蹩脚的好书(1)


奥威尔杂文全集(下) 蹩脚的好书 (1) 不久前一位出版商嘱咐我为伦纳德·梅里克 (2) 的一本小说的再版作序。这家出版社似乎准备再版长长一系列二十世纪业已几乎被遗忘的二流小说。在如今没有什么书读的日子里,做这样的事情可谓善莫大焉,我很嫉妒那个能在三便士书摊转悠,寻找童年爱读的小说的人。 现在我们似乎很少出版一类书,而这种书在十九世纪末期和二十世纪早期盛极一时,切斯特顿将这些书称为“蹩脚的好书”,即那种没有文学上的装腔作势,但在更加严肃的作品销声匿迹后仍有可读性的书籍。显然,这类书籍中的杰出作品有《莱福士》和《神探福尔摩斯》系列,在不计其数的这类或那类“问题小说”、“人文纪录”和“可怕的控诉”落得被打入冷宫的应有结局后,仍然保有一席之地。(哪一位作家的结局好一些呢?柯南·道尔还是梅雷迪斯?)我将理查德·奥斯丁·弗里曼的早期作品——《会唱歌的骨头》、《欧西里斯之眼》和其他人的作品——厄尼斯特·布拉玛的《马克斯·卡拉多斯》同样归入此列。把标准放低一些,盖伊·布斯比的西藏惊悚小说《尼克拉博士》,类似于胡克的《鞑靼行记》的少年文艺版,可能会使得中亚的真正旅程显得无趣又扫兴。 但除了惊悚小说之外,还有当时一些小有名气的幽默作家。比方说,佩特·里奇 (3) ——但我承认他那些大部头的作品似乎不再具备可读性——还有埃迪丝·内斯比特(《寻宝者》)、乔治·伯明翰 (4) ——要是他不谈及政治的话还是不错的;描写色情的宾斯泰德 (5) (《粉红报》的“投手”专栏);还有,要是美国的作品也算在内的话,布斯·塔京顿 (6) 的《潘罗德的故事》。比大部分这些作家水平更高的是巴里·佩恩。我想佩恩的部分幽默作品仍然在版,但我会建议读者去读一本现在一定非常罕见的作品——《克劳迪的八行诗》,一部以死亡为主题的优秀作品。年代稍近一些的还有彼得·布兰戴尔 (7) ,以威廉·魏马克·雅各布斯的风格描写远东的港口城市,不知为何已经被遗忘了,虽然赫伯特·乔治·威尔斯曾经写文章称赞过他。 但是,我所提到的这些书籍都是“逃避”文学,是你的记忆中愉快的片段,偶尔让心灵放松一下的宁静角落,但它们从来不谎称自己是什么现实主义作品。还有另外一类“蹩脚的好书”,其创作意图要更加严肃,我觉得它们让我们了解到了小说的本质和它们现在衰落的原因。过去五十年来涌现了一批作家——他们当中有的仍在创作——按照任何严格的文学标准,他们都不可能被称为“好”作家,但他们生来就是写小说的,他们的创作态度是诚恳的,一部分原因似乎是他们没有被好品味所阻止。我把伦纳德·梅里克本人、沃尔特·莱昂内尔·乔治 (8) 、约翰·戴维斯·比尔斯福德 (9) 、厄尼斯特·雷蒙德 (10) 、梅·辛克莱尔 (11) 归入此类——还有亚瑟·斯图亚特-蒙泰斯·霍奇森 (12) ,比起其他几位层次要低一些,但仍然属于同类作家。 大部分这些作家都很多产,质量自然参差不齐。我心目中每一个作家都有一两部杰出的作品,例如梅里克的《月亮女神》、约翰·戴维斯·比尔斯福德的《真相候选人》、沃尔特·莱昂内尔·乔治的《卡利班》、梅·辛克莱尔的《组合起来的迷宫》和厄尼斯特·雷蒙德的《被指控的我们》。在每一部上述作品中,作者都能与他想象中的人物产生共鸣,与他们体验相同的情感,为他们赢得读者的同情,而且带着一种比较理智的作家很难企及的恣意放纵。它们证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对于一个讲述故事的作家来说,就像对于一个歌舞厅的滑稽演员那样,思想品味可能会是一个障碍。 以厄尼斯特·雷蒙德的《被控告的我们》为例——它是一个特别卑鄙但可信的谋杀故事,可能是取材于克里彭案。我觉得作者只是在一定程度上了解到他所描写的人物可悲的低俗,因此没有鄙夷他们,而这让作品获益匪浅。或许,它甚至从其冗长而啰唆的笨拙文风中获益——就像西奥多·德莱瑟 (13) 的《美国悲剧》——层层叠叠的细节描写,几乎不作任何选择,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地营造出一种可怕的、钝刀子杀人的残酷效果。《真理候选人》也有这种效果。它的文笔没有那么笨拙,但同样地,它在严肃地讨论普通老百姓的问题。《月亮女神》和《卡利班》的前半部分也是如此。沃尔特·莱昂内尔·乔治的大部分作品都是低劣的垃圾,但这部作品以诺斯克里夫的生平为素材,为伦敦下层中产阶级的生活描绘出了一幅难忘和真实的图景。这部书的一部分章节是自传性的描写。这些蹩脚的好作家有一个优点,就是他们写自传时不怕丢脸。自卖自夸和自怜自伤是小说家的大忌,但要是他对这两者太害怕的话,他的创作才华可能会遭到戕害。 蹩脚的好文学的存在——一个人能从他在理智上不会严肃对待的书中获得快乐或兴奋,甚至被感动这一事实——提醒我们艺术和思考并不是一回事。我猜想要是能设计出任何测验的话,卡莱尔要比特罗洛普聪明得多,但特罗洛普的作品仍然很有可读性,而卡莱尔的作品则不忍卒读了:虽然他非常聪明,但他甚至没有能力用直截了当的简单英语进行写作。小说家几乎和诗人一样,智力水平和创造力似乎并没有关联。一个好的小说家或许就像福楼拜那样是严格自律的天才,又或许就像狄更斯那样是聪明的懒鬼。倾注在温德汉姆·刘易斯那些所谓的小说如《塔尔》或《傲慢的男爵》上面的才华足以造就十几个普通的作家,但要通读一本这样的作品是非常累人的事情。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品质,一种类似于文学上的维生素,即使在《如果冬天来了》这样的书里都有的品质,在这些作品中却一点也没有。 或许,这些“蹩脚的好书”中的极品是《汤姆叔叔的小屋》。它是一本不经意写成的荒唐的作品,充斥着荒诞夸张的事情,但它感人至深,而且很真实,很难说哪个品质压倒了另一个品质。但是《汤姆叔叔的小屋》的创作意图是很严肃的,想反映现实世界。那些直言不讳地逃避现实的作家呢?那些惊悚小说和“轻松”幽默作品的提供者呢?《神探福尔摩斯》、《反之亦然》、《吸血鬼》、《海伦的孩子》或《所罗门王的宝藏》呢?所有这些都肯定是荒诞不经的作品,它们是你会取笑的作品,而不是读着读着产生会心微笑的作品。就连它们的作者也不把它们太当回事。但是,它们都流传了下来,而且可能还会继续流传下去。你能说的就是,当文明维持现状时,你需要时不时地作一番消遣,“轻松”文学自有其地位,而且,有一种单纯的技巧或与生俱来的优雅,比其学识或思想的洞察力更有存在价值。有的歌舞厅的歌曲比收录在诗集中的作品写得还要好: 酒价便宜快请来, 盛酒更多快请来, 掌柜殷切快请来, 举步即到快请来! 又或者: 两只可爱的黑溜溜的大眼睛, 噢,多么叫人意外! 我只是错叫了另一个男人, 两只可爱的黑溜溜的大眼睛! 我宁愿写出上面那样的诗,也不愿写出像《幸福的少女》或《爱在深谷》那样的诗。基于同样的原因,我认为《汤姆叔叔的小屋》会比弗吉尼亚·伍尔夫 (14) 或乔治·摩尔 (15) 的全部作品流传得更久,虽然我不知道有什么严格的文学测试能明确地指出优越性在哪里。 (1) 刊于1945年11月2日《论坛报》。 (2) 伦纳德·梅里克(Leonard Merrick, 1864—1939),英国作家,代表作有《我本善良》、《凡夫俗子》。 (3) 威廉·佩特·里奇(William Pett Ridge, 1859—1930),英国作家,代表作有《聪明的妻子》、《国家之子》等。 (4) 乔治·伯明翰(George Birmingham)是爱尔兰作家詹姆斯·欧文·汉奈(James Owen Hannay, 1865—1950)的笔名,代表作有《迷失的部落》、《一个爱尔兰人眼中的世界》等。 (5) 宾斯泰德(Binstead),信息不详。 (6) 布斯·塔京顿(Booth Tarkington, 1869—1946),美国作家,曾获普利策奖,代表作有《了不起的安柏森一家》和《爱丽丝·亚当斯》等。 (7) 彼得·布兰戴尔(Peter Blundell),情况不详。 (8) 沃尔特·莱昂内尔·乔治(Walter Lionel George, 1882—1926),英国作家,代表作有《社会进步的动力》、《英国人的培养》等。 (9) 约翰·戴维斯·比尔斯福德(John Davys Beresford, 1873—1947),英国作家,代表作有《真相候选人》、《下一代》等。 (10) 厄尼斯特·雷蒙德(Ernest Raymond, 1888—1974),英国作家,代表作有《对英国的宣言》、《城市与梦想》等。 (11) 梅·辛克莱尔(May Sinclair, 1863—1946),是英国女作家和女权活动家玛丽·艾米莉亚·圣克莱尔(Mary Amelia St. Clair)的笔名,代表作有《问题的两面》、《水晶的瑕疵》等。 (12) 亚瑟·斯图亚特-蒙泰斯·霍奇森(Arthur Stuart-Menteth Hutchinson, 1879—1971),英国作家,代表作有《西蒙的书》、《大买卖》等。 (13) 西奥多·赫尔曼·阿尔伯特·德莱瑟(Theodor Helman Albert Dreyser, 1871—1945),美国作家,代表作有《嘉利妹妹》、《美国悲剧》等。 (14) 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 1882—1941),英国女作家,代表作有《日日夜夜》、《年华》等。 (15) 乔治·奥古斯都·摩尔(George Augustus Moore, 1852—1933),爱尔兰作家,代表作有《伊斯帖·沃特斯》、《异教徒之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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