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净沙·秋》:岁月时序,永远如此 白朴的《天净沙·秋》不仅和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的曲牌相同,而且内容、结构和情感也非常类似。 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 这首散曲同样是讲秋天的黄昏。如果大家了解元代美术史的话,可能会注意到吴镇《渔父图》、黄公望《富春山居图》的背景都是秋天,都是苍凉的;而倪瓒的画里从来没有人,他认为人在画里是多余的。这些都说明在元代形成了一种孤独美学,这种寂寞和孤独与汉族国破家亡的遭遇有关,也和读书人因对命运不能自主而产生的自我放逐的情感有关。 “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大家可以看到两首《天净沙》的意境是多么相似,也和“元四家”画作中的几棵枯树、远远的一艘小船异曲同工。这些元素都是元代美学的体现。知识分子离开了繁华的都市,带着一点儿无奈、一点儿心境上的荒凉,将自己放逐到山水之中,找到自己新的定位。“一点飞鸿影下”,全句都在讲同一个事物,与《天净沙·秋思》继续铺排出三个单独的事物不同。我个人觉得白朴这首《天净沙·秋》没有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写得好。前两句他明显在使用和后者类似的元素,可是到了“一点飞鸿影下”这句,他没有继续铺排。同样是十八个字,白朴的作品里出现了六个并列的元素,而马致远的作品里出现了九个,显然是后者铺排更为到位,更有力量。九个元素交代完,读者还在等,马致远又加入了第十个元素——“夕阳西下”,接着才点出结尾。 白描高手要忍得住,不要太快泄底,而马致远就是这样的高手。无论是绘画上的白描,还是文学中的白描,都要求创作者能够退到“摄像机”背后,而不是跳出来指点别人看这儿看那儿。你只要把元素抓对了,别人自然就会掉到你设定的“陷阱”当中。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能够传诵这么久,是因为它有很高的“现代性”,经得起锤炼,无论是从今天装置艺术的角度,还是从绘画的角度、电影的角度来看,它都是好作品。白朴的《天净沙·秋》可能就做不到。因此,我特意选这两首出来供大家比较,了解一个作品为什么好、好在哪里。 不过,《天净沙·秋》的前半部分虽然显得逊色,但是收尾还不错:“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他又回到了白描。马致远以“断肠人在天涯”点出了整首作品的主题,可是白朴很有趣,他没有这样做,只是继续让你看“白草红叶黄花”,好像大自然的岁月时序永远如此而已,生命里面的哀乐喜怒有什么好讲的。你把自己的快乐或不快乐放到大自然里,不过是“白草红叶黄花”;所有的兴亡,也不过是“白草红叶黄花”。元代散曲了不起的地方在于,它开放了自然空间,而这个自然空间使人世的哀乐变得很淡。宋代的苏东坡还会“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他仍然是热情的。可是到了元代,所有的热情已经转成了苍凉,而热情与苍凉是两种不同的美学。在白朴这里,人世间的爱恨都被化掉,化到“白草红叶黄花”里去了。 大家可以和绘画作品联系一下。北宋范宽的《溪山行旅图》中,大山还是热情的;而元代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就是淡淡的,留白的重要性甚至超过画面的重要性。文学里同样需要留白,“白草红叶黄花”其实就是留白,而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几乎全部是留白,给观赏者留有自己想象和参与的空间。一个不好的作者,常常会迫不及待地把东西堆得满满的,使大家厌烦;而善于留白的作者就懂得退让和放弃,只抓几个必要的元素,留下足够的体会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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