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 琐记 八指头陀诗曰：“吾爱童子身，莲花不染尘。骂之唯解笑，打亦不生嗔。对镜心常定，逢人语自新。可慨年既长，物欲蔽天真。” “草色遥看近却无”，“午日当天塔影圆”，“宫殿风微燕雀高”，皆写实，即可谓“体验生活”得来者也。最后一句，我在北京故宫中实地体会。 中国文字花样多。有人集平上去入四声成语：“康子馈药”，“君子慎独”，“兵刃既接”。我续之曰：“淮海战役”，“英语教室”，“民有菜色”，“严守秘密”，“三九廿七”，“谈虎变色”，“油断大敌”。最后一句乃日本成语。油断二字出《涅槃经》：古代印度有一暴君，命一廷臣捧油钵行若干里路，若掉一滴油，即断其头，否则升官云云。日本学校中以此四字贴在壁上作标语，教学生谨慎小心也。 郑晓沧告我双字联：“翠翠红红处处莺莺燕燕，风风雨雨年年暮暮朝朝”。有人言，诗词中有三字相连者：“庭院深深深几许”，“家家家业尽成灰”，“树树树头闻晓莺”。皆自然可喜。 有人举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的五言诗句：“烟锁池塘柳”，“茶烹墼壁泉”。五字偏旁五行俱全。此种例句不可多得。 童年时在家乡听见办婚丧事的人家，客人跪拜时乐人奏《喜相逢》，其曲调大约是 ……是短音阶。跪拜谦恭，故用短音阶，而曲趣又很和乐。 东坡诗：“重重叠叠上瑶台，几度呼童扫不开。刚被太阳收拾去，却教明月送将来。”是一个谜语，谜底是花影。 佛家言：“身中四大，各自有名，都无有我。” 有一僧人，大约是寒山子，诗句曰：“碌碌群汉子，万事由天公。” 人倘活一百岁，则有3153600000秒，即三十一亿五千多万秒。这数目很大，似乎是永远用不完的。因此“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有人说，世间女子大都比男子多说话，一年之中，只有二月里少说些。何以故？因为二月只有二十八天。 阳历五月一日，大约相当于阴历三月底。东方人（中国、日本等）认为三月底九十韶光完了，正是送春，伤春，诗人词客痛哭流涕之时。但西方人认为May day是天气不寒不暖，最宜游山玩水之良辰。大概东方人是重精神的，西方人是重物质的。 “湘帘落叶黄，辇道苍苔长。蝶瘦蟹寒点缀无聊况。温柔念故乡，早荒凉。不及个袍袴宫人扫御床。从前自堕风流阵，过后方知昔日殃。回眸望，朦胧树色隐昭阳。断银河一道红墙。料无处把相思葬。”“情无几点真，情有千般恨。怨女呆儿，拉扯无安顿。蚕丝理愈紊，没来因，便越是聪明越是昏。这壁厢梨花泣尽栏前雨，那壁厢蝴蝶飞来梦里魂。堪嗟悯，怜才慕色太纷纷。活牵连一种痴人，死缠绵一种痴魂。穿不透风流阵。”我十六七岁时，在杭州第一师范学校求学，国文教师刘子庚先生教我们这两首散曲。一读就熟，至今不忘。何人所作，难于考查。ジ 日本人惯用英语，茶杯曰コップ（cup），火柴曰マッチ（match）。有人说字典dictionary在日语是“字ヲヒ　シドクト　コンキュウバイイン引ク書ナリ”。医生doctor是“毒取ル”。妾concubine是“困 窮卖 淫”。 有人问英文字中哪一个字最长。有人答曰：smiles。两个s中间相距一个mile [47] 。 中文回文诗甚多。英文也有一句：Live on no evil。 《菩萨蛮》只宜写风流旖旎之情，《满江红》只宜写激昂慷慨之情。中国文字微妙极。 崔子玉座右铭：“无道人之短，无说己之长。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世誉不足慕，惟仁为纪纲。隐心而后动，谤议庸何伤。在涅贵不淄，暖暖内含光。柔弱生之徒，老氏诫刚强。行行鄙夫志，悠悠故难量。慎言节饮食，知足胜不祥。行之苟有恒，久久自芬芳。” 有一个通汉学的西洋人，大概是Authur Walley〔奥瑟·沃利〕吧！翻译“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把“玄宗”译为“玄秘的宗教”。汉学深广，实在难怪他。不过如此译，此诗有何意味？ 古佛偈：“七池无狂花，双树无暴禽，中有道场精进林。雪山白牛日食草，其粪合香为佛宝，以此涂地香不了。长者居士与导师，各具智慧千人俱。多乐少苦功德施。童男扫塔复清塔，塔内舍利一百八，清净耳闻诸天乐。若传佛在狮子城，说法无量度众生，能令荆棘柔软沙砾咸光明。” 在诗句中嵌字，是寂寞无聊时的一种消遣法。风、花、雪、月、酒、愁、春、秋等字，都很容易，要十套也有。今天我用“空”字，倒也完成了： 空 见葡萄入汉家 排 空 御气奔如电 寒林 空 见日斜时 凤去台 空 江自流 学道深山 空 自老 六朝如梦鸟 空 啼 咸阳沽酒宝钗 空 有人试验心理作用：预挽三四人立于某人出门必经之途，见某人来，装作吃惊之状，谓之曰：“足下脸色如此难看，恐有疾病，必须加意治疗！”众口一词。此人回家，果然疾作。 又有人试验心理作用：告狱中一死囚：汝明日须受死刑，但不用刀枪，只在腿上挖一洞，使血流出，血尽身死。次日，绑赴法场，以布蒙其眼，以锥刺其股，使稍出血。然后以水壶滴水于其伤口上，下方以桶承之，淙淙有声。约半小时，其人死矣。 从前的人定润格卖字画，有的规定：“双款加倍”，有一人却是“单款加倍”。为什么呢？他说，双款的已经写定名字，不好转卖，单款的可以转卖给别人，十块钱买来的，不妨卖二十元，从中图利，所以要加倍取润。此人以此法显示他的书画的名贵，也是一种招摇撞骗。 肴馔，日本人称之为“鱼”（sakana），中国人称之为“菜”，或“小菜”。无论鱼、肉、鸡、鸭，日本人都说是“鱼”；中国人都说是“菜”。可知日本是岛国，鱼很多，其祖先吃惯鱼，故称一切肴馔为“鱼”。中国人的祖先大概都是吃素的，故称一切肴馔为“菜”。宁波人称肴馔为“下饭”（ove [48] ），很好。 有人为理发店作一联：“频来尽是弹冠客，此去应无搔首人。” 杭州西湖三潭印月九曲桥中的亭子上，有一副对联，是刻在木板上的，是俞曲园撰并书的，文曰：“记故乡亦有仙潭，看一样湖光，添得石桥长九曲。到此地宜邀明月，问谁家秋思，吹残玉笛到三更。”抗战中被日本鬼子偷去。 英文等都有重音（accent），日本文不讲。何故？ 昔年游南昌，见某处有一亭子，柱上一联曰：“枫叶荻花秋瑟瑟，闲云潭影日悠悠。”本地风光。 ナ ソウ ァ　シャキン　ァ ソウ ナ　カネ 日本有谚曰：“無サ相ニ有ルノハ借 金デ、有リ相ニ無イノハ金デス”（似无而有者债，似有而无者钱。） 日本人排顺序，惯用“伊吕波歌”，犹似我国的用千字文“天地玄黄”。伊吕波歌全文如下： いろにほ　ちりぬ　わ　よだれつぬ　うゐ おくやま けふこ　あさ ゆめみ ゑひ 色は香へど散 解るを、我が世 谁ぞ常ならむ、有為の奥　山、今日越えて、 き 夢 見じ醉もせすん。 此歌中把日本四十八个字母全部取入，没有重复。此歌可译意如下：“花虽香且艳，不久即纷飞。茫茫此世间，何人得久栖？扰攘红尘界，从今当隔离。勿作黄粱梦，亦勿任醉迷。” 佛教思想在日本普遍深入。伊吕波歌即是一证。昔年我在东京，看见某商店门口贴着一字条：“小僧入用”，意思是此店要招收学徒。缢死叫做“秋千往生”。 古来咏战争，有动人之句：“一将功成万骨枯。”“纵使将军全得胜，归时须少去时人。”“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葡萄入汉家。”“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夜战桑乾北，秦兵半不归。朝来有乡信，犹自送寒衣。” 李叔同先生作一篇《音乐小杂志序》，用骈俪文：“呜呼！沉沉乐界，眷予情其信芳。寂寂家山，独抑郁而谁语？矧夫湘灵瑟渺，凄凉帝子之魂；故国天寒，呜咽山阳之笛。春灯燕子，可怜几树斜阳；玉树后庭，愁对一钩新月。望凉风兮天末，吹参差其谁思？冥想前尘，辄为怅惘。旅楼一角，长夜如年。援笔未终，灯昏欲泣。” 上海有一个钱化佛，画佛像卖钱。其润格上写：“钱化佛，佛化钱。”又有一个卖字画的，其润格上写：“拿小花纸来换大花纸。”又有一个卖字画的，其润格上写：“因求者太多，故定例限制”，装作不是要钱。又有一个卖字画的，叫几个学生出面定润格，说是老师不肯，学生们强请，暂时许可的。意思是要买快来。我觉得前两人可笑，后两人可鄙。 バカャロウ　チクショウ 日本人骂人，最凶的是“马鹿夜郎”、“畜生”。前者用赵高指鹿为马及夜郎自大的古典，真文雅！中国人骂人牵涉到母亲。古代就有“叱嗟！尔母婢也！”可见由来已久。 从前夏丏尊先生有一句沉痛的话：“你倘要人怨恨你，只要帮他一点忙。” 北美洲的亚摩森河 [49] ，东流入海，水势甚大，海口五百里内全是淡水。有一船航到五百里内，缺乏淡水，打旗号向另一船乞水。另一船复道：“身边就是。”汲取饮之，果是淡水。此话载在“法苑珠林”，乃佛教中喻话。 有一日本人的茶壶上，刻着八个字：从任何一字起，或左行，或右行，皆成二句四言诗。 有人集四书句作一谜：“方丈之木，匠人斫而小之。在于中国，直道而行之；至于他邦，横行于天下。治亦进，乱亦进，至死不却。”射象棋中的卒。 日本人称牙刷为“杨枝”。（牙签曰小杨枝。）此乃根据古法。古人朝起，取数寸长筷来粗细 [50] 的杨柳枝，咬碎一端，用以刷牙。用后剪去一段，备明日再用。弘一法师告我。 据说外国有一种人，叫做hired moaner，是出钱雇用来装着哀哭而送丧的。 昔人有巧对：魏无忌，长孙无忌，彼无忌，我亦无忌——蔺相如，司马相如，名相如，实不相如。 有人说：电影片子倒旋，映出来的情景奇影怪状。吐痰入盂，变成痰从痰盂里回到口中。 拿一个三四尺长的木制的圆筒形的器械，由于重力和速力而加到你的身上，破坏你的身体的组织，促成你的寿命的结束。——拿木棍打死你。 嘉兴城隍庙中，庙祝有一木刻猪头。来祭神者出数钱借用，浇以肉汤，供神前祭拜。望之略似真猪头。大约神自身乃泥塑木雕，故供品亦不妨木雕也。 从前有一书商，欲刊一部“中国文化名人传”，通告一百位文人，请其自写传记，并购买预约书十册，每册一元。文人想借此出名，皆乐从。书商收得一万元 [51] ，刊印发卖，获利无算。此出版者叫人倒贴稿费，无本营商，可谓精明之至。 昔人有全仄诗：“月出断岸口，影照别舸背。且独与妇饮，颇胜俗客对。月渐入我席，暝色亦少退。岂必在秉烛，此景亦可爱。” 先君爱饮酒，家有一“回肠壶”。此壶用紫铜制造，内部有九曲回肠，上通漏斗，下达出口。壶内盛沸水。饮酒时，将冷酒倾入漏斗，酒通过沸热之回肠而从口中流出，以杯承之，即得温酒，立刻可饮。冬日酒兴到时，等待烫酒则少兴，用此壶则立办。此昔人雅事，今也则无。然此壶宜用于独酌。若多人共饮，则不如用热水瓶，装数斤热酒，可历久不冷。【读书交友Q群：927746889】 ＊ 本集中诸文皆作者在“十年浩劫”期间利用凌晨时分悄悄写成。1973年修改。集名原作《往事琐记》，后改为《续缘缘堂随笔》，后又改名《缘缘堂续笔》。共33篇，作者生前未发表过。其中有17篇在作者去世后曾收入丰一吟编《缘缘堂随笔集》（浙江文艺出版社1983年5月初版）。某些随笔中的某些人名，因不便公开，姑用代号。某些内容因不便公开，予以删节。 [1] 本篇曾收入《缘缘堂随笔集》（1983）。 [2] 本篇曾收入《缘缘堂随笔集》（1983）。 [3] 本篇曾收入《缘缘堂随笔集》（1983）。 [4] 本篇曾收入《缘缘堂随笔集》（1983）。 [5] 本篇曾收入《缘缘堂随笔集》（1983）。 [6] 本篇曾收入《缘缘堂随笔集》（1983）。 [7] 本篇曾收入《缘缘堂随笔集》（1983）。 [8] 小阿官，作者家乡一带对小主人的称呼。 [9] 本篇原载1983年1月26日《文汇报》，并收入《缘缘堂随笔集》（1983）。 [10] 应为三十五岁。 [11] 当时发榜常在农历九月初九，取重九登高之意。 [12] “出官”，指商家借举人老爷之名而得到保障，因而付给的酬金。 [13] 五爹爹，是按儿女们的称呼。作者家乡一带称爷爷为爹爹。 [14] 从年代上看，作者父亲出力帮忙的可能是另一件事。 [15] 本篇曾收入《缘缘堂随笔集》（1983）。 [16] 摇纱椅子，是作者家乡一带低矮的靠背竹椅，因妇女摇纱（纺纱）时常坐此椅而得名。 [17] 本篇曾收入《缘缘堂随笔集》（1983）。 [18] 按作者家乡一带习惯，凡是去浙东各地，称为“上去”。 [19] 年底收账，账收回后，记在“全收”簿子上，表示已不欠账。 [20] 勿有拉，作者家乡话，意即：不在这儿，不在家。 [21] 我有拉，作者家乡话，意即：我这儿有。 [22] 铲刀，指锅铲。 [23] 按作者家乡一带习惯，从浙东来到浙西，称为“下来”。 [24] 本篇曾收入《缘缘堂随笔集》（1983）。 [25] 含山是我乡附近唯一的一个山，山上有塔。 [26] 甜麦塌饼，作者故乡一带清明时节用米粉和麦芽做成的一种甜饼。 [27] 本篇曾收入《缘缘堂随笔集》（1983）。 [28] 本篇曾收入《缘缘堂随笔集》（1983）。 [29] 作者家乡的人称礼帽为铜盆帽。 [30] 热手巾，即热毛巾。 [31] 本篇曾收入《缘缘堂随笔集》（1983）。 [32] 把作是“把持作坊”的意思。把作司务就是在作坊中负责技术的司务。 [33] 没淘剩，作者家乡话，意即没出息。 [34] 本篇曾收入《缘缘堂随笔集》（1983）。 [35] 木铳和戆大都是指戆头戆脑的人。 [36] 坦，按作者家乡方言是慢的意思。与盆子（即盘子）平坦的坦谐音。 [37] 养杀你，意即供养你一辈子直到老死。 [38] 烂膀，意即烂腿。 [39] 毒头，意即神经病或傻瓜。 [40] 直罗，即有直的隐条的丝织品。 [41] 水鸡，即甲鱼。 [42] 本篇原载1983年2月9日《文汇报》，并收入《缘缘堂随笔集》（1983）。 [43] 百脚，即蜈蚣。 [44] 奈末，江南一带方言，意即这下子。 [45] 本篇曾收入《缘缘堂随笔集》（1983）。 [46] 按当时作者故乡的风习，认为生病是罪孽所致，因此病人有时在神前许愿：若得病愈，当在元帅会上扮作犯人以示赎罪。 [47] mile，英文，意即英里。 [48] ove是“下饭”二字的宁波读音。 [49] 疑指南美洲的亚马孙河。 [50] 筷来粗细，作者家乡一带方言，意即像筷一样粗细。 [51] 一万元，疑为一千元之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