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房(1)


莫泊桑中短篇小说全集V 花房 (1) 莱尔布尔先生和太太同岁,可是先生显得更年轻些,虽说他身体比较羸弱。他们住在南特附近一座美丽的乡间住宅里,这是他们在卖鲁昂花布 (2) 发财以后置的产业。 房屋四周是一座美丽的花园,花园里有家禽饲养场,中国式的亭子,在这片产业的尽头还有一个小花房。莱尔布尔先生是个性格开朗的矮胖子,是个充满活力、乐天知命的店老板。他的妻子瘦削,脾气倔强,整天愤愤不平,没有高兴的时候,可是她并不能影响她丈夫的好脾气。她染头发,有时候读读小说,尽管她装作不喜欢这些作品,它们却能使她的脑子产生梦幻。有人说她富于感情,虽然她从来没有做过可以证实这种说法的事情。不过她的丈夫有时候说:“我的妻子,她是一个热情奔放的女人!”他讲话的神气非常肯定,引起了人们的一些猜测。 最近几年,她总是处处跟莱尔布尔先生闹别扭,动不动就发火,态度很生硬,好像有难言之隐在折磨她,因此两人产生了隔阂。他们几乎很少讲话,而这位名字叫做巴尔米尔的太太,总是无事生非地用一些带刺的恭维,伤人的隐喻,尖酸刻薄的话语攻击这位名字叫做居斯塔夫的先生。 他天生具有在受到家中的种种折磨时仍能泰然处之的好脾气,因此他虽然对这些事感到厌烦,逆来顺受,心里却仍是高高兴兴的。不过他心想究竟是什么不可知的原因使他妻子的脾气日见乖戾,因为他清楚地感到她那种动辄发火的脾气有一种隐蔽的原因,可是又很难找到;他几次去找总是白费力气。 他经常问她:“喂,我的好太太,告诉我你对我有什么意见?我感到你有什么事情不肯告诉我。” 她总是这样回答:“我没有什么,绝对没有什么。再说,即使我有什么不满意的事情,也该由你来猜,我不喜欢什么也不理解的男人,这些人优柔寡断,软弱无能,做任何一件区区小事都得有人帮忙才行。” 他失去了进一步追问的勇气,只是喃喃地说:“我很清楚,你什么也不肯说。” 因此,夜晚对他就变得十分痛苦;因为他们和一般的和睦家庭一样,两人是同睡一张床的。任何欺侮他的手段她都使出来了。她总是选择他们并排睡下的时候对他进行最猛烈的挖苦和嘲笑。她主要指责他不断发胖:“你把床上的地方全占了,你变得太胖了。你的背冲我出的汗,就像融化了的猪油一样。你难道以为这样会使我感到舒服!” 她动不动就叫他再爬起来,支使他到楼下去拿一份她忘了的报纸,或者是一瓶他找不到的橙花香水,因为她已经把它藏了起来。她用一种气势汹汹的语调奚落他说:“你总该知道到哪里去找它吧,胖傻瓜!”当他在这所沉睡的房子里转悠了一个小时以后两手空空上来时,她对他的全部感谢就是对他说:“好了,你可以再躺下了,这样散散步可以使你减肥,你都变得软绵绵的像块海绵了!” 她随时叫醒他,声称她胃部痉挛,痛得厉害,要他用沾了科隆香水的法兰绒替她揉肚皮。他努力为她治病,看到她不舒服心里很焦急,就劝她去唤醒他们的女用人塞莱丝特;这下她又突然大光其火,嚷道:“瞧你有多笨,你这个大傻瓜,嗨,算了,你再睡吧,大脓包!” 他问:“你真的不痛了吗?” 她口气生硬地冲着他说:“是的,你闭嘴吧,让我睡,别再烦我了。你什么事也干不了,连替女人按摩也不会。” 他绝望地说:“可是……亲爱的……” 她火冒三丈地说:“没有什么‘可是’……够了,行不行,让我安静,现在……” 随后她转过身去脸朝着墙。 一天夜里,她猛烈地摇撼他,吓得他一骨碌坐了起来,这种快速的动作他平时从来没有过。 他结结巴巴地说:“怎么啦?……有什么事?” 她抓住他的胳膊,捏得他出声叫痛。她轻轻地在他耳边说:“我听到屋子里有声音。” 对莱尔布尔太太的警报他已经习以为常,所以他并没有过度惊慌,只是平静地问道:“什么声音,亲爱的?” 她好像吓坏了,浑身发抖,回答说:“声音……就是声音嘛……脚步声……有人。” 他还是有点不大相信:“有人?你以为有人吗?不会的,你大概听错了。再说,会是谁呢?” 她哆嗦着说:“谁?……谁?……当然是小偷,笨蛋!” 他又慢慢地钻进毯子里,说:“不会的,亲爱的,什么也没有,你大概在做梦。” 这时她又怒气冲冲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说:“你真是既胆小又无能!无论怎么样,我总不能因为你胆小怕事而让人杀了。” 她拿起壁炉里一把火钳,像要参加战斗一样站在插上门闩的门前。 他受到妻子勇敢榜样的激励,也许自己也感到不好意思,就无可奈何地起了床,连睡帽也没有除下,便拿起一把铲子站在他妻子面前。 他们在悄无声息的沉寂中等待了二十分钟。没有任何响声扰乱屋中的宁静。于是,怒气未消的太太又上了床,并宣称:“我还是肯定刚才有人。” 为了避免口角,第二天白天他对这场虚惊提都不提。 可是到了夜里,莱尔布尔太太比头天夜里更用力地推醒了她的丈夫,气喘吁吁地结巴着说: “居斯塔夫,居斯塔夫,刚才有人打开了花园的门。” 他对妻子的这种固执的想法感到惊奇,以为她得了梦游症,他正想去用力摇醒这个危险的梦游症患者时,突然他好像听到屋子墙下发出一种轻微的声音。 他从床上爬起来,跑到窗口,他看到了,是的,他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正飞速地从花园中的一条小路穿过去。 他差点昏倒,咕噜着说:“有人!”随后他又恢复了知觉,振作起来,这时他心中突然一下子升起了一股业主被偷时的那种猛烈的怒火,说:“等等,等等,您马上会看到的。” 他冲向书桌,打开抽屉,拿出手枪,奔向楼梯。 他的妻子吓坏了,跟在他身后叫道:“居斯塔夫,居斯塔夫,别扔下我,别让我一个人待着,居斯塔夫!居斯塔夫!” 可是他不听她的,已经奔到了花园门口。 这时候她很快地回到楼上,把自己紧闭在卧室里面。 她等待了五分钟,十分钟,一刻钟。她感到极度的恐怖。这些小偷一定是把他杀死了,把他抓住了,绑起来了,勒死了。她这时宁愿听到六下手枪声,也可知道他们还在搏斗,他在自卫。可是眼下这片寂静,这片使人不寒而栗的乡村的寂静简直把她吓得魂飞魄散了。 她拉铃呼叫塞莱丝特,塞莱丝特没有来,连反应都没有,她再拉一次铃,这时她感到浑身无力,几乎就要晕倒。整幢房子还是没有一点声音。 她把她发烫的额头贴在玻璃窗上,想看透外面的黑夜,可是除了灰蒙蒙的道路和两旁黑糊糊的大树影子以外,什么也没有看到。 半夜十二点半的钟声敲响了。她丈夫离开了已经有四十五分钟。她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不!她肯定见不到他了!于是她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两下轻轻的敲门声惊得她跳起来。只听见莱尔布尔先生在呼唤她:“开门,巴尔米尔,是我。”她扑过去,打开门,双拳抵在髋部,站在他面前,眼里噙满泪水:“你到哪儿去了?你这个畜生。啊,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想吓死我吗,啊!你根本不关心我,就像没有我这个人一样……” 他关上了房门;在一边直笑,笑得像疯子一样,笑得嘴角触到了耳根,双手捧着肚子,眼里流出了眼泪。 莱尔布尔太太好不惊讶,不说话了。 他结巴着说:“这是……这是……塞莱丝特,她在花房里有一个……二个……约会……如果你知道我……我……看见了什么……” 她的脸色发白,气得连话也快说不出来:“嗯?……你说?……塞莱丝特?……在我家里……在我的……我的……我的房子里……在我的……我的……在我的花房里,而你却没有把那个男的杀了,一个同谋犯!你有一把手枪而你没有把他杀了……在我家里……在我家里……” 她坐了下来,再也支持不住了。 他蹦起来做了一个舞蹈中的击脚跳的动作,还打了个响指,舌头也嗒嗒作响,并且始终笑个不停地说:“如果你知道……如果你知道……” 突然,他抱吻了她。 她挣脱出来,气得说话也断断续续:“我再也不能让这个姑娘在我家里待下去了,一天也不成,你听到了吗?一天也不行……一个小时也不行,等她回来以后,我们就把她赶出去……” 莱尔布尔先生这时搂住了他妻子的腰,连连不断地吻她的脖子,像从前一样出声地吻着。她不再吭声,惊讶得发了呆,而他呢,紧紧地抱着她向床上拖去…… 早上九点半光景,塞莱丝特还没有看到她两个习惯于早起的主人感到很奇怪,她走过去轻轻地敲他们的房门。 他们还肩并着肩睡在床上,在高高兴兴地谈天,她感到很吃惊,说道:“太太,牛奶咖啡送来了。” 莱尔布尔太太声音很温柔地说:“送进来吧,姑娘,我们有点累,我们昨天夜里没睡好。” 女用人刚走出去,莱尔布尔先生又开始大笑,一面胳肢他的妻子,一面不断地说:“如果你知道!喔!如果你知道!”可是她抓住了他的两只手对他说:“喂,安静些吧,亲爱的,如果你再这样笑下去,你会笑出病来的。” 说完后,她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睛。 莱尔布尔太太不再像以前那样尖酸刻薄了。有时候在天气晴朗的夜晚,这对夫妇悄没声儿地沿着大树和花坛一直走到花园尽头的小花房。他们面对着玻璃棚两人紧靠着蹲在那里,仿佛在看里面非常有趣的希罕事。 他们给塞莱丝特长了工资。 莱尔布尔先生瘦了。 王振孙 译 (1) 本篇首次发表于一八八三年六月二十六日的《吉尔·布拉斯报》,作者署名:莫弗里涅斯。 (2) 鲁昂花布:原产于鲁昂的印花布,到十九世纪末,产量虽然有所降低,但产值仍高达八千万金法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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