是前一世见过,虽然讲不出到底是在哪里,却开始有了一种珍惜的感觉,并随着整个故事发展。
顽石之上,镌刻着“……此石堕落之乡,投胎之处……家庭闺阁琐事,以及闲情诗词倒还全备……”我们在《红楼梦》中看到的一切,都在这块石头上面,神话故事在此转成了来自人间的内容。我想这是东方小说一个非常奇特的部分,《西游记》里花果山的猴子也有自己的前缘,《水浒传》里的好汉也各有前缘,都是先追溯到神话,再来谈人间的一切,将我们这一生无法了解的因果归结为前缘。这里面有一种宽容,我们这一世的爱恨或许是讲不清楚的,你大概只会称最爱的那个人为“冤家”,因为他就是来“折磨”你的,或者说来让你牵挂的。林黛玉来这一遭就是要把眼泪还掉,所以《红楼梦》是没有大团圆结局的。高鹗的续书虽然被很多人批评,可是也获得了一些肯定,他毕竟没有让林黛玉和贾宝玉一定要成婚。续书中的《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薛宝钗出闺成大礼》比较感人,一边是林黛玉把所有写给贾宝玉的诗稿拿出来烧掉,随即亡故,一边是薛宝钗在热热闹闹地出阁,一个悲剧就此结束。绛珠草要回归自己的身份,要回到天上去了,它和神瑛侍者的缘分本来也只是受过他的灌溉,所以用泪来报还;还完了,就没有缘分了,还要各自去修炼自己的生命。再好的感情也不是永恒的,终究要回到空空、渺渺、茫茫的关系,这当中其实有一种悲情。
曹雪芹一方面用道家、佛家的内容来勘悟情的眷恋,可是另一方面他又认为在眷恋存在的时刻,要把它当成真实的东西来看待。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花时间来讲《红楼梦》的神话部分,因为那其实是一个总纲,在整个故事中常常出现。贾宝玉出生的时候,口中就含了一块玉,这块玉在书中经常出现,如果不见了,宝玉就会发疯。王国维认为这块玉象征的是叔本华讲的“意志”,即人的理性,玉不见了,就是理性不见了,就是贾宝玉的精神本质不见了。因为不满意别人口中的“金玉良缘”,贾宝玉几次要砸毁这块玉,可是这块玉是打不碎的,并且有很多象征意义。他的名字叫作宝玉,可是事实上他又是顽石,有自己的顽固和石头本质上的素朴。
也是这个神话引出了甄士隐和贾雨村。这两个人物是从神话过渡到历史,从洪荒进入人世的关键。甄士隐是“真事隐去”,更多一点儿神话的渊源;贾雨村则是“假语村言”,更多进入红尘的牵连。贾雨村是贾府的亲戚,由他开始进入贾家的历史。《红楼梦》里一直在讲假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假事是对真事的“包装”,可是猜了两三百年,第一流的学者纷纷进行考证,还是没能将它完全猜透,可见它隐藏的本领之高。
文学和艺术很重要的部分,就是上面提到的“包装”,我对它的解释是一种包容。比如我们看到一个好朋友的故事,觉得写成小说真是太棒了,可是如果小说写出来很伤害自己的朋友,我就会不写;如果非写不可,也会尽量把真人抽掉,只写那件事,使大家能够有一种领悟,而不是直接去刺某个人。好的小说很难出来,小说最大的对立面就是“八卦”,它其实是一种很委婉的担待。
对于《红楼梦》,最后能不能考证出背后的“真事”,我觉得倒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作者所观照的生命现象。《红楼梦》最动人的部分,在于最后你会发现其中所有的人物都在你自己身上。什么叫作“真事”?所谓的“真事”是贾瑞也在我们身上,薛蟠也在我们身上,林黛玉、薛宝钗都是我们自己而已。我觉得这是文学最大的价值,让人在里面恍然看到自己一刹那之间的精神状态。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与假是互换的过程,我们自己也常常把生命中真的事情当成假的去处理。曹雪芹在做真与假的游戏,所有“假”家的故事都是“真”家的故事。所以,他也讲到在南方有个甄家,有个甄宝玉。两个宝玉,一南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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