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蟾蜍随想(1)


奥威尔杂文全集(下) 土蟾蜍随想 (1) 在燕子南回之前,在水仙花绽放之前,在雪停过后不久,土蟾蜍开始以自己的方式向春天的到来致敬:它们从去年秋天就埋身其中的地洞里爬出来,以自己最快的速度爬到最近的、合适的水潭里。某件事情——大地的颤动或只是气温升了几度——让它得悉是时候醒来了,虽然不时会有几只蟾蜍似乎一天到晚都在睡觉,一睡便是经年——不管怎样,在仲夏的时候我有不止一次挖到蟾蜍,都还活着,而且显然活得好好的。 在这个时候,由于长期没有进食,蟾蜍看上去成了伶仃的幽灵,就像一个古板的英国天主教徒挨到大斋节结束的时候。它的行动懒洋洋的,但目的非常明确,它的身体缩小了,显得它的眼睛大得很怪异。这样一来你就会注意到平时可能会忽略的一个现象:在所有的生物中,蟾蜍有着最美丽的眼睛。那种颜色像是金色的,更确切地说,像是有时候你会在图章戒指里看到的那种像是金色的半宝石,我想那种石头叫做金绿玉。 待在水里的那几天,蟾蜍专注于以小昆虫为食,恢复自己的体力。现在它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身材,然后它经历了性欲高涨的时期。假如它是一只雄蟾蜍的话,它一心只知道自己想搂着某件东西。如果你伸给它一根棍子,甚至你的手指,它就会以惊人的力气紧紧地抱住,过了半晌才发现那不是一只雌蟾蜍。你经常会看到十几二十只蟾蜍堆成不成形状的团团在水里翻滚,彼此紧紧地抱在一起,分辨不出雌雄。但是,慢慢地它们就成双成对地分开,雄蟾蜍立刻蹲坐在雌蟾蜍的背上。现在你能分辨出雌雄了,因为雄蟾蜍个头小一些,肤色暗一些,坐在上头,前肢紧紧地勾住雌蟾蜍的颈部。过了一两天,一长串一长串的蟾蜍卵就在芦苇丛间蜿蜒漂荡,很快就看不见了。又过了几个星期,水里生机勃勃地长出了一群群的小蝌蚪,迅速地长大,生出后腿,然后生出前腿,然后尾巴脱落了,最后,在仲夏时节,比你大拇指的指甲还要小,但每一种特征都已经完美具备的新一代蟾蜍爬出水面,开始了新的生命轮回。 我提到蟾蜍产卵是因为这是春天最深深吸引我的一个现象,而且因为蟾蜍与云雀和报春花不一样,从来没有诗人赞美过它。我知道很多人不喜欢爬虫或两栖动物,我不是说为了享受春天你必须对蟾蜍感兴趣。还有番红花、槲鸫、布谷鸟、黑刺李等等。问题的关键是,每个人都可以享受到春天的快乐,而且根本不需要花钱。即使在最肮脏的街上,春天的到来也会通过某种迹象显现出来,即使那只是烟囱间的天空变得更加蔚蓝或是在被轰炸过的地方有一棵老树吐出了嫩芽。事实上,大自然就在伦敦的市中心悄然继续存在这件事实在是很了不起。我见过一只茶隼在德特福德的煤气厂上空飞过,还在尤斯顿路听到过一只八哥美妙的歌声。在这方圆四英里的地方要说没有数百万只,那数十万只鸟还是有的,想到当中没有哪只鸟会支付半便士的房租,真是大快人心。 就连英格兰银行附近那些狭窄阴暗的街道也无法将春天拒之门外。它渗透了一切地方,就像那种能穿透所有过滤层的新型毒气。人们总是说春天就是一个“奇迹”,而在过去的五六年来,这个老掉牙的比喻焕发了新的生机。经过近来我们不得不忍受的那些个冬天后,春天真的就像是一个奇迹,因为在当时越来越难以相信这一奇迹真的会发生。自1940年以来的每个二月,我都会发现自己觉得这一次冬天将会成为永恒。但珀尔塞福涅 (2) 就像蟾蜍一样,总是在同一时刻从死寂中冒出来。突然间,快到三月末的时候,奇迹发生了,我居住的衰败的贫民窟改头换面。广场上被煤烟熏得黑漆漆的水蜡树绽吐新绿,栗子树上的叶子渐渐变得厚实,水仙花凋谢了,桂竹香结出了新蕾,警察的蓝色制服看上去很是赏心悦目,鱼贩子面带微笑招呼顾客,就连麻雀的颜色也变得不一样了,它们感受到了空气的清新,大着胆子给自己洗了个澡,这可是从去年九月份后它们第一次洗澡。 享受春天和四季变迁的快乐是邪恶的事情吗?说得更确切一些,当我们都哀叹置身于资本主义体制的囹圄中时,指出生活总是更值得过下去,因为有八哥的歌声、十月的黄榆树或其它自然现象不用花钱就可以欣赏,没有左翼报刊的编辑所说的阶级观点,在政治上应该遭受谴责吗?毫无疑问,许多人就是这么想的。我有过经验,知道要是我的一篇文章以正面的角度提到“大自然”的话,一定会惹来对我指责斥骂的信件。虽然这些信件的关键词总是“多愁善感”,里面似乎还夹杂着两种理念。一种理念是:现实生活中的任何快乐都会导致政治上的无所作为。这一想法进一步指出,人们应该心怀不满,我们的任务就是产生更多的欲望,而不是利用我们已经拥有的事物让我们更加快乐。另一个理念是,如今是机器的时代,而不喜欢机器,甚至希望对机器的统治性地位加以限制是略显可笑的保守反动思想。这个理念总是得到热爱大自然是城里人的怪癖这一看法的支持,他们根本不知道大自然的真面目。这种看法认为那些真正与土地打交道的人并不热爱土地,对鸟啊花啊根本不感兴趣,纯粹是以功利主义的观点去看待土地。一个人只有住在城里时才会热爱乡村,他们只在一年暖和的时候才会偶尔在周末出去溜达。 后面这个想法显然是错误的。比方说,中世纪的文学作品,包括民谣,充满了近乎乔治王朝 (3) 时代的那种对自然的狂热崇拜。像中国人和日本人这样的农耕民族的艺术也总是以树木、禽鸟、花卉和山川为主题。另一个想法在我看来也是错误的,但隐藏得深一些。我们当然不应该感到满足,我们当然不应该单单只是找出如何去享受糟糕的生活的方式,但如果我们扼杀了生命中的一切乐趣,我们为自己所开创的前景会是什么样子呢?如果一个人没办法享受春天回归,那他到了毋须劳动的乌托邦又怎么会开心呢?他将如何支配机器赐予他的闲暇呢?我总是猜想,要是我们的经济问题和政治问题真的得以解决,生活将会变得更加简单而不是更加复杂,你从第一朵报春花所得到的乐趣会比吃一杯刨冰或听一曲沃立舍牌钢琴奏出的曲子大得多。我想,要是我们保持着童年时对诸如树木、鱼儿、蝴蝶和——回到我的第一个例子——蟾蜍的热爱,和平而美好的将来会更有保障,而传播除了钢铁和混凝土外没有什么事物值得赞美的理念只会使人类无从发泄他们过剩的精力,只能将其倾注于仇恨和领袖崇拜。 不管怎样,春天来了,即使是在伦敦的北一区,他们也无法阻止你享受春天。想到这一点让我十分满意。有很多回我站在那儿看着蟾蜍交配,或一对野兔在嫩绿的玉米田里打架,心里想到那些位高权重的人会阻止我享受这份快乐,要是他们能够做到的话。但幸运的是,他们做不到。只要你不是病了,饿了,受到惊吓或被囚禁在一座监狱里或营房里,春天依然是春天。原子弹正在工厂里堆积,警察正在城市里巡逻,高音喇叭里正充斥着谎言,但地球仍在绕着太阳转,没有哪个独裁者或官僚能够阻止,虽然他们打心眼里深深地感到不快。 (1) 1946年4月12日刊于《论坛报》。 (2) 珀尔塞福涅(Persephone),古希腊神话中冥王哈迪斯的妻子,也是春天女神。 (3) 1714年—1847年英国汉诺威王室(the House of Hanover)乔治一世、二世、三世、四世在位时期,英国正值工业革命转型,为后来全盛的维多利亚时期奠定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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