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上) 评亨利·温钦汉姆的《自由民之军》 (1) 温钦汉姆先生的战争理论或许宣传价值大于对军事学科的贡献。大体上说,它是关于战争的浪漫或非正规作战的理论,认为那些觉得自己是自由民并且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战斗的军队士气更加高涨,更有创造性。他举了许多例子,以抗击薛西斯的希腊人作为开始,以支持西班牙共和政体的人作为结束;他的结论是,民主国家的人民更加坚强,言论自由非常重要。大家都知道这个道理再怎么强调也不为过,即使温钦汉姆先生的理论其实漏洞百出。 一位怀着敌意的读者或许会反驳说自由的人民战胜没有自由但势力更加强大的军队的例子其实并不多,而且在很多情况下并没有赢得最终的胜利。斯巴达最后灭亡了,法国大革命被拿破仑颠覆了,拥戴西班牙共和政体的人失败了。温钦汉姆先生没有进行全面的探讨,但在这个时候至关重要的一点是现代发明赋予了少数人以力量的趋势。回顾历史,似乎有几段漫长的时期人民群众毫无力量反抗,因为主流的武器是稀有而且昂贵的东西。譬如说,大象就是这样的武器。在公元400年到1400年间,没有什么能够抵御重装骑兵——而一套铠甲要花很多钱。温钦汉姆先生热情洋溢地写道,英国长弓的改进动摇了重装骑兵的地位,而火药的发明最终让重装骑兵被淘汰。在火药时代,民主成为可能,因为硝石在长期堆积的粪堆里可以找到,而一个乡村铁匠就能打造出前膛填弹的长枪。法国大革命的成功正是依赖这两件事。但是,随着现代武器日趋复杂,权力又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掌握在那些经过高度训练的飞行员、潜水艇指挥官等人以及“工人贵族” (2) 的手里。人民群众再一次陷于无助,无论他们多么渴望为争取自由而战。西班牙的工人被德国的轰炸镇压了,就像反叛的雇佣军被哈米尔卡 (3) 的大象镇压一样。温钦汉姆先生举了上一场战争初期的坦克师团作为民主军队的范例。无疑,在那个特殊时期情况确实是那样。但是,坦克的本质显然是反民主的武器。应对坦克的武器是汽油弹,在西班牙和芬兰,这个武器的应用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成功。但是,除非某样容易生产而且能让战斗机就像公元1700年的盔甲那样毫无用途的武器被发明出来,否则人民群众将很难再度把握自己的命运。 但是,如果人民群众能够畅所欲言并认为斗争是有价值的,或许他们能够想出对抗轰炸机的办法。而这正是温钦汉姆先生的理论的价值所在。民主国家在卷入战争时总是会爆发激烈的争执,愚蠢无知的人总是会无休止地谈论战略,自由地表达近乎煽动性的意见,而从长远来看,这正是力量的源泉。他们认为战争并不完全掌握在专家的手中,这些专家总是在小事上正确,却在大事上犯错。由于英国的官方政策是朝相反的方向发展,或许可以原谅温钦汉姆先生对民众的士气和游击战策略有点过于乐观。这本书是《战争的新方式》的补充,而且非常适合年轻的读者。书中对克雷西 (4) 、瓦尔密 (5) 和温泉关的故事的描述非常热情,如果乔治·阿尔弗雷德·亨蒂 (6) 学过马克思主义的话,大概就会这么写。 (1) 刊于1940年12月14日《新政治家与国家报》。亨利·温钦汉姆(Henry Wintringham,1898—1949),一战时曾在英国皇家空军服役,1936年赴西班牙担任战地记者,并在1937年担任国际纵队英国连队的指挥官。他是英国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但西班牙战争后便退党。 (2) 工人贵族,原文:labor aristocracies。 (3) 哈米尔卡·巴卡(Hamilcar Barca,前275年—前228),迦太基政治家、军事家,名将汉尼拔之父。 (4) 克雷西会战(the battle of Crécy),英法两国于1346在法国加莱南部进行的一场战役,英国军队以12 000人的劣势兵力,结合地形优势和弓箭,击溃法国30 000至40 000人的军队。 (5) 瓦尔密之战(the Battle of Valmy),法国大革命后法国军队对普鲁士军队获得的一场大捷。 (6) 乔治·阿尔弗雷德·亨蒂(George Alfred Henty,1832—1902),英国作家,作品多是针对少年的文艺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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