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奥迪尔·萨博的忏悔(1)


莫泊桑中短篇小说全集(第3卷) 泰奥迪尔·萨博的忏悔 (1) 萨博一走进马丹维尔 (2) 的那家酒店,大家就先乐了。这么说,萨博这个人一定很滑稽啦?哎呀,这才是个不喜欢神父的人呢!啊!不喜欢!确实不喜欢!这个鬼家伙恨不得把他们吞下去。 泰奥迪尔·萨博,木匠师傅,在马丹维尔代表了激进派。他长得又高又瘦,一双狡诈的灰眼睛,头发紧贴在两鬓上,两片薄薄的嘴唇。他用他那怪里怪气的口气说“咱们的圣父酒狂 (3) ”的时候,笑得大家都弯着腰捧住肚子。他决心在星期日人家望弥撒的时候干活儿。每年圣周的星期一他都要宰猪,这样一直到复活节 (4) 都可以有猪血灌肠吃。遇到本堂神父路过的时候,他总是开玩笑似的说:“这一位刚在柜台上把他的天主吞下去了。” 神父是个胖子,个子也挺高,很怕他,因为他的玩笑话使他得到不少支持者。玛里蒂姆神父是一个政治家,喜欢玩弄手腕。他们之间的斗争,秘密的、激烈的、不断的斗争,已经持续了十年。萨博是村参议员。人们相信他会当上村长,对教会说来那肯定是一个决定性的失败。 选举即将举行。马丹维尔的教会派十分忧虑。一天早上,本堂神父动身到鲁昂去了,他告诉他的女用人,说他去看大主教。 两天以后他回来了。他喜气洋洋,非常得意。到了第二天,大家都知道教堂的圣坛要整修翻新。大主教大人私人掏腰包,付出了六百法郎的修理费。 所有枞木的旧神职祷告席都要拆掉,换成橡树心木的。这是一桩相当可观的木工活儿,当天晚上家家户户都在谈论这件事。 泰奥迪尔·萨博没有心情笑了。 第二天他出门在村里遇到那些邻居,不论是朋友还是敌人,都开玩笑似的问他。 “教堂的圣坛是不是由你来修理?” 他找不出话来回答,可是生起气来了,气可大着呢。 那些狡猾的人还补充说: “这桩活儿不坏,至少有二三百法郎好赚。” 两天以后,传说修理工作要交给佩尔什维尔的木匠塞勒斯坦·尚布尔朗去做。后来又有人否认这个消息,接着又有人宣布教堂里的全部长凳也都要修理。这需要两千法郎,已经向部里提出申请。这件事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泰奥迪尔·萨博再也睡不着了。有史以来,当地还没有一个木匠接过这样的买卖。后来又有了传闻。人们在私下里说,要把这桩活儿交给外村的人去干,本堂神父感到很难过,可是由于萨博的信仰,他又不能交给萨博。 萨博听到了风声。他在天黑的时候到本堂神父的住宅去。女用人回答他说神父在教堂里。他于是到教堂去了。 两个许愿终身侍奉圣母的酸溜溜的老姑娘,在神父的指导下,正在为圣母月 (5) 布置祭坛。那神父腆着大肚子,立在圣坛中央,指挥两个女人布置,她们爬到椅子上,在圣体龛周围放上一束束花。 萨博好像走进了他最大的敌人的家里,感到浑身不自在,但是赚钱的欲望在咬着他的心。他脱下鸭舌帽,拿在手上,走过去,甚至没有注意那两个老姑娘。她们大吃一惊,一动不动地立在椅子上发愣。 他吭吭哧哧地说: “您好,神父先生。” 那神父正忙着布置他的祭坛,也没有朝他看一看,就回答说: “您好,木匠先生。” 萨博不知所措,一句话也想不出来,不过,在沉默了一会儿以后,他说: “您在做准备。” 玛里蒂姆神父回答: “是呀,圣母月快到了。” 萨博又说:“这个,这个,”接着就不言语了。 他这时候恨不得什么也不提就转身走掉。但是他朝圣坛望了一眼以后,不肯走了。他看见有十六个神职祷告席要换,六个在右边,八个在左边,两个在圣器室门口。十六个橡木神职祷告席最多值三百法郎。一个人如果手脚不笨,包下来细心干,肯定可以赚二百法郎。 于是他吭吭哧哧地说: “我是来接活儿的。” 本堂神父露出惊讶的神色。他问: “什么活儿?” 萨博心里发慌,低声说: “要找人干的活儿。” 于是神父转过身来,盯住他的脸看: “您是想谈谈修理我的教堂里的圣坛吗?” 玛里蒂姆长老用的那种口气,泰奥迪尔·萨博听了以后,背上起了一阵寒战,他又一次恨不得立刻逃走。然而他还是谦恭地回答: “正是这样,神父先生。” 于是长老把两条胳膊交叉在大肚子上,仿佛由于惊讶,一下子愣住了。 “您……您……您,萨博……来向我提出这个要求……您……我的堂区 (6) 里仅有的一个不信神的人……但是这会成为一件丑事,一件众所周知的丑事。大主教大人会训斥我,说不定还会把我撤职的。” 他停了几秒钟,喘了喘气,这才改用比较平静的口气继续说: “我明白您看见把这样重要的一件工作交给邻近堂区的木匠去干,心里很难过。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除非……不行,这办不到……您决不会同意的;您不同意,就绝对不行。” 萨博这时候望望那一直排列到大门口的一排排长凳。见鬼,要是这些都需要重新更换呢? 他问道: “您所需要的是什么?您只管说吧。” 神父用坚定的口气回答: “我需要明确的保证,保证您的诚意。” 萨博低声说: “我现在不说。我现在不说,也许我们可以谈妥的。” 本堂神父说: “必须在下个星期日望大弥撒时公开领圣体。” 木匠感到自己脸刷的一下子白了。他没有回答,反而问道: “那些长凳是不是也要修理?” 长老很肯定地回答: “是的,不过要晚一步。” 萨博说: “我现在不说,我现在不说。我决不是个不愿改悔的人,我对宗教确实抱赞成态度。使我感到不舒服的是那些仪式,但是既然是这样,我决不会顽固到底。” 那两个侍奉圣母的老姑娘已经从椅子上下来,躲在祭坛后面,她们听着,激动得脸色发了白。 本堂神父看到自己已经得到胜利,突然一下子变得和蔼可亲: “好极了,好极了。这句话说得聪明,不愚蠢,听见没有?您等着瞧吧,等着瞧吧。” 萨博很不自在地微笑着问道: “难道没有办法把这次领圣体稍为推迟几天吗?” 但是神父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从工作委托给您的时候起,我希望我能确实相信您已经皈依天主教。” 接着他比较温和地说下去: “您明天来忏悔,因为我必须至少审查您两次。” 萨博跟着说了一遍: “两次?……” “对。” 神父露出了笑容: “您也明白,您需要来个大扫除,整个儿洗洗干净。因此,我明天等您。” 木匠十分激动地问: “您在什么地方干这件事?” “当然……在忏悔室。” “在那边角落里的那个箱子里吗?不过,不过,你那个箱子对我不合适。”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对它不习惯。而且我的耳朵有点背。” 神父显得非常随和。 “好吧!您到我家里来。在我的客厅里,就咱们两人单独地进行。您看怎么样?” “好,那样对我合适,不过您那个箱子,不行。” “好吧,那就明天,您活儿干完以后,六点钟来。” “一言为定,一言为定,说了算数;明儿见,神父先生。谁要是赖谁是混蛋!”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神父用手使劲地拍下去。 这啪的一下响声在教堂的拱顶下面传过去,一直消失在那边管风琴的管子后面。 第二天,泰奥迪尔·萨博一整天不能平静。他就像去拔牙齿以前那样感到有点儿心慌。他的脑海里时时刻刻闪过这个念头:“我今天晚上要去忏悔了。”他的乱糟糟的心灵,不够坚定的无神论者的心灵,对神圣的宗教奥秘感到了模模糊糊的,但是强大的恐惧,感到惶惶不安。 他一干完活儿就朝神父住宅走去。本堂神父在花园里等他,正沿着一条小径边走边念日课经,看上去十分得意,大声笑着迎着他走过来。 “好,好!真没想到。请进,请进,萨博先生,放心吧,不会把您吃掉的。” 萨博先生先走进屋。他结结巴巴地说: “如果您不反对,我希望把咱们这件小事立刻先办掉。” 本堂神父回答: “我听候您的吩咐。我的祭披就在这儿。一分钟之后我就可以听您讲了。” 木匠已经激动得什么都不想了,呆呆地望着他披上烫出许多褶子的白祭披。神父向木匠做了个手势: “跪在这个垫子上。” 萨博不好意思跪下来,仍旧站着不动。他结结巴巴地说: “跪下来有用处吗?” 但是那长老态度变得非常威严: “做忏悔非跪着不可。” 萨博跪了下来。 神父说: “请您念悔罪经。” 萨博问: “什么?” “悔罪经。如果您已经记不得了,我念一句,您跟着念一句。” 本堂神父慢慢地,抑扬顿挫地念着神圣的悔罪经文,木匠一句句跟着念。然后他说: “现在忏悔吧。” 但是萨博不吭声,他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于是玛里蒂姆长老帮助他。 “我的孩子,既然您好像不太懂,那就让我来问您。我们按照天主的训戒 (7) 的次序一个一个地来。仔细听我说,别慌张。要老老实实说,别怕讲得太多。 汝应敬一神, 爱之以诚意。 “您是否曾经像爱天主那样爱过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您是否全心全意,以您全部爱的力量爱天主?” 萨博费力思索,满头大汗。他回答: “不。啊,不,神父先生。我尽我可能地爱天主。这个——是的——我非常爱他。要说我不爱我的孩子,不,我不能够说。要说必须在他们和天主中间选择,这个我没法说。要说为了爱天主必须损失一百法郎,这个我没法说。但是我确确实实非常爱他,非常爱他。” 神父严肃地说: “应该爱他胜过一切。” 萨博满怀诚意地宣布: “我将尽我可能,神父先生。” 玛里蒂姆长老接着说下去: 天主不可骂, 他物亦如是。 “您可曾有时说过什么渎神的话?” “没有。啊!这个可没有,——我从来,从来不说渎神的话。有时候,在气头上,我当然也说他奶奶的天主!但是我从来不说渎神的话。” 神父大声喝道:“这就是渎神的话!” 然后严肃地说:“以后不要再说了。我继续下去: 主日勿做工, 专心事天主。 “您在星期日干什么?” 这一次萨博搔了搔耳朵,说:“我吗,我尽最大的努力侍奉天主,神父先生。我在家里……侍奉他。我星期日干活儿……” 本堂神父打断他,宽宏大量地说:“我知道,您以后会改好的。下面有几条训戒我放过去,因为我确信您从来没有违背过。我们来看看第六条和第九条。我再说下去: 不可夺人财, 也勿取以计。 “你是否曾经用什么手段骗取别人的钱财?” 泰奥迪尔·萨博却生气了:“啊!绝对没有。啊!绝对没有。我是一个诚实的人,神父先生。这个,我可以发誓,肯定没有。要说有时候我没有向有钱的主顾多算几个钟头的活计,这个我不敢说。要说我在账单上没有多开几个生丁,这个我不敢说。但是盗窃,没有过,啊,肯定没有过。” 本堂神父严肃地说下去:“骗取一个苏就构成盗窃罪。以后不可再干了。 妄证不可说, 谎语最当弃。 “您可曾说过谎?” “没有,这个没有。我不是喜欢说谎的人。这是我的品德。要说我没有讲过什么笑话,那我不敢说。要说在与我的利害有关的时候我没有使人相信绝对没有的事,那我不敢说。但是说到说谎,我可不是喜欢说谎的人。” 神父简单地说:“以后要更加检点一些。” 接着他说: 若非夫妇间, 性交宜永忌。 “您可曾想望或者占有除您妻子以外的任何女人?” 萨博真诚地叫起来:“这个没有过;啊!这个没有过,神父先生。我可怜的妻子,欺骗她!不!不!一丁点儿也没有过,不论是在思想上还是在行动上都没有过。决不讲假话。”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好像心里产生了怀疑似的,放低了声音说:“我进城去,要说我从来没有为了笑笑,为了闹着玩儿,为了换换花样,到过那种地方,您也知道,就是到过妓院,我不敢那么说……不过我付钱,神父先生,我每次都付钱。既然我付了钱,那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本堂神父没有再坚持,赦免了他的罪。 泰奥迪尔·萨博承包了圣坛的修理工作;他每个月都领圣体。 郝运 译 (1) 本篇首次发表于一八八三年十月九日的《吉尔·布拉斯报》,作者署名:莫弗里涅斯。一八八六年收入短篇小说集《图瓦》。 (2) 马丹维尔:这个地名和下面提到的地名佩尔什维尔,都是作者杜撰的。 (3) 酒狂是“教皇”的谐音。 (4) 复活节:基督教主要节日之一,纪念耶稣的复活。节期定在每年春分月圆后第一个星期日(三月二十一日至四月二十五日之间)。复活节前的一周为圣周,在这一周内的星期五为耶稣受难节,这一天信徒应守大斋。 (5) 圣母月:天主教把五月叫做圣母月,或译马利亚月。 (6) 堂区:一称“本堂区”。天主教的基层教务行政区域,由主教委派的神父主管,一般由一所教堂组成。主管神父称为本堂神父。 (7) 天主的训戒,即基督教的诫条。十诫。据《圣经·出埃及记》载,系上帝在西奈山上亲自授予摩西,作为同以色列人订立的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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