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去观音院[40]


未知 不肯去观音院 [40] 普陀山,是舟山群岛中的一个岛,岛上寺院甚多,自古以来是佛教胜地,香火不绝。浙江人有一句老话:“行一善事,比南海普陀去烧香更好。”可知南海普陀去烧香是一大功德。因为古代没有汽船,只有帆船;而渡海到普陀岛,风浪甚大,旅途艰苦,所以功德很大。现在有了汽船,交通很方便了,但一般信佛的老太太依旧认为一大功德。 我赴宁波旅行写生,因见春光明媚,又觉身体健好,游兴浓厚,便不肯回上海,却转赴普陀去“借佛游春”了。我童年时到过普陀,屈指计算,已有五十年不曾重游了。事隔半个世纪,加之以解放后普陀寺庙都修理得崭新,所以重游竟同初游一样,印象非常新鲜。 我从宁波乘船到定海,行程三小时,从定海坐汽车到沈家门,五十分钟;再从沈家门乘轮船到普陀,只费半小时。其时正值二月十九观世音菩萨生日,香客非常热闹,买香烛要排队,各寺院客房客满。但我不住寺院,住在定海专署所办的招待所中,倒很清静。 我游了四个主要的寺院:前寺、后寺、佛顶山、紫竹林。前寺是普陀的领导寺院,殿宇最为高大。后寺略小而设备庄严,千年以上的古木甚多。佛顶山有一千多石级,山顶常没在云雾中,登楼可以俯瞰普陀全岛,遥望东洋大海。紫竹林位在海边,屋宇较小,内供观音,住居者尽是尼僧;近旁有潮音洞,每逢潮涨,涛声异常宏亮。寺后有竹林,竹竿皆紫色。我曾折了一根细枝,藏在衣袋里,带回去作纪念品。这四个寺院都有悠久的历史,都有名贵的古物。我曾经参观两只极大的饭锅,每锅可容八九担米,可供千人吃饭,故名曰“千人锅”。我用手杖量量,其直径约有两手杖。我又参观了一只七千斤重的钟,其声宏大悠久,全山可以听见。 这四个主要寺院中,紫竹林比较的最为低小;然而它的历史在全山最为悠久,是普陀最初的一个寺院。而且这开国元勋与日本人有关。有一个故事,是紫竹林的一个尼僧告诉我的,她还有一篇记载挂在客厅里呢。这故事是这样: 千余年前,后梁时代,即公历九百年左右,日本有一位高僧,名叫慧锷的,乘帆船来华,到五台山请得了一位观世音菩萨像,将载回日本去供养。那帆船开到莲花洋地方,忽然开不动了,这慧锷法师就向观音菩萨祷告:“菩萨如果不肯到日本去,随便菩萨要到哪里,我和尚就跟到哪里,终身供养。”祷告毕,帆船果然开动了。随风飘泊,一直来到了普陀岛的潮音洞旁边。慧锷法师便捧菩萨像登陆。此时普陀全无寺院,只有居民。有一个姓张的居民,知道日本僧人从五台山请观音来此,就捐献几间房屋,给他供养观音像。又替这房屋取个名字,叫做“不肯去观音院”。慧锷法师就在这不肯去观音院内终老。这不肯去观音院是普陀第一所寺院,是紫竹林的前身。紫竹林这名字是后来改的。有一个人为不肯去观音院题一首诗: 借问观世音,因何不肯去? 为渡大中华,有缘来此地。 如此看来,普陀这千余年来的佛教名胜之地,是由日本人创始的。可见中日两国人民自古就互相交往,具有密切的关系。我此次出游,在宁波天童寺想起了五百年前在此寺作画的雪舟,在普陀又听到了创造寺院的慧锷。一次旅行,遇到了两件与日本有关的事情,这也可证明中日两国人民关系之多了。不仅古代而已,现在也是如此。我经过定海,参观鱼场时,听见渔民说起:近年来海面常有飓风暴发,将渔船吹到日本,日本的渔民就招待这些中国渔民,等到风息之后护送他们回到定海。有时日本的渔船也被飓风吹到中国来,中国的渔民也招待他们,护送他们回国。劳动人民本来是一家人。 不肯去观音院左旁,海边上有很长、很广、很平的沙滩。较小的一处叫做“百步沙”,较大的一处叫做“千步沙”。潮水不来时,我们就在沙上行走。脚踏到沙上,软绵绵的,比踏在芳草地上更加舒服。走了一阵,回头望望,看见自己的足迹连成一根长长的线,把平净如镜的沙面划破,似觉很可惜的。沙地上常有各种各样的贝壳,同游的人大家寻找拾集,我也拾了一个藏在衣袋里,带回去作纪念品。为了拾贝壳,把一片平沙踩得破破烂烂,很对它不起。然而第二天再来看看,依旧平净如镜,一点伤痕也没有了。我对这些沙滩颇感兴趣,不亚于四大寺院。 离开普陀山,我在路途中作了两首诗,记录在下面: 一别名山五十春,重游佛顶喜新晴。 东风吹起千岩浪,好似长征奏凯声。 寺寺烧香拜跪勤,庄严宝岛气氤氲。 观音颔首弥陀笑,喜见群生乐太平。 回到家里,摸摸衣袋,发见一个贝壳和一根紫竹,联想起了普陀的不肯去观音院,便写这篇随笔。 一九六三年清明节于上海。 * 本集原名《新缘缘堂随笔》(作于1956—1963年)。系作者于1962年应人民文学出版社上海分社之约编成,当时共收文章32篇。因其中《阿咪》一篇在《上海文学》杂志发表后受批判,集子终于未能出版。1963年9月,作者又增收最后二篇,共34篇。其中《怀梅兰芳先生》内容与其他同类文章重复,故不再收入;《金华游记》(1962年7月18日作者寄给《人民文学》杂志时曾改名为《花不知名分外娇——金华游草》)未发表过,原稿已遗失,无法编入。其余32篇均发表过,并曾于作者去世后收入丰一吟编《缘缘堂随笔集》(浙江文艺出版社1983年5月初版)。作者生前曾经将原编就的《续缘缘堂随笔》易名为《缘缘堂续笔》;根据作者的这一思路,在1992年出版的《丰子恺文集》中将此集改名为《缘缘堂新笔》。 [1] 本篇原载1956年12月26日上海《文汇报》。 [2] 本篇原载1956年12月10日上海《文汇报》。 [3] 此画实为1930年即二十六年前所作。 [4] 本篇原载1958年5月1日《新观察》杂志第9期。 [5] 本篇原载1958年《旅行家》杂志第4期。 [6] 延龄路,即今杭州延安路。 [7] 本篇原载1956年11月3日上海《文汇报》。 [8] 松居松翁(1870—1933)是日本的剧作家。 [9] 石塔于1953年秋筹建,1954年1月10日举行落成典礼。 [10] 本篇原载1957年4月19日《杭州日报》。发表在《弘一大师纪念册》(1957年10月新加坡出版)上时,题名为《李叔同先生的文艺观——先器识而后文艺》。 [11] 杭州师范,指在杭州的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 [12] 陈猫古老鼠,作者家乡话,意即陈旧的东西。 [13] 本篇原载1957年3月29日《人民日报》。 [14] 本篇原载1957年5月14日《杭州日报》。 [15] 本篇原载1962年8月8日上海《文汇报》。 [16] 要他不过,作者家乡话,意即拗不过他。 [17] 本篇原载1958年11月21日上海《文汇报》。 [18] 本篇原载1958年6月1日《解放日报》。 [19] 本篇原载1957年12月23日《大公报》。 [20] 本篇原载1959年2月12日上海《文汇报》,当时题名为《呓语》,后由作者删去开头和结尾部分,改为此名。 [21] 英文inspiration的译音,意即灵感。 [22] 本篇原载1957年《音乐生活》8月号。 [23] 本篇原载1958年《群众音乐》第2期。 [24] 本篇原载1956年12月12日《解放日报》。 [25] 本篇原载1956年10月1日上海《文汇报》。 [26] 邵力子先生曾提倡节育。 [27] 本篇原载1956年10月3日上海《文汇报》。 [28] 九十五度,指华氏度。 [29] 本篇原载1956年10月4日上海《文汇报》。 [30] 本篇原载1961年5月25日上海《文汇报》。 [31] 本篇原载1961年北京出版社《江山多娇》杂志。 [32] 放大脚,指缠足陋习逐渐废绝而裹足后半途放松的小脚。 [33] 本篇原载1961年10月14日上海《解放日报》。 [34] 本篇原载1961年10月13日上海《文汇报》。 [35] 本篇原载1961年《人民文学》12月号。 [36] 后来作者将“坐憩”改为“息足”。 [37] 此文原载1962年10月10日香港《文汇报》。作者原来编在这里的是发表于1962年8月号日文版《人民中国》上的日文稿《与日本人民谈〈源氏物语〉翻译工作》,不曾见过中文原稿,两文除开头几句略异外,其他完全相同。故此次我们以此文代之。 [38] 本篇原载1962年8月《上海文学》第35期。 [39] 本篇原载1963年4月24日香港《新晚报》。 [40] 本篇原载1963年4月13日香港《新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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