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主义与进步(1)


奥威尔杂文全集(下) 和平主义与进步 (1) “和平主义”是一个暧昧的词语,因为它总是被用于表达某种负面的意义,即拒绝履行军事义务或拒绝战争作为一种政策手段。 这一行为本身并没有明确的政治含义,而一个抵制战争的人应该接受或拒绝哪些活动也没有基本的一致意见。 绝大部分基于道德而拒绝参军服役的人只是不愿意伤害性命,他们愿意从事其它工作,比如农业耕作,他们这么做是在以间接的方式而不是直接的方式为这场战争作出贡献。 另一方面,那些真正的毫不妥协的抵制战争的人,他们拒绝任何形式的为国效命,愿意为了自己的信仰而面对迫害,有很多人并不是在理论上反对暴力,只是反对发动战争的政府。 因此,许多反对1914年至1918年那场战争的人支持1939年至1945年那场战争,根据他们的立场,这其中并没有矛盾。 如果你认为和平主义的整个理论就是完全放弃暴力,你将会遭到非常严肃的反对。显然,任何不愿意使用暴力的政府会任由别的政府鱼肉,甚至会任由个别人横行——因此,拒绝使用暴力只会使得文明无以为继。 但是,那些被称为和平主义者的人当中有些人很聪明,能意识到并承认这一点,但他们仍然给出了答案。当然,他们的看法有所不同,但大体上是这样的: 确实,当今文明依赖于暴力,不仅依赖于大炮和轰炸机,而且依赖于监狱、集中营和警察手里的警棍。确实,如果和平人士不愿意保卫自己,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像希特勒和墨索里尼这样的暴徒变得更加嚣张。但是,使用暴力将使得真正的进步无法实现,这也是对的。在美好的社会里,人与人是平等的,他们愿意彼此合作,不是出于恐惧或经济上的强制。 这就是社会主义者、共产主义者和无政府主义者以不同的方式孜孜以求的目标。显然,在短期内它是不可能实现的,但接受战争作为一种手段将离这个目标更加遥远。 发动战争,以及为战争进行准备,使得现代的中央集权国家成为必要的手段,摧毁了自由,并使得不平等成为永恒。而且,每一场战争都为新的战争埋下了种子。就算人类文明没有被彻底摧毁——而人类文明被毁灭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考虑到当前武器的破坏力——只要这一进程一直在继续,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进步。 或许倒退是真有其事,因为每一场战争的趋势都要比上一场战争更加残暴和可耻。从某种意义上说,必须打破这个循环。即使是以接受失败和外国统治为代价,我们也必须使用和平的手段,拒绝回到以恶制恶的老路。 一开始的时候,这么做的结果似乎将会使得邪恶势力更加强大,但这是我们必须为过去400年来野蛮的历史所付出的代价。就算仍然有必要与压迫进行抗争,我们也必须以非暴力的手段进行。通往理性的第一步就是打破暴力的循环。 在那些大致上可以被归入和平主义者并或许接受上文我所提到的理念作为他们的思想基础的作家里面,有奥尔德斯·赫胥黎、约翰·米德尔顿·默里 (2) 、已经逝世的马克斯·普劳曼、无政府主义诗人和批评家赫伯特·里德和几个非常年轻的作家,如亚历克斯·康福特和德里克·斯坦利·萨维奇 (3) 。 所有这些作家都在某种程度受到了两位思想家的影响:托尔斯泰和甘地。但他们至少可以被分成两个思想流派——真正的重点在于是否接受国家和机器文明。 在赫胥黎的早期和平主义作品如《目的与手段》中,他主要强调的是战争的破坏性和荒唐,并不无夸张地争辩说不择手段无法达致好的结果。后来他似乎得出了“政治的本质是邪恶的”这一结论。他认为从严格意义上说,“社会不可能获得救赎”——只有个人才能获得救赎,而且只能通过践行普通人无法理解的宗教实践才能实现。 事实上,虽然赫胥黎从来没有作出明确的政治宣言,但他对人类的制度和国家对矛盾的调和感到绝望。米德尔顿·默里通过接触社会主义成为一个和平主义者,他对国家的态度有所不同。他并没有要求废除国家,而且他意识到机器文明是不可能被放弃的,或者说,它是绝不会被放弃的。 在近期的作品《亚当与夏娃》里,他提出了有趣但有争议性的一点,如果我们要保留机器,那我们将不能指望实现完全就业。一个高度发展的工业,如果它全天候在运作的话,将制造出无法被消费掉的多余的商品,因此将会导致争夺市场和军备竞争的出现,结果自然就是导致战争。 他的目标是一个非中央集权式的社会,以农业而不是工业为基础,注重闲暇甚于注重奢华。默里认为这样一个社会的本质是和平的,即使与好战的国家为邻也不会招致侵略。 奇怪的是,虽然赫伯特·里德是无政府主义者,认为国家必须被彻底废除,却不仇视机器。他认为高度发展的工业可以在没有中央集权控制的情况下实现。几位年轻一辈的和平主义作家,如康福特和萨维奇,并没有为社会提供什么方案,而是重点强调在面对国家或政党的侵蚀时保持个体独立的必要性。 可以看到,真正的问题是和平主义是否能与追求物质舒适的斗争相调和。大体上,和平主义思想的方向是回归原始。如果你希望得到高水准的生活,你就必须有一个复杂的工业社会——但这意味着计划、组织和强制——换句话说,它意味着要有国家,而监狱、警察和不可避免的战争就会接踵而来。更加极端的和平主义者会说,国家的存在与真正的和平是水火不容的。 显然,如果你以这些纲领去思考,要想象社会能彻底而快速地进行重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和平主义者与无政府主义者的理想只能点点滴滴地去实现。因此,自给自足的农业社区的理想在过去100年里一直困惑着无政府主义者,那是一个没有阶级也没有暴力的社会,只能在小范围内存在。 在不同的时期,这样的社区确实在世界的各个不同地区存在过——在十九世纪的俄国和美国,两场战争之间的法国和德国,以及西班牙内战期间有过那么一段短暂的时间。 近年来,在英国也有小群体的基于良心而拒绝服役的人曾经作出这种试图。它的理念不只是逃离社会——而是像黑暗时代的修道院那样建立精神上的绿洲,在此基础上,一种对待生活的新的态度能渐渐传播。 这些社区的麻烦在于,它们从未真正地独立于外部世界,而且它们只能在被视为敌人的国家愿意接纳它们的情况下而存在。广义上说,同样的批评也可以用在和平主义运动身上。 它只能在一定程度的民主制度下生存,而在世界上的许多地方,它根本没有存在的机会。例如,在纳粹德国就没有和平主义运动。 因此,和平主义的趋势总是削弱对它予以最大程度支持的政府和社会体制。在战前的十年里,英国、法国和美国的和平主义理念占了上风,这无疑是在纵容法西斯的扩张。甚至在主观情绪上,英国和美国的和平主义者总是似乎仇视资本主义民主体制甚于仇视极权主义体制。但从负面的意义上说,他们的批评是有意义的。 他们一直坚持说当今社会并不是和平的社会,就连大炮没有在开火的时候也是如此,而且他们使得“进步的目标是限制国家的权力,而不是强化国家的权力”这个理念不至于消亡——自俄国革命之后不知怎的这个理念一直被忽视了。 书目: 奥尔德斯·赫胥黎:《幕后操纵者》、《你能拿它怎么办?》上下卷(宣传手册) 马克斯·普劳曼:《通往未来的桥梁》(信件) 赫伯特·里德:《诗歌与无政府主义》 亚历克斯·康福特:《没有这样的自由》 德里克·斯坦利·萨维奇:《个人原则》 列夫·托尔斯泰:《怎么办?》 威尔弗雷德·威洛克:《机器社会或是人类社会》(宣传手册) 罗伊·沃克尔:《甘地的智慧》(宣传手册) (1) 刊于1946年2月14日《曼彻斯特晚报》。 (2) 约翰·米德尔顿·默里(John Middleton Murry, 1889—1957),英国作家,代表作有《致未知的神明》、《济慈与莎士比亚》、《耶稣的生平》等。 (3) 德里克·斯坦利·萨维奇(Derek Stanley Savage, 1917—2007),英国评论家、和平主义者,代表作有《自足的乡村生活》、《秋天的世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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