渑水燕谈录


未知 渑水燕谈录 [宋]王辟之 撰 韩谷 校点 校点说明 《渑水燕谈录》,宋王辟之(1032—?)撰。辟之字圣涂,山东临淄人。治平四年(1067)进士。前后三十年在地方州县为官,绍圣四年(1097)于忠州任上致仕。 此书的成书据作者自序题为绍圣二年(1095),又作者同年进士满思复曰:“元祐四年(1089),予来守蒲,圣涂方为邑河东,因得其录而观之。”可知前此已大致成书。渑水,古水名,源出今山东临淄西北。作者写此书是其“将归渑水之上,治先人旧庐与田大夫樵叟闲燕而谈说也”,所记录的“贤士大夫谈议”,“得三百六十余事”,内容涉及政事、官制、文儒等诸多轶闻、掌故。凡北宋名臣,均有记述。《四库全书总目》称其“所记质实可信”,元人袁桷曾将此书列入《修辽金宋史搜访遗书条列事状》之采样书目中。于此可见这是一本颇具史料价值的笔记。 据作者自序及《直斋书录解题》、《郡斋读书志》,知此书为十卷,但较通行的《稗海》本虽亦称十卷,实非全帙。知不足斋以明正德白沙贡大章钞本、赵清常家藏本为底本刻印,收入《知不足斋丛书》。1919年涵芬楼即以知不足斋本为底本,又校以黄丕烈校本、《四库全书》本、《说郛》本及朱熹《名臣言行录》所引,出版发行,是一较为完整的旧本。今以涵芬楼本为底本,校以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并以《皇宋事实类苑》等有关宋人笔记、史料参校,凡有异文,择善而从,概不出校;原校也一律删除,以就《历代笔记小说大观》丛书体例云。 渑水燕谈录序 《渑水谈》者,齐国王辟之将归渑水之上,治先人旧庐,与田夫樵叟闲燕而谈说也。余登科从仕,行三十年矣,日欲退居故国,而为贫未果。今且老矣,仕不出乎州县,身不脱乎饥寒,不得与闻朝廷之论、史官所书;闲接贤士大夫谈议,有可取者辄记之,久而得三百六十余事。私编之为十卷,蓄之中橐,以为南亩北窗、倚杖鼓腹之资,且用消阻志、遣余年耳。渑,齐水之名。其事随所录得之,故无先后之序。绍圣二年正月甲子序。 前人记宾朋燕语以补史氏者多矣,岂特屑屑记录以为谈助而已哉?齐国王辟之圣涂,余同年进士也,从仕已来,每于燕闲得一嘉话辄录之。凡数百事,大抵进忠义,尊行节,不取怪诞无益之语,至于赋咏谈谑,虽若琐碎而皆有所发,读其书亦足知所存矣。元祐四年,予来守蒲,圣涂方为邑河东,因得其录而观之。十二月朔,昌邑满中行思复碧莎厅题。 卷第一 帝德 凡十八事 西都北寺应天禅院,乃太祖诞圣之地,国初为传舍。真宗幸洛阳,顾瞻遗迹,徘徊感怆,乃命建为僧舍。功成,赐院额,奉安神御,命知制诰刘筠志之。仁宗初,又建别殿,分二位,塑太宗、真宗圣像,丞相王钦若为之记。后园植牡丹万本,皆洛中尤品。庆历末,仁宗御篆神御三殿碑,艺祖曰“兴先”,太宗曰“帝华”,真宗曰“昭孝”。今为忌日行香地,去留府甚远,故诗曰“正梦寐中行十里”,此之谓也。 开宝中,教坊使魏某,年老当补外,援后唐故事,求领小郡。太祖曰:“伶人为刺史,岂治朝事,尚可法耶!”第令于本部中迁叙,乃以为太常太乐令。 兴国中,张观、乐史鏁厅合格,不得进士第,止以为幕职官。太宗之爱惜科名如此。 庆历中,郎官吕觉者勘公事已回,登对,自陈衣绯已久,乞改章服。仁宗曰:“待别差遣,与卿换章服。朕不欲因鞫狱与人恩泽,虑刻薄之徒望风希进,加人深罪耳。”帝宽厚钦恤之德如此,庙号曰“仁”,不亦宜乎! 明道二年二月十一日,仁宗行籍田礼。就耕位,侍中奉耒进御,上搢圭秉耒三推,礼仪使奏礼成。上曰:“朕既躬耕,不必泥古,愿终亩以劝天下。”礼仪使复奏,上遂耕十有二畦。翌日,作《籍田礼毕诗》,赐宰臣已下和进,寻诏吕文靖公编为《籍田记》。时许开封国学举人陪位,因得免解。 宝元、康定间,西方用兵,急于边用,言利者多捃摭细微,颇伤大体。仁宗厌之,乃诏曰:“议者并须究知本末,审可施用。若事已上而验白无状、事效不著者当施重罚。”于是轻肆者知畏而不敢妄言利害也。 仁宗朝,南剑州上言:“石碑等银矿可发。”上谓三司使曰:“但不害民,则为国利;或于民有害,岂可行也。”上之恤爱元元至矣。 晁文元公迥在翰林,以文章德行为仁宗所优异,帝以君子长者称之。天禧初,因草诏得对,命坐赐茶。既退,已昏夕,真宗顾左右取烛与学士,中使就御前取烛,执以前导之,出内门,传付从使。后曲燕宜春殿,出牡丹百余盘,千叶者才十余朵,所赐止亲王、宰臣,真宗顾文元及钱文僖,各赐一朵。又常侍宴,赐禁中名花。故事,惟亲王、宰臣即中使为插花,余皆自戴。上忽顾公,令内侍为戴花,观者荣之。其孙端禀尝为余言。 咸平二年,大理寺上言曰:“本寺案牍未决者常几百事,近日逾月并无公案。汉文决死刑四百,唐太宗决死罪三百,史臣书之,以为刑措;今以四海之广而奏牍不闻,动辄逾月,足以知民识礼义而不犯于有司也,请载之史笔。” 祥符中,诸王有以翰林使医有效,乞除遥郡。真宗曰:“医之为郡,非治朝美事,厚赐之可也。”仍令宰相谕此意。 真宗一日晚坐承明殿,召学士对。既退,中人就院宣谕曰:“朕适忘御袍带,卿无讶焉。”学士将降谢,中人止之云:“上深自愧责,有旨放谢。”真宗礼遇词臣厚矣。 太祖讨平诸国,收其府藏,贮之别府,曰封椿库,每岁国用之余皆入焉。尝语近臣曰:“石晋割幽燕诸郡以归契丹,朕悯八州之民久陷夷虏,俟所蓄满五百万缗,遣使北虏,以赎山后诸郡;如不我从,即散府财募战士,以图攻取。”会上晏驾,乃寝。后改曰左藏库,今为内藏库。 太祖登极数年,石守信等犹典禁卫,赵忠献屡请于上授以他任。上乃曲燕守信等,道旧甚欢,从容曰:“朕与卿等义均手足,岂有他耶,而言者累及之。卿等各自择善地,出就藩镇,租赋之入,奉养甚厚,优游卒岁,不亦乐乎!朕有数女,与卿结亲,庶无间耳。”皆感称谢。于是诸帅归镇或有至二十余年者,常富贵荣宠,极于一时。前代之保全功臣,无以过也。 真宗尝谕宰臣一外补郎官,称其才行甚美,俟罢郡还朝,与除监司。及还,帝又语及之。执政拟奏,将以次日上之,晚归里第,其人来谒。明日,只以名荐奏。上默然不许。察所以,乃知已为伺察密报矣。终真宗朝,其人不复进用,真宗恶人奔竞如此。 庆历中,滕子京守庆州,属羌数千人内附,滕厚加劳遗,以结其心。御史梁坚言滕妄费公库钱。仁宗曰:“边帅以财利啖蕃部,此李牧故事,安可加罪?” 仁宗朝,流内铨引改京官人李师锡,上览其荐者三十余人,问其族系,乃知使相王德用甥婿。上曰:“保任之法,欲以尽天下之才,今但荐势要,使孤寒何以进?”止与师锡循资。后翰林学士胡宿子宗尧磨勘,以保官亦令循资。帝之照见物情、抑权势、进孤寒,圣矣。 英宗治平中,燕国惠和公主下降王师约。异时尚主之家,例降昭穆一等以为恭,帝疾之,曰:“此废人伦之序,不可以为法。”思有以厚风俗,亟命正之,尚未遑著于令。及神宗践阼,乃诏公主出降,皆行见舅姑礼。是时师约父克臣为开封府判官,前一日,中使促就第,受主见,行盥馈礼。礼成,遂大设乐,天下荣之。三宫嫔御还者,莫不嗟叹。近姻贵戚,相与震动,以为天姬之贵尚执行妇道,盖自惠和始耳。唐南平公主下降王珪之子,珪坐,令亲执笄,行盥馈之礼,曰:“吾岂为身荣,所以成国家之美耳。”唯我祖宗首正王化,穆然成风矣。 鲁人李廷臣顷官琼管,一日过市,有獠子持锦臂韝鬻于市者,织成诗,取而视之,仁庙景祐五年赐新进士诗也,云:“恩袍草色动,仙籍桂香浮。”仁祖天章掞丽,固足以流播荒服,盖亦仁德醲厚,有以深浃夷獠之心,故使爱服之如此也。廷臣以千文易得之,帖之小屏,致几席间,以为朝夕之玩。 谠论 凡十一事 庆历中,开宝寺塔灾。国家遣人凿塔基,得旧瘗舍利,迎入内庭,送本寺,令士庶瞻仰。传言在内庭时颇有光怪,将复建塔。余襄公靖言:“彼一塔不能自卫,何福逮于民?凡腐草皆有光,水精及珠之圆者夜亦有光,乌足异也?梁武造长干塔,舍利长有光,台城之败,何能致福!乞不营造。”仁宗从之。 夏竦薨,仁宗赐谥曰文正,刘原父判考功,上疏言:“谥者,有司之事,且竦行不应法,今百司各得守其职,而陛下奈何侵之乎?”疏三上。是时司马温公知礼院,上书曰:“谥之美者,极于文正,竦何人,可当?”光书再上,遂改谥文献。知制诰王原叔曰:“此僖祖皇帝谥也。”封还其目,不为草诏,于是太常更谥竦文庄。 嘉祐中,内臣麦允言死,以其尝有军功,特给卤簿。司马光言:“古不以名器假人,允言近习之人,非有大功大勋,而赠以一品,给以卤簿,不可以为法。”仁宗嘉纳之。 仁宗朝司天奏:“月朔,日当食而阴云不见,事同不食,故事当贺。”司马光曰:“日食,四方皆见而京师独不见,天意若曰人君为阴邪所蔽;天下皆知而朝廷独不知,其为灾尤甚,不当贺。”诏嘉其言,后以为例。 景祐中,赵元昊尚修职贡,蔡州进士赵禹庶明言元昊必反,请为边备。宰相以为狂言,流禹建州。明年,元昊果反,禹逃归京,上书自理。宰相益怒,下禹开封府狱。是时陈希亮为司录,言禹可赏不可罪,宰相不从,希亮争不已,卒从希亮言,以禹为徐州推官。徂徕先生石守道有诗曰:“蔡牧男儿忽议兵。”谓禹也。 咸平中,孙冕乞于江、淮、荆湖通商卖盐,许商人于边上入粮草、或京中纳钱帛,一年之内,国家预得江、淮、荆湖三路卖盐课额,而又公私之利有十倍焉。为陈恕等沮之,遂寝。 临淄贾公疏先生以著书扶道为己任,著《山东野录》七篇,颇类《孟子》。常奏《谏书》四篇,谓“丁谓造作符瑞,以诬皇天,以欺先帝,今幸谓奸发,请明告天下,正其事”。无几,又谓“谓既窜逐,寇莱公犹在雷州,宜还莱公,以明忠邪”。先生终以孤直不偶。既晚,得进士出身,不乐为吏。久之,李文定公窃其诰敕送吏部,先生勉就之,官至殿中丞卒。后门人李冠元伯、刘颜子望相与谥曰存道先生。初,先生得出身,真宗赐名同,改字希得。 案公疏元名罔,故赐改同。 狄武襄公既平岭南,仁宗欲以为枢密使、平章事。庞庄敏公曰:“太祖遣曹彬平江南,止赐钱二十万,其重慎名器如此。今青功不及彬远矣,若用为平章事,富贵已极,后安肯为陛下用?万一后有寇盗,青更立功,陛下以何官赏之?”乃以青为护国军节度,诸子皆优官,厚赐金帛。 真宗初上仙,庄献攀慕号切,凡丧祭之礼,务极崇厚。吕文靖公奏曰:“太后为先帝丧纪之数,宗庙之仪,不忍裁减,曲尽尊奉,此虽至孝之道,以臣所见,尚未足报先帝恩遇之厚。唯是远奸邪,奖忠直,惜民财,拔擢时彦,使边徼宁靖,人物富安,皇帝德业日茂,太后寿乐无忧,此报先帝之大节也。” 祥符中,玉清昭应等宫成,大臣率兼使领。天圣中,玉清灾,庄献泣曰:“先帝尊道奉天,故大建馆御以尽祗肃之道,今忽灾毁,何以称先帝遗意?”吕文靖公恐后复议缮完,因推《洪范》灾异之端,乞罢营建,恳让使名。玉清遂不葺。 田锡以谠直事太宗,知无不言,深得诤臣之体。一日,诣中书谒赵忠献公曰:“公以元勋当轴,宜自谦抑。今百司奏覆,必先经堂,岂尊君之义也。谏台章疏,令阁门进状,尤失风宪之体。”赵竦然谢之,遽从其言。 卷第二 名臣 凡五十事 宰相王溥父祚,少为太原掾属,累迁宿州防御使。既老,溥劝其退居洛阳,居常怏怏。及溥为相,客或候祚,溥常朝服侍立,客不安席,求去,祚曰:“学生劳贤者起避耶?” 张忠定公咏布衣时,希夷先生一见奇之。公曰:“愿分华山一半居,可乎?”先生曰:“非公可及。”别赠以毫楮。公曰:“是将婴我以世务也。”后公贵显,以名德重天下,将赴剑南,以诗寄先生曰:“性愚不肯林泉住,强要流清拟致君。今日星驰剑南道,回头惭愧华山云。”及还,又有诗曰:“世人大抵重官荣,见我东归夹道迎。应被华山高士笑,天真丧尽得虚名。” 王元之尝草李继迁制,继迁送马五十匹润笔,公却之。后守永阳,闽人郑褒有文行,徒步谒公,及还,公买一马遗之。或谤其亏价者,太宗曰:“彼能却继迁五十匹,顾肯亏一匹马价耶?” 曹冀王彬,前后帅师征讨诸国,凡降四国主:江南、西川、广南、湖南也,未尝杀一无辜,功名显著,为诸将之首。诸子皆贤令,玮、琮、璨继领旄钺。陶弼《观王画像有诗》曰:“搜兵四解降王缚,教子三登上将坛。”其后少子玘追封王爵,实生光献慈圣太皇太后,辅佐仁宗,母仪天下。累朝圣功仁德,天下怀慕,以至济阴,生享王爵,子孙昌炽,世世无比;非元功阴德,享报深厚何以及此,虽汉马、唐郭,迨无以过此。呜呼盛哉! 张仆射齐贤以吏部尚书知青州六年,其治安静,民颇安之。好事者或谤其居官弛慢,朝廷召还。公或语人曰:“向作宰相,幸无大过;今典一郡,乃招物议。正如监御厨三十年,临老反煮粥不了。”士大夫闻之深罪谤者。曾孙仲平为余言。 真宗晏驾,二府受遗制:“辅立仁宗及皇太后权听断军国事。”宰相丁谓欲去“权”字,王沂公时参大政,独执之曰:“皇帝冲年,太后临朝,斯非国家常典,称‘权’犹足示后,况言犹在耳,何可改也!”谓深感其言,“权”字遂不敢去。 祥符中,赵德明上言本国饥,来借粟百万斛。大臣皆请以违誓责之,王魏公旦独请具粟如其数于京师,诏德明入京来取。德明大惭,且叹朝廷有人。真宗喜。 真宗朝,宦者刘承珪以端谨事上,病且死,求为节度使。上促授之,王魏公旦执不从,曰:“复有求为枢密使者,何以绝之?”至今宦者官不过留后。 王魏公旦与杨文公大年友善。疾笃,大年于卧内,托草遗奏,言“为宰相,不可以将尽之言为宗亲求官”,止叙平生遭遇之际。表上,真宗叹之,遽遣就第,名数进录。 谏议大夫陈省华生三子,皆登进士第,而伯仲皆为天下第一。晚年与燕国夫人冯氏俱康宁,长子尧叟知枢密院,次子尧佐直史馆,少子尧咨知制诰。每对客,三子列侍,客不自安,求去,省华曰:“学生辈立侍,常也。”士大夫以陈氏为荣。 晁文元公迥少闻方士之术,凡人耳有灵响,目有神光,其后听于静中,若铃声远闻。耆年之后,愈觉清彻。公名之曰三妙音:一曰幽泉漱玉,二曰清声摇空,三曰秋蝉曳绪。尝闻其裔孙端礼云。 景德中,朝廷始与北虏通好,诏遣使将以北朝呼之。王沂公以为太重,请但称契丹本号可也。真宗激赏再三,朝论韪之。 祥符中,王沂公奉使契丹,馆伴耶律祥颇肆谈辨,深自衒鬻,且矜新赐铁券。公曰:“铁券,盖勋臣有功高不赏之惧,赐之以安反侧耳,何为辄及亲贤?”祥大沮矣。 真宗上仙,时虽仲春而大雪苦寒。庄献太后诏赐坐甲卫士酒,独王德用令所辖禁旅不得饮。后以问德用,德用曰:“卫士荷先帝恩德厚矣,今率土崩心,安忍纵饮;矧嗣君尚少,未亲万机,不幸一夫酗酒,奋臂狂呼,得不动人心耶?”后大叹赏,自是有意大用。 李文靖公为相,王魏公旦方参预政府,时西北尚用兵,或至旰食。魏公叹:“我辈安能坐致太平,得优游无事耶?”文靖公曰:“少有忧勤,足为警戒;它日四方宁谧,朝廷未必无事。”其后北戎讲和,西戎纳款,而封禅祠祀,搜讲坠典,靡有虚日。魏公始叹文靖之先识过人远矣。 乾兴初,丁谓欲每议大政则太后后殿朝执政,朔望则皇帝前殿朝群臣,其余常事,独令入内押班雷允恭附奏禁中,传命二府。众以为隔绝中外,不便。王沂公时判礼院,引东汉故事,皇帝在左,太后在右,同殿加帘,中书、枢密院以次奏事。人心乃安。 皇祐五年,侬智高陷二广,诏枢密副使狄青督诸将讨之。言事者以青武人,不可专用,请以文臣副之。仁宗以问庞庄敏公。曰:“向者王师所以屡败,由大将不足以统一,裨将人人自用,故遇敌辄北。刘平以来,败军覆将莫不由此。青勇敢有智略,善用兵,必能办贼,愿勿忧。”仁宗乃诏行营诸军皆受青节制;贼平,处置民事则与孙沔、余靖同议。及捷报至,上喜谓庄敏曰:“岭表平殄,皆卿之力也。” 皇祐五年,王汾擢进士甲科。唱名日,左右奏:“汾,免解进士,例当降甲。”仁宗览家状,曰:“汾,先朝学士禹偁曾孙。”遂不降甲。其后,汾以便籴赏劳改官,亦以黄州孙超升朝籍。 景祐中,范文正公以言事触宰相,黜守饶州,到任,谢表云:“此而为郡,陈优优布政之方;必也立朝,增蹇蹇匪躬之节。”天下叹公至诚,许国始终不渝,不以进退易其守也。 范文正公以龙图阁直学士帅邠、延、泾、庆四郡,威德著闻,夷夏耸服,属户蕃部率称曰“龙图老子”,至于元昊亦以是呼之。 太子宾客谢涛生平清慎,恬于荣利。晚节乞知西台,寻分务洛中,不接宾客,屏去外事,日览旧史一编,以代宾话。将终前一日,梦中得诗一章,觉,呼其孙景初录之,曰:“百年奇特几张纸,千古英雄一窖尘。惟有炳然周孔教,至今仁义浸生民。”足以见笃于仁义,著乎神明,故至死而不乱也。 皇祐末,契丹请观太庙乐。仁宗以问宰相,对曰:“恐非享祀,不可习也。”枢密副使孙公沔曰:“当以礼折之,请谓使者曰:‘庙乐之作,皆本朝所以歌咏祖宗功德也,它国可用邪!使人如能助吾祭,乃观之。’”仁宗从其言,使者不敢复请。 陈文惠将终前一日,自为墓志曰:“宋有颍川先生尧佐,字希元,道号知馀子。年八十不为夭,官一品不为贱,使相纳禄不为辱,三者粗备,归息于先秦国大夫、仲兄丞相栖神之域,吾何恨哉!” 初,范文正公贬饶州,朝廷方治朋党,士大夫莫敢往别。王待制质独扶病饯于国门,大臣责之曰:“君长者,何自陷朋党?”王曰:“范公天下贤者,顾质何敢望之;若得为范公党人,公之赐质厚矣!”闻者为之缩颈。 欧阳文忠公使辽,其主每择贵臣有学者押宴,非常例也,且曰:“以公名重今代,故尔。”其为外夷敬服也如此。 景祐末,西鄙用兵,大将刘平死之。议者以朝廷使宦者监军,主帅节制有不得专者,故平失利。诏诛监军黄德和。或乞罢诸帅监军,仁宗以问宰臣,吕文靖公曰:“不必罢,但择谨厚者为之。”仁宗委公择之,对曰:“臣待罪宰相,不当与中贵私交,无由知其贤否。愿诏都知押班保举,有不职,与同罪。”仁宗从之。翌日,都知叩首乞罢诸监军。士大夫嘉公有谋。 景祐中,范文正公知开封府,忠亮谠直,言无回避,左右不便,因言公离间大臣,自结朋党。仍落天章阁待制,黜知饶州。余靖安道上疏论救,以朋党坐贬。尹洙师鲁言:“靖与仲淹交浅,臣与仲淹义兼师友,当从坐。”贬监郢州税。欧阳永叔贻书责司谏高若讷不能辩其非辜。若讷大怒,缴其书,降授夷陵县令。永叔复与师鲁书云:“五六十年来,此辈沉默畏慎,布在世间,忽见吾辈作此事,下至灶间老婢亦为惊怪。”时蔡君谟为《四贤一不肖》诗,布在都下,人争传写,鬻书者市之,颇获厚利。虏使至,密市以还。张中庸奉使过幽州,馆中有书君谟诗在壁上。四贤,希文、安道、师鲁、永叔。一不肖,谓若讷也。 狄武襄公青初以散直为延州指使。是时西边用兵,公以才勇知略,频立战功。常被发面铜具,驰突贼围,敌人畏慑,无敢当者。公识度宏远,士大夫翕然称之,而尤为韩魏公、范文正公所深知,称为国器。文正以《春秋》、《汉书》授之曰:“将不知古今,匹夫之勇,不足尚也。”公于是博览书史,通究古今,已而立大功,登辅弼,书史策,配享宗庙,为宋名将,天下称其贤。公初为延州指使,后显贵,天下犹呼公为狄天使。 庆历中,仁宗服药,久不视朝。一日,圣体康复,思见执政,坐便殿,促召二府。宰相吕许公闻命,移刻方赴召。比至,中使数促公,同列亦赞公速行,公愈缓步。既见,上曰:“久疾方平,喜与公等相见,而迟迟其来,何也?”公从容奏曰:“陛下不豫,中外颇忧,一旦闻忽召近臣,臣等若奔驰以进,虑人惊动耳。”上以为得辅臣之体。 陈贯自盐铁副使除直昭文馆,知相州。先是三司副使例得待制,而贯独得直馆。或唁贯者,贯曰:“与其居天章作不才待制,何如在昭文为有道学士。”唁者愧服。贯子安石,今为吏部侍郎,女嫁文潞公。 康定中,赵元昊既虏刘平,遂约吐蕃毋与中国通,阴相为援。朝廷患之,择能使绝域者,将以恩信谯让唃氏。尚书屯田员外郎刘涣上书请行。间道驰至青唐城,谯唃氏,皆顿首悔谢,请以死捍边。因尽图其地形,并誓书还奏。仁宗嘉叹,进直昭文馆。俄而元昊臣服,再加刑部郎中,赐金紫。初,涣之奉使也,或数日不得食,于佩囊中得风药数粒咀润咽喉。 原本注云:下疑有脱文。 唃嘶啰 吐蕃呼佛曰唃,如厮啰译为“儿子”二字,称佛之儿子。 更鼓自昏达旦,三挝而已。每有公事,量大小以绵裹其讼牒,物多者为有理。 王武恭公德用,宽厚善抚士。其貌魁伟,而面色正黑,虽匹夫下卒、闾巷小儿,外至远夷君长,皆知其名,识与不识,称之曰黑王相公。北虏常呼其名以惊小儿,其为戎狄畏服如此。皇祐末,仁宗以为枢密使,而以富韩公为宰相。是冬,契丹使至,公与之射,使者曰:“天子以公为枢密使、富公为相,得人矣。”上闻尤喜。 治平中,夏国泛使至,将以十事闻于天子,未知其何事也。时太常少卿祝谘主馆伴,既受命,先见枢府,已而见丞相韩魏公。公曰:“枢密何语?”谘曰:“枢密云:‘若使人言及十事,第云受命馆伴,不敢辄及边事。’”公笑曰:“岂有止主饮食,不及他语邪!”公乃徐料十事,以授祝曰:“彼及某事则以某辞辩,言某事则以某辞折。”祝唯而退。及宴,见使者,果及十事,凡八事正中公所料,祝如所教答之,夏人耸服。祝常以谓魏公真贤相,非他人可比也。 元丰中,尚书省百官谥曾鲁公,始曰忠献,礼官刘挚驳曰:“丞相位居三事,不闻荐一士,安得谓之忠?家累千金,未尝济一物,安得谓之献?”众不能夺其议,改谥曰宣靖。 司马文正公以高才全德大得中外之望,士大夫识与不识,称之曰君实;下至闾阎匹夫匹妇,莫不能道司马。故公之退十有余年,而天下之人日冀其复用于朝。熙宁末,余夜宿青州北淄河马铺,晨起行,见村民百余人欢呼踊跃,自北而南。余惊问之,皆曰:“传司马为宰相矣。”余以为虽出于野人妄传,亦其情之所素欲也。故子瞻为公《独乐园》诗曰:“先生独何事,四海望陶冶。儿童诵君实,走卒知司马。”盖纪实也。 元丰七年春,文太师既告老,奏乞赴阙,亲辞天陛,庶尽臣子之诚。既见,神宗即日对御赐宴,顾问温渥,上酌御盏亲劝。数日,朝辞,上遣中使以手札谕公留过清明,饬有司令与公备二舟,溯汴还洛。清明日,锡宴玉津园,公作诗示同席。翌日,上用公韵属和,亲洒宸翰,就第赐公。将行,特命三省以上赴琼林苑宴饯,复赐御诗送行。公留京师一月,凡对上者五,锡宴者三,锡诗者再,顾问不名,称曰“太师”,宠数优异,近世无比。 富公熙宁中罢相镇亳,常深居养病,罕出视事。时幕府诸公事须禀命,常以状白公,公批数字于纸尾,莫不尽其理。或有难决之事、诸公忧疑不能措手者,相与求见公。公以一二言裁处,徐语它事。诸公晓然,率常失其所疑者,退而叹服,以为世莫可及也。公早使虏,以片言折狡谋,尊中国。及总大政,视天下事若不足为者,矧退处一郡乎! 韩魏公元勋旧德,夷夏具瞻。熙宁中留守北都,辽使每过境,必先戒其下曰:“韩丞相在此,无得过有呼索。”辽使与京尹书,故事,纸尾止押字,是时悉书名,其为辽人尊畏如此。每使至于国,必问侍中安否。其后,公子忠彦奉使,辽主问尝使中国者曰:“国使类丞相否?”或曰:“类。”即命工图之。 国朝享国百三十余年,人臣为太师者,惟赵忠献、文潞公二人耳。庆历二年十二月,诏拜吕文靖公司空、平章军国重事,元祐三年四月,正献公又以司空平章军国事,父子继以三公平章军国,古所未有也。 范文正公知邠州,暇日率僚属登楼置酒,未举觞,见缞绖数人营理葬具者。公亟令询之,乃寓居士人卒于邠,将出殡近郊,赗敛棺椁,皆所未具。公怃然,即彻宴席,厚赒给之,使毕其事。坐客感叹有泣下者。 崔遵度清节纯德,泊于荣利。事太宗为右史十余年,每侍殿陛,侧身轩楹,以自屏蔽,不欲当上顾盼,其恬晦如此。琴德尤高,尝著琴静室,往往通夕,妻子罕见其面。 庆历末,富文忠公镇青州,会河决商胡,北方大水,流民坌入京东。公劝所抚八州之民出粟以助赈给,各因坊村择寺庙及公私空舍,又因山崖为窟室,以处流离。择寓居官无职事者,各给以俸,即民所赘聚,籍而受券,以时给之。器物薪刍,无不完具。不幸死者,为丛冢收瘗,自为文遣使祭之。明年夏大稔,计其道里资遣还业。八州之间所活者,无虑五十余万人,其募为兵者又万余人。仁宗嘉之,拜公礼部侍郎,公曰:“恤灾赈乏,臣之职也。”卒辞不受。 嘉祐中,仁宗已不豫,久不御殿,虽宰臣亦不得见。富文忠公求入视疾,内侍以公未有诏旨,止之。公叱之曰:“安有宰相一日不见天子!”遂趋入见。因乞监侍祈祷,留宿殿中。自是,事无巨细,皆白执政而后行,上下晏然。 司马温公忠厚正直,出于天性,终始一节,故得天下之望。居洛十五年,天下之人日望以为相。神宗上仙,公赴阙哭临,卫士见公,皆以手加额曰“司马相公”也。民遮道曰:“无归洛,留相天子,活百姓。”所在数千人观之。公惧,径归。诏除知陈州,过阙,留拜门下侍郎,遂为左仆射。及薨,京师民刻画其像,家置一本,四方争购之,画工有致富者。公之功德为民爱如此。 孔公道辅以刚毅直谅名闻天下。知谏院日,请明肃太后归政天子;为中丞日,谏废郭后。其后知兖州日,近臣献诗百篇者,执政请除龙图阁直学士,仁宗曰:“是诗虽多,不如孔某一言。”乃以公为龙图阁直学士。 祥符中,天下大蝗。近臣得死蝗于野以献,宰臣将率百官称贺,王魏公旦独执不可。数日,方朝,飞蝗蔽天,真宗叹曰:“使百官将贺而蝗遽至,岂不为天下笑耶!” 张忠定公詠知通进银台司,并州有军校笞他部卒至死,狱具,奏上。法官谓非所部,当如凡人。公执奏之曰:“并接羌、胡,兵数十万,一旦因一卒法死一校,卒有轻所部之心,且生事,不若杖遣,于权宜为便。”上如法官议。不数日,并卒怨本校,白昼五六辈提刀趍喧,争前刺校,心胃狼籍尸下,遂窜去。朝廷方以公向所执为是。 忠定公为御史中丞,一日于行香所,宰相张齐贤呼参知政事温仲舒为乡弟,及他语尤鄙。 钱希白所撰公志曰“弹执政之事失辞”者,此也。 公以非所宜言,失大臣体,遂弹奏之。齐贤深以为恨,后于上前短公曰:“张詠本无文,凡有章奏皆婚家王禹偁代为之。”禹偁前在翰林,作齐贤罢相麻词,其辞丑诋。及再入中书,禹偁亦再知制诰,故两中伤之。公闻,自辩曰:“臣苦心文学,缙绅莫不知。今齐贤以臣假手于人,是掩上之明,诬臣之非罪也。”上曰:“卿平生著述几多?可进来。”公遂以所著进。上阅于龙图阁,未竟,赐坐,曰:“今日暑甚。”顾黄门于御几取常所执红绡金龙扇赐公,且称文善。公起,再拜,乃纳扇于几。上曰:“便以赐卿,美今日献文事也。” 忠定公后自金陵入,苦脑疽,未朝见,御史阁门累有奏,上宽其告,俾养疾。公恨不得面陈所怀,乃抗论“近年以来,虚国家帑藏,竭生民膏血,以奉无用之土木,皆丁谓、王钦若启上侈心之所为也,不诛死无以谢天下。”章三上,不报。出知陈州。 孙明复先生退居太山之阳,枯槁憔悴,鬓发皓白,著《春秋尊王发微》十五篇,为《春秋》学者,未有过之者也。故相李文定公守兖,就见之,叹曰:“先生年五十,一室独居,谁事左右?不幸风雨饮食生疾奈何!吾弟之女甚贤,可以奉先生箕帚。”先生固辞。文定公曰:“吾女不妻先生,不过为一官人妻,先生德高天下,幸婿李氏,荣贵莫大于此。”先生曰:“宰相女不以妻公侯贵戚,而固以嫁山谷衰老、藜藿不充之人,相国之贤,古无有也,予不可不成相国之贤!”遂妻之。其女亦甘淡薄,事先生以尽妇道,当时士大夫莫不贤之。 卷第三 知人 凡四事 希夷先生陈抟语人祸福合若符契。王世则与韩见素、赵谏同诣先生,世则伪为仆,拜于堂下。先生笑之曰:“侮人者,自侮也。”揖世则坐于诸坐之右:“将来科名,君为首,冠诸君之次,正如此会。”明年,世则举进士第一,余如坐次。 河东柳先生开以高文苦学为世宗师,后进经其题品者,翕然名重于世。尝有诗赠诸进士曰:“今年举进士,必谁登高第?孙何及孙仅,外复有丁谓。”未几,何、仅连榜状元,谓亦中甲科,先生之知人也如此。 孙何、孙仅学行文辞倾动场屋。何既为状元,王黄州览仅文编,书其后曰:“明年再就尧阶试,应被人呼小状元。”后榜仅果为第一。黄州复以诗寄之云:“病中何幸忽开颜,记得诗称小状元。粉壁乍悬龙虎榜,锦标终属鹡鸰原。”并寄何诗曰:“惟爱君家棣华榜,《登科记》上并龙头。”潘逍遥亦有诗曰:“归来遍检《登科记》,未见连年放弟兄。”而陈尧叟、尧咨兄弟亦前后相继为状元,士林皆以为盛事。 庆历二年,仁宗用范文正公参知政事,韩魏公、富韩公为枢密副使,天下人心莫不欢快。徂徕先生石守道作《圣德》诗曰:“惟仲淹、弼,一夔一卨。”又曰:“琦器魁礧,岂视扂楔,可属大事,重厚如勃。”其后富、范为宋之名臣,而魏公定策两朝,措天下于太山之安,人始叹先生之知人也。 奇节 凡十三事 国初,御史中丞刘温叟博学纯厚,动必由礼,父讳岳,温叟终身不听丝竹。尝令子和药,有天灵盖,温叟见之,亟令致奠埋于郊。五代士人鲜蹈礼义,独温叟笃行,为世所推。 端拱初,太宗诏访天下高年。前青州录事参军麻希梦年九十余,居临淄,召至阙下,延见便殿,赐坐。语极从容,询及人间利害,对之尤详,多蒙听纳。他日,访以养生之理,对曰:“臣无他术,惟少寡情欲,节声色,薄滋味,故得至此。”诏以为尚书工部郎中致仕,赐金紫。工部好学,善训子孙。子景孙,兴国中登进士甲科。孙温其、温舒,祥符中相继登进士第,为天下第三人。衣冠以为盛事,而天下称麻氏教子有法。予祖母长安县君,工部孙也,故闻之详。 赵邻几好学善著述,太宗擢知制诰,逾月,卒。子东之亦有文才,前以职事死塞下。家极贫,三女皆幼,无田以养,无宅以居。仆有赵延嗣者,久事舍人,义不忍去,竭力营衣食以给之,虽劳苦不避。如是者十余年,三女皆长,延嗣未尝见其面,至京师访舍人之旧,谋嫁三女。见宋翰林白、杨侍郎徽之,发声大哭,具道所以。二公惊谢曰:“吾被衣冠,且与舍人友,而不能恤舍人之孤,不迨汝远矣!”即迎三女归京师,求良士嫁之。三女皆有归,延嗣乃去。徂徕先生石守道为之传,以厉天下云。 徂徕先生石守道,少以进士登甲科,好为古文章。虽在下位,不忘天下之忧,其言以排斥佛老,诛贬奸邪为己任。庆历中,天子罢二相,进用韩魏公、富韩公、范文正公,增置谏官,锐意求治。先生喜曰:“吾官为博士,雅颂,吾职也。”乃作《庆历圣德》诗五百言,所以别白邪正甚详。太山孙明复见之曰:“子祸起矣!”由是谤论喧然,奸人嫉妒,相与挤之,欲其死而后已。不幸先生病卒。有以媾祸中伤大臣者,指先生之起事曰:“石某诈死,北走胡矣。”请斫棺以验。朝廷知其诬,不发棺。欧阳文忠公哭先生以诗曰:“当子病方革,谤辞正腾喧。众人皆欲杀,圣主独保全。已埋犹不信,仅免斫其棺。”先生没后,妻子流落寒饿,魏公分俸买田以给之。所谓大臣,乃先生尝荐于朝者;奸人,即先生诗所斥者也。元祐中,执政荐先生之直,即诏官其子。 王沂公当轴,以厚重镇天下,尤抑奔竞。张师德久次馆阁,博学有时望,而不事造请,最为鲁肃简公所知。一日,中书议除知制诰者,鲁盛称张才德,沂公以未识为辞。鲁密讽张见沂公,张辞不往,鲁屡讽之,张重违鲁意。始缘职事一往,沂公辞不见,张大悔恨。他日中书复议,鲁无以易张,曰:“向已为公言之矣。”沂公曰:“张君器识行义,足以为此,然尚有请谒耳。”逾年,方命掌诰。沂公之取人如此,故当时士大夫务以冲晦自养焉。 庆历中,张宗诲以秘书监致仕,居洛阳。一日,谒留守,其子庚言:“唐贺监知章以道士服归会稽,明皇赐以鉴湖,今洛中嵩、少佳景虽非朝廷所赐,大人可衣羽服优游其间,何必事请谒?”宗诲曰:“吾作白头老监枕书而眠,何必学贺老作道士服邪?”时以为名言。宗诲,英公齐贤子。 曹州于令仪者,市井人也,长厚不忤物,晚年家颇丰富。一夕,盗入其家,诸子擒之,乃邻子也。令仪曰:“汝素寡悔,何苦而为盗邪?”曰:“迫于贫耳。”问其所欲,曰:“得十千足以衣食。”如其欲与之。既去,复呼之,盗大恐。谓曰:“汝贫甚,夜负十千以归,恐为人所诘。”留之,至明使去。盗大感愧,卒为良民。乡里称君为善士。君择子侄之秀者,起学室,延名儒以掖之。子伋,侄杰、仿,举进士第,今为曹南令族。 丹阳顾方,笃行君子也。皇祐末,登进士第,再调明州象山县令。视事之初,召邑中父老,询问民间利害及境内士民之善恶。善者访而亲劝之,使勿怠;恶者喻而戒之,使自修。又建学舍,率其子弟之秀者教之。暇日亲为讲说,掖诱使进于善。逾年,民大化服。俄而病,邑民相率出钱诣塔庙祈祷者数千百人,为脔股者十三人;方竟不起。百里之内,号泣思慕,如失父母。与立祠,以岁时祀方。余观近世为县者,类以簿书期会为急务,鲜有能及教化者,而方独以仁义教治其民,使民知爱慕如此。丹阳钱君倚、毗陵胡完夫皆为方记其事而刻石祠中,士大夫以诗颂遗美者不可胜纪。顾予贱,不得列其事于史官,传为循吏,每以为恨。 胡文恭公宿平生守道,不以进退为意。在文馆二十余年,每语后进曰:“富贵贫贱,莫不有命,士人当修身俟时,无为造物者所嗤。”世以为名言。 近年士大夫多修佛学,往往作为偈颂,以发明禅理。独司马温公患之,尝为《解禅偈》六篇云:“文中子以佛为西方圣人,信如文中子之言,则佛之心可知已。今之言禅者好为隐语以相迷,大言以相胜,使学之者伥伥然益入于迷妄,故予广文中子之言而解之,作《解禅偈》六首。若其果然,虽中国可行矣,何必西方;若其不然,则非予之所知也。”“忿怒如烈火,利欲如铦锋,终朝长戚戚,是名阿鼻狱。”“颜回甘陋巷,孟轲安自然,富贵如浮云,是名极乐国。”“孝悌通神明,忠信行蛮貊,积善来百祥,是名作因果。”“仁人之安宅,义人之正路,行之诚且久,是名不坏身。”“道德修一身,功德被万物,为贤为大圣,是名菩萨佛。”“言为百世师,行为天下法,久久不可揜,是名光明藏。” 山阳徐积仲车博学志行,父石少亡,积终身不登山,行遇石必避之。尝冒暑道遇奔丧者,辍马以遗之,徒行还家。憩户外,风乘之,得聋疾。年仅四十,勉从母命作诗赋,一举登进士第。久之,丧母,哀毁过人,乡里化之。葬母,助葬者数千人。 河东先生柳仲涂少时纵饮酒肆,坐侧有书生,接语,乃以贫未葬父母,将谒魏守王公祜,求资以给襄事。先生问所费几何,曰:“得钱二十万可矣。”先生曰:“姑就舍,吾且为子营之。”罄其资,得白金百两,钱数万,遗之。议者以郭代公之义,不能远过。 刘温叟以德义世其家,当时推服。为御史中丞,家极贫。时太宗尹京,知其贫,致五百千以赠温叟,温叟拜受,以大匮封贮御史之西廊。或有诘之者,曰:“晋王身为京尹,兄为天子,拒之则失敬;吾方为御史,受而用之,则何以清流品也。”初,温叟之生也,其父岳曰:“吾老矣,他无所欲,但冀世治民和,与此儿皆为温洛之叟,耕钓烟月,酣咏太平之化足矣。”温叟忆父语,遂以为名云耳。 卷第四 忠孝 凡十五事 咸平中,契丹举国入寇,南至淄、青。淄川小郡,城垒不完,刺史吏民皆欲弃城奔于南山,兵马监押张蕴按剑厉声曰:“奈何去城隍,委府库?大众一溃,更相剿夺,狄未至而吾已残矣。刺史若出,吾当斩以徇。”由是无敢动者。后君为环州马岭镇监押,虽处穷塞,犹建孔子祠,刻石为之记。庆历中,范文正公过其地,书其碑阴以美之。其子揆、掞,以文学才行有名于世,皆登侍从。 铅山刘辉俊美有辞学,嘉祐中,连冠国庠及天府进士。四年,崇政殿试又为天下第一,得大理评事,签书建康军判官。丧其祖母,乞解官以嫡孙承重服,国朝有诸叔而嫡孙承重服者自辉始。辉哀族人之不能为生者,买田数百亩以养之。四方之人从辉学者甚众,乃择山溪胜处处之。县大夫易其里曰义荣社,名其馆曰义荣斋。未终丧而卒,士大夫惜之。初,范文正公、吴文肃公皆有志置义田,及后登二府,禄赐丰厚,方能成其志。而辉于初仕,家无余资,能力为之,今士君子尤以为难。 冯守信仕真宗为步军指挥使。会郊礼,其弟欲以其子为守信之子冒取高荫,守信曰:“吾自行伍,主上拔擢至此,每愧无以报称,奈何欺之邪!”是岁己子无所荫,以明于弟无所爱。 孔公道辅祥符中进士及第,补宁州推官。道士治真武像,有蛇数出像前,人以为神。州将率其属往拜之,蛇果出。公即举笏击杀之,众大惊服。徂徕先生石守道尝为公《击蛇笏铭》。 自唐末用兵,文臣给、舍以上,武臣刺史以上丧父母者,急于国事,以义断哀,往往以墨缞从事。既辍哀,则莅事如故,号曰起复。国朝袭唐制不改,论者以时无金革,士大夫解官终制可也。 庆历中,田元均帅秦凤,丧其父,奏乞解官终丧,仁宗累降手诏,又遣中使勉谕。元均既葬,托边事求见上,曰:“陛下以孝治天下,方边隅无事,而区区犬马之心不得自从。”因泣下。上视其貌瘠,乃许终丧。其后富公以宰相丁母忧,仁宗诏数下,竟终丧乃起。盖大臣终丧自二公始。 范文正公轻财好施,尤厚于族人。既贵,于姑苏近郭买良田数千亩,为义庄,以养群从之贫者。择族人长而贤者一人主其出纳。人日食米一升,岁衣缣一匹,嫁娶丧葬皆有赡给。聚族人仅百口。公殁逾四十年,子孙贤令,至今奉公之法不敢废弛。 寇莱公秉政,丁谓初为参知政事,尝会食中书,羹污莱公须,谓为公拂之。公曰:“君为参政大臣而为宰相拂须耶!”谓大愧。及章圣倦政,谓迎合太后,建临朝之策。莱公言太子德足以任天下事,极言谓奸邪,不可辅幼主。明日,谓党飞语中公,罢相,贬雷州司户。其后范文正公作《药石》诗,言公诬。存道先生贾罔奏谏书云:“谓既窜逐,宜还公,以辨忠邪。”天圣初,移衡州司马,而公前死贬所。寻复官爵,赐谥忠愍。景祐初,上知公忠鲠,诏学士与公撰碑,上亲篆额曰“旌忠之碑”。 皇祐四年五月,侬智高寇二广,诸郡皆弃城避贼,独赞善大夫知康州赵师旦、太子中舍知封州曹觐城守死。方贼之至康州也,赞善阅兵,得羸兵二百余人,扼战,斩贼数十人。明日,兵尽城破,诟贼,贼度不可屈,害之。时方暑,越三日,尸不可视,独姿色如生。初夫人王氏避贼,女生始三日,弃之草间,信宿回视,无苦,人以谓忠义之感。贼平,朝廷赠光禄少卿,而康民立祠以祀。丞相王荆公志其葬,博士梅圣俞表其墓尤悉。所弃女,予子采妇也。 庆历末,妖贼王则盗据贝州,贾魏公镇北门,仓卒遣将,引兵环城,未有破贼之计,公日夜忧思。有指使马遂者白公曰:“坚城深池,不可力取。愿得公一言,入城杀元凶,馀党可说而下也。”公壮其言,遣行,丁宁祝之曰:“壮士立功,在此行也。”遂至城下,浮渡濠,叫呼,守城者垂匹练缒身以上。见贼隅坐,为陈朝廷恩信:“尔能束身出城,公为尔请于朝,亦不失富贵;若守迷自固,天子遣一将提兵数千,不日城下,血膏战地,肉饱犬彘,悔无及矣。”辞尤激切,贼不答。遂度终不能听,遂急击,贼仆地,扼其喉几死。左右兵之,遂被杀,闻者莫不义之。是时翰林郑毅夫方客魏,为之作传。 荣州张昭及刚毅不畏强御,故为栎阳主簿,陈尧咨庄仆恃势干县政,输赋不以时,昭及捕而杖之。尧咨闻而叹曰:“张子一主簿而能如此,他日当荐为御史。”使人召之,昭及竟不往也。 唐贞元中调卒戍边,河中府永乐县民姚栖云之父语其兄曰:“兄嗣未立,无往,某幸已有子,请代兄行。”遂战没塞上。时栖云方三岁。后其母再嫁,栖云鞠于伯母,如事其母。伯母亡,栖云葬之,又招魂葬其父,庐于墓次,终身哀慕不衰。县令苏辙以俸钱买地开阡刻石表之。河中尹浑瑊上其事,诏加优赐,旌表其乡曰孝悌,社曰义节,里曰爱敬。栖云生岳,岳生君儒,君儒生师正,自岳至师正,仍世庐墓。五世孙厚,六世孙雅,七世孙文,八世孙敬真,九世孙直,十世孙宗明。庆历初,本府奏:“自栖云十世同居,显有孝行。”仁宗诏赐旌表,复其徭役。十一世孙用和,十二世孙士明,十三世孙德,自宗明至德又三世,自庆历至今又五十余年,而其家孝友如故。姚氏世为农,无为学者,家不甚富,田数十顷,族聚百余口,子孙躬耕农桑,仅能给衣食,历三百余年,无一人辞异者。经唐末、五代兵戈乱离,子孙保守坟墓,骨肉不相离散,求之天下未或有也。永乐、熙宁初,并隶河东。余元祐中知河东,以状列于府,乞特赐敷奏,下其事史官,重加旌表,特免户徭钱,以旌孝义,以厉风俗。以状上尚书,不报。 郓州须城县杨村民张诚者,其家自绾至诚,六代同居,凡一百一十七口,内外无间言,衣裳无常主。旦日,家长坐堂上,率子弟而分职事,无不勤。张氏世为农者,不读书,耕田捕鱼为业,无蓄积,而能人人孝悌友顺,六世几二百年,百口无一口小异,亦可尚也。 曹修古明道初为御史知杂,上书乞庄献太后还政,谪守兴化军,暴疾,终于官。家贫,死之日无衣以敛,郡之僚属若吏民之贤者,莫不号慕叹息,相与出钱帛数十万赙其家。曹女始笄,泣语其母曰:“先人忠节名闻天下,不幸以直言谪死,且‘君子不家于丧’,安可受以浼我先人之全德哉!”哭不已,谢而遣之。吏民固乞,卒不受一钱,其纯孝高尚如此。曹,建安人,四御史之一也。 资州资阳县支渐熙宁中丧母,既葬,庐墓,日三时号泣,肘行膝步,负土成坟。有双白雀徘徊松叶上。明年,有驯鹿助渐上土。又有异乌,一目如丹,每渐哭,乌亦悲鸣。夜有二狸环呼坟侧,如巡警状。久之,有群乌翔集,中有一白乌,独日至。又有五色雀万余,随渐行哭,七日而去。渐年七十,每号恸,哭泣如雨,日食脱粟,不盥手洗足,所衣苴麻碎烂不易,须发蓬乱,久皆断落,见者为之凄怆。邻舍句氏子,自娶,弃其父母,观渐至行,因大愧感,迎其亲,供奉不怠。后年八十馀,与其妻王氏皆康宁,渐白发再黑,四齿已脱复生,步行轻捷,饮食如少年,人以为至孝之感。神宗诏赐渐粟帛,付之史官。元祐八年,范祖禹奏乞优与旌奖,以劝孝悌,诏以为资州助教。 才识 凡十三事 卢朱崖父亿性俭素,恬于荣进。以少府监告老归洛中,以棋酒自放,不亲俗事。及多逊参大政,服玩渐侈,亿叹而泣曰:“家本寒素,今富贵骤至,不知税驾地矣!”其后多逊果败。士大夫高其先识也。 刘少逸少有俊才,年十三,端拱二年中礼选,及御试,诗赋外别召升殿,赐御题,赋诗数首,皆有旨意,授校书郎,令于三馆读书。故王元之爱其少俊,而赠之诗曰:“待学韩退之,矜夸李长吉。” 胡旦少有俊才,尚气凌物,尝语人曰:“应举不作状元,仕宦不作宰相,乃虚生也。”随计之秋,郡守坐中闻雁,旦赋诗曰:“明年春色里,领取一行归。”人皆壮其言。明年果魁天下。终以俊才忤物,不登显位而卒。 胡旦文辞敏丽,见推一时,晚年病目,闭门闲居。一日,史馆共议作一贵侯传,其人少贱,尝屠豕猪,史官以为讳之即非实录,书之即难为辞,相与见旦。旦曰:“何不曰‘某少,尝操刀以割,示有宰天下之志’。”莫不叹服。 天圣末,欧阳文忠公文章三冠多士,国学补试国学解,礼部奏登甲科。为西京留守推官,府尹钱思公、通判谢希深皆当世伟人,待公优异。公与尹师鲁、梅圣俞、杨子聪、张太素、张尧夫、王几道为七友,以文章道义相切劘。率尝赋诗饮酒,间以谈戏,相得尤乐。凡洛中山水园庭、塔庙佳处,莫不游览。思公恐其废职事,欲因微戒之。一日府会,语及寇莱公,思公曰:“诸君知莱公所以取祸否?由晚节奢纵、宴饮过度耳。”文忠遽曰:“宴饮小过,不足以招祸;莱公之责,由老不知退尔。”坐客为之耸然,时思公年已七十。 苏子美有逸才,词气俊伟,飘然有超世之格。庆历中,监奏邸,承旧例以拆卖故纸钱祠神,因以其余享宾客。言事者欲因子美以累一二大臣,弹击甚急。宦者操文符捕人送狱,皆一时名士。都下为之纷骇,左右无敢救解者。独韩魏公从容言于仁宗曰:“舜钦一醉饱之过,止可薄治之,何至如此。”帝悔见于色。魏公之仁厚爱贤实可尚矣。 明道末,天下蝗旱,知通州吴遵路乘民未饥,募富者,得钱万贯,分遣衙校航海籴米于苏、秀,使物价不增。又使民采薪刍,官为收买,以其直籴官米。至冬,大雪寒,即以元价易薪刍与民,官不伤财,民且蒙利。又建茅屋百间以处流民,捐俸钱置办盐蔬,日与茶饭参俵,有疾者给药以理之,其愿归者,具舟续食,还之本土。是岁,诸郡率多转死,惟通民安堵,不知其凶岁也,故其民爱之若父母。明年,范文正公安抚淮、浙,上公绩状,颁下诸郡。熙宁中,予官于通,距公之治逾四十年,犹咏诵未已。 康定中,河西用兵,石曼卿与安道奉使河东。既行,安道昼访夕思,所至郡县,考图籍,见守令,按视民兵、刍粟、山川、道路,莫不究尽利害,尚虑未足以副朝廷眷使之意。而曼卿饮酒吟诗若不为意者。一日,安道曰:“朝廷不以遵路不才,得与曼卿并命,今一道兵马粮喂虽已留意,而窃惧愚不能烛事。以曼卿之才,如略加之意,则事无遗举矣。”曼卿笑曰:“国家大事安敢忽邪?延年已熟计之矣。”因徐举将兵之勇怯,刍粮之多寡,山川之险易,道路之通塞,纤悉具备,如宿所经虑者。安道乃大惊服,以为天下之奇才,且叹其不可及也。 眉山苏洵少不喜学,壮岁犹不知书。年二十七始发愤读书,举进士,又举茂才,皆不中,曰:“此未足为吾学也。”焚其文,闭户读书,五六年,乃大究六经、百家书说。嘉祐初,与二子轼、辙至京师,欧阳文忠公献其书于朝,士大夫争传其文,二子举进士亦皆在高等,于是父子名动京师,而苏氏文章擅天下,目其文曰三苏,盖洵为老苏,轼为大苏,辙为小苏也。 邵迎,高邮人,博学强记,文章清丽而尤长于诗。为人恭俭孝友,颇精法律,长于吏事,而清羸多病,尪然不能胜其衣。平生奇蹇不偶,登进士十余年,而官止州县,穷死无嗣,其妻苦于饥寒。苏子瞻哀君之不幸,集其文为之引,以为“原宪之贫,颜回之短命,扬雄之无子,冯衍之不遇,皇甫士安之笃疾,彼遇其一人犹哀悼,而君兼之,非命也哉!”天道与善,予于此疑焉。 子瞻文章议论独出当世,风格高迈,真谪仙人也。至于书画,亦皆精绝。故其简笔才落手,即为人藏去,有得真迹者,重于珠玉。子瞻虽才行高世而遇人温厚,有片善可取者,辄与之倾尽城府,论辨唱酬,间以谈谑,以是尤为士大夫所爱。间遭佥人媒孽,谪居黄州。有陈处士者,携纸笔求书于子瞻,会客方鼓琴,遂书曰:“或对一贵人弹琴者,天阴声不发,贵人怪之,曰:‘岂弦慢邪?’对曰:‘弦也不慢。’”子瞻之清谈善谑,皆此类也。 翰林沈公遘为京尹,敏于政事,号称严明。平时治开封府者,晨起视事,至暮不能已,甚者或废饮食。及公尹府,旦昼决事,日中则府无留人,出谢宾客,从容谈燕。人皆怪其日有馀力,而翕然以称治。 太子中舍于焘彭年青州寿光人,博学能为文,喜言兵。富文忠公、丁文简公荐堪将领,以为武学教授。庆历中,元昊数寇边,北虏乘衅,聚兵来求关南地。丞相吕文靖公召彭年计之。彭年云:“夷狄不可校义理,今幸岁德在我,为主者胜,宜治西北行宫,若将亲征者,以压其谋。”乃以大名府为北都。未几,西戎请盟,虏亦通好。吕丞相称之,彭年谢不复见。庆历末,仁宗春秋高,皇嗣未立,登州岠嵎山数震,郡以言。彭年上疏曰:“岠嵎极东方,殆东朝未建,人心摇动之象。宜早定储,以安天下之心。”且言宜以齐为节度。逮英宗入继,乃由齐邸,遂为兴德军,人以先识称之。 高逸 凡二十二事 镇阳道士澄隐博学多识,道行精洁。太祖北征召见,时年已九十,而形气不衰。帝欲留建隆观,隐曰:“帝都纷华,非野人之所宜处。”上访以养生之术,隐曰:“养生之法,不过清心练气耳。帝王之道则异于此,老子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无欲而民自正。’轩辕、帝尧享国延年,率由此道。”帝尤嘉之,赐以茶币。 王昭素先生,酸枣县人,博学通《五经》,尤长于《易》,作《易论》二十三篇,学者称之。李穆荐之太祖,召见,年八十,貌不衰。太祖问:“何不求仕,致相见之晚?”对曰:“草野陋儒,无补圣化。”赐坐,讲《易》,帝嘉之,以为国子博士。逾月,赐茶药遣还。先生善摄养,年九十方卒。 陈抟,周世宗常召见,赐号白云先生。太平兴国初,召赴阙,太宗赐御诗云:“曾向前朝出白云,后来消息杳无闻。如今若肯随征召,总把三峰乞与君。”先生服华阳巾,草屦垂绦,以宾礼见,赐坐。上方欲征河东,先生谏止,会军已兴,令寝于御园。兵还,果无功。百余日方起,恩礼特异,赐号希夷,屡与之属和。久之,辞归,进诗以见志云:“草泽吾皇诏,图南抟姓陈。三峰千载客,四海一闲人。世态从来薄,诗情自得真。乞全麋鹿性,何处不称臣。”上知不可留,赐宴便殿,宰相两禁傅坐,为诗以宠其归。 王昭素先生素纯直,入市买物随所索偿其直,不复商较。或曰:“市井徒例高其价以邀利,非实直也。”先生曰:“彼肯欺我邪?”给之不疑。自是,市人相戒:王先生市物,率以实告。无敢绐之者。 田征君诰,字象宜,笃学好文,理致高古。尝学诗于希夷先生,先生以《诗评》授之,故诗尤清丽。平居寡薄,志在经世。太祖建国,思得异人,诏诣公车,会遭父母丧。久之,东游过濮,止王元之舍。元之贻书勉进其道。会大河决溢,君推明鲧、禹之所治,著《禹元经》三卷,将上之,不果。已而得水树于济南明水,将隐居焉,故致书徐常侍铉,质其去就。铉答曰:“负鼎叩角,顾庐筑岩,各由其时。不失其道,在我而已,何常之有?”遂决高蹈之志,发《易》筮之,遇《睽》,因自号睽叟。从学者常数百人,宋维翰、许衮最其高弟。二子登朝,盛称其师。淳化中,韩丕言于天子,召君赴阙,诏书及门而卒。其后文多散坠。皇祐中,济南翟书耽伯裒其遗逸,得四十八篇,析为三卷,又次其出处,为《睽叟别传》云。 景德中,种放赐号先生,暂还嵩山,真宗置酒资政殿饯放,侍臣当直者四人预。时所司不宿具,皆相顾不敢坐,上乃亲定位次:翰林学士晁迥西向,资政殿学士王钦若东向,知制诰朱巽西向,次迥,待制戚纶东向,次钦若,放北面对上,特示客礼。酒半,上赋七言诗一章赐放和,侍臣皆赋,士大夫荣之。 孙宣公奭以太子少傅致仕,居于郓。一日置宴御诗厅, 仁宗尝赐诗,刻石所居之厅壁上。 语客曰:“白傅有言:‘多少朱门锁空宅,主人到老不曾归。’今老夫归矣。”喜动于色。复顾石守道讽《易·离卦》九三爻辞,且曰:“乐以忘忧,自得小人之志;歌而鼓缶,不兴大耋之嗟。”公以醇德奥学劝讲禁中二十余年,晚节勇退,优游里中,终始全德,近世少匹。 真宗优礼种放,近世少比。一日登龙图阁,放从行,真宗垂手援放以上,顾近臣曰:“昔明皇优李白,御手调羹;今朕以手援放登阁,厚贤之礼,无愧前代矣。” 故蒋永《叔荐放侄孙谦》云:“放早以逸民被遇,章圣有握手登楼之眷。” 真宗久欲大用,放固辞乃止。惜夫! 种放明逸,少举进士不第,希夷先生谓之曰:“此去逢豹则止,他日当出于众人。”初莫谕其意。故放隐于南山豹林谷,真宗召见,宠待非常,拜工部侍郎,皆符其言。放别业在终南山,学行高古,后生从之学者尤众。性颇嗜酒,躬耕种秫以自酿。所居有林泉之胜,尤为幽绝。真宗闻之,遣中使携画工图之,开龙图阁,召辅臣观焉,上叹赏之。其后甘棠魏野郊居有幽趣,帝亦遣人图之,故野有诗云:“幽居帝画看。” 麻先生仲英幼有俊才,七岁能诗,随侍父官鄜州。时宋翰林白方谪官鄜畤,闻而召之。坐赋诗十篇,宋大称赏。翌日,宋以浣溪笺、李廷珪墨、诸葛氏笔遗之,乃赠以诗曰:“宣毫歙墨川笺纸,寄与麻家小秀才。七岁能吟天骨异,前生已折桂枝来。”十七,一试礼部归。以二亲既丧,禄不及养,无复仕宦意,退居临淄辨士里别墅。久而记览该洽,行义高洁,乡党化服。邻里有争讼者,不决于有司而听先生辨之。虽凶年,盗不入其家。富韩公、文潞公守青,皆尝致书币。庞庄敏公出镇,遣其子奉书召至府中,礼之极厚,屡以诗贻之;荐其行义于朝,诏以为国子四门助教、州学教授,东方学者争师之。卒年九十。先生,予祖母长安县君兄也。或以为宋诗云“前生已折桂枝来”,即今世不复“折桂”也。先生一试不第,终身罢举,宋诗已谶之矣。 陕右魏处士野、蒲中李徵君渎乃中表也,俱有高节,以吟咏相善。野于东郊凿土室方丈,荫以修竹,泉流其前,曰乐天洞;渎结茅斋中条之阴,曰浮云堂,皆有萧洒之趣。每乘兴相过,赋诗饮酒,累日乃去。一日,渎过野曰:“前夕恍惚若梦中,床下有人曰:‘行到水穷处,未知天尽时。’即正其误曰:‘盍云:坐看云起时。’对曰:‘此浮云安得兴起邪?’渎水命,此必死期,故来访别。”还家,未几卒。 史延寿,嘉州人,以善相游京师,贵人争延之。视贵贱如一,坐辄箕踞称我,人号曰史不拘,又曰史我。吕文靖公尝邀之,延寿至,怒阍者不开门,批之,阍者曰:“此相公宅,虽侍臣亦就客次。”延寿曰:“彼来者皆有求于相公,我无求,相公自欲见我耳。不开门,我竟还矣。”阍者走白公,开门迎之。延寿挟术以游于世,无心于用舍,故能自重也如此。 建安黄晞庆历中游京师,高文苦学,为世称重。著书数万言,自号聱隅子。贫有守,不干科举,而貌寝气寒,不自修饰。石守道在太学,率学官生员厚礼币,聘为学正,晞逾垣避之。故欧阳文忠诗曰:“羔雁聘黄晞,晞惊走邻家。”近臣交章荐其道义,诏授京官,将以为国子司业。拜命数日,一夕,暴卒于景德僧舍,士大夫惜之。 庆历末,杜祁公告老,退居南京,与太子宾客致仕王涣、光禄卿致仕毕世长、兵部郎中、分司朱贯、尚书郎致仕冯平为“五老会”,吟醉相欢,士大夫高之。祁公以故相耆德,尤为天下倾慕,兵部诗云:“九老且无元老贵,莫将西洛一般看。”五人年皆八十余,康宁爽健,相得甚欢,故祁公诗云:“五人四百有余岁,俱称分曹与挂冠。”而毕年最高,时已九十余,故其诗云:“非才最忝预高年。”是时欧阳文忠公留守睢阳,闻而叹慕,借其诗观之,因次韵以谢,卒章云:“闻说优游多唱和,新诗何惜借传看。” 初,欧阳文忠公与赵少师槩同在中书,尝约还政后再相会。及告老,赵自南京访文忠公于颍上。文忠公所居之西堂曰“会老”,仍赋诗以志一时盛事。时翰林吕学士公著方牧颍,职兼侍读及龙图,特置酒于堂,宴二公。文忠公亲作口号,有“金马玉堂三学士,清风明月两闲人”之句,天下传之。 治平初,龙图阁直学士赵公抃镇成都,有张山人者,不知所居,数至李道士舍。一日,语李曰:“白龙图公促治装,行当入觐,且参大政矣。”赵闻而异之,喻李令与俱来。及再至,李邀欲同见公,张固辞曰:“与公相见自有期,今未可也。”李具以告公。公曰:“俟其再至,密令人来白,当屏去导从,潜往见之。”他日又至,李方遣人白公,而张遽求还,留之,不可,曰:“龙图且来矣。”公方命驾,闻其去乃止,益奇之。未几果膺召命,乃参政柄。及出镇青社,熙宁五年,张遗书云:“当来相见。”公大喜,语宾佐曰:“张山人且来矣。”久之,无耗。至秋,公奉诏再领成都,方悟曰:“山人言来,乃吾当往也。”故将行,先寄张诗,有“不同参政初时入, 谓吕馀庆。 也学尚书两度来。 谓张乖崖。 到日先生应笑我,白头犹自走尘埃”之句。 富韩公熙宁四年以司空归洛,时年六十八。是年司马端明不拜枢密副使,求判西台,时年五十三。二公安居冲默,不交世务。后十一年,当元丰五年,文潞公留守西京,慕唐白乐天“九老会”,于是悉聚洛中士大夫贤而老自逸者,于韩公第置酒相乐,凡十二人。即又命郑奂图形妙觉僧舍,各赋诗一首,时人呼之曰“洛阳耆英会”,而司马为之序。其相聚也,用洛中旧俗,叙齿不尚官。时韩公年七十九,潞公与司封郎中席汝言皆七十七,朝议大夫王尚恭七十六,太常卿赵丙、秘书监刘几、卫州防御使冯行已皆七十五,天章阁待制楚建中七十三,朝议大夫王慎言七十二、太中大夫张问、龙图阁直学士张焘皆七十,司马六十四,故潞公诗云:“当年尚齿尤多幸,十二人中第二人。”韩公《赠潞公》诗云:“顾我年龄虽第一,在公勋德自无双。”潞公《再答韩公》诗云:“惟公福禄并功德,合是人间第一人。”是时宣徽使王公拱辰年七十,留守大名,贻诗二公,愿预其数,凡十三人也。 司马温公优游洛中,不屑世务,弃物我,一穷通,自称曰齐物子。元丰中,秋与乐全子访亲洛汭,并辔过韩城,抵登封,憩峻极下院,趋嵩阳,造崇福宫、紫极观,至紫虚谷,寻会善寺,过轘辕,遽达西洛。少留广度寺,历龙门,至伊阳,以访奉先寺。登华严阁,观千佛岩,蹑山径,瞻高公真堂。步潜溪,还宝应,观文、富二公庵,之广化寺,拜汾阳祠。下涉伊水,登香山到白公影堂,诣黄龛院,倚石楼,临八节滩,还伊口。凡所经游,发为咏歌,归叙之以为《洛游录》,士大夫争传之。 荆南朱昂博学有清德,晚年以工部侍郎乞骸骨,既得谢,真宗赐坐,宠诏留候秋凉还荆南,故吴淑赠行诗曰:“浴殿夜凉初阁笔,渚宫秋晚得悬车。”比行,赐宴玉津园,侍臣皆赴,坐中,内侍传诏各赋诗饯行,凡四十八篇,独李翰长维诗最奇绝,云:“清朝纳禄犹强健,白首还家正太平。”昂弟协亦退居里中,年皆八十余,时谓“渚宫二疏”。主帅表其闾曰东、西致政坊。昂薨,门人谥曰正裕先生。 刘孟节先生槩,青州寿光人。少师种放,笃古好学,酷嗜山水,而天姿绝俗,与世相龃龉,故久不仕。晚得一名,亦不去为吏。庆历中,朝廷以海上岠嵎山地震逾年不止,遣使访遗逸,安抚使以先生名闻,诏命之官,先生亦不受就。青之南有冶原,昔欧冶子铸剑之地,山奇水清,旁无人烟,丛筠古木,气象幽绝。富韩公之镇青也,知先生久欲居其间,为筑室泉上,为诗并序以饯之曰:“先生已归隐,山东人物空。”且言先生有与于名,不幸无位,不克施于时,著书以见志,谓先生虽隐,其道与日月雷霆相震耀。其后范文正公、文潞公皆优礼之,欲荐之朝廷,先生恳祈,亦不敢强,以成其高。先生少时,多寓居龙兴僧舍之西轩,往往凭栏静立,怀想世事,吁唏独语,或以手拍栏干。尝有诗曰:“读书误我四十年,几回醉把栏干拍。”司马温公《诗话》所载者是也。 王樵字肩望,淄川人也。性超逸,深于《老》、《易》,善击剑,有概世之志。庐梓桐山下,称淄右书生,不交尘务。山东贾同、李冠皆尊仰之。咸平中,契丹内寇,举族北俘。潜入虏中访其亲,累年不获,乃归。持诸丧,刻木为亲,葬奂山东,立祠,奉侍终身。太守刘通诣樵,逾垣遁去。其后高弁知州事,范讽为通判,相与就见之。李冠以诗寄之曰:“霜台御史新为郡,棘寺廷评继下车。首谒梓桐王处士,教风从此重诗书。”晚自号赘世翁,为赞,书其门曰:“书生王樵,薄命寡志,无益于人,道号赘世。”豫卜地为 ,卵名茧室,中垒石榻,刻铭其上曰:“生前投躯,以虞不备,殁后寄魄,以备不虞。”后感疾,即入茧室中,自掩户,乃卒,命以古剑殉葬。著《游边集》二卷、《安边》三策、《说史》十篇,皆已散失。济南李芝为《赘世先生传》,载其事。治平中,淄川僧文幼募资,即其地为茧室,亦起堂祠樵。文幼薄能为诗,精阴阳地理。 蒲中李渎处士父莹,国初为侍御史,有直声。渎少好学,有高志,长庐中条山下,以泉石吟咏自乐,未尝造州县。真宗祀汾阴,诏赴行在,渎不起,有表称谢云:“十行温诏,初闻丹凤衔来;一片闲心,已被白云留住。”真宗制诗以赐之。时有同郡刘巽,治《三传》,年老博学,躬耕不仕,以讲授为业,真宗亦以一绝赐之。 卷第五 官制 凡二十七事 唐以中官为枢密使,与中尉谓之“内贵”。梁为崇政院使,后唐旧有带相印者,分东、西二院。晋废,国初复置,与中书为二府,亦名二院,但行东院印耳。其后除授不常,以检校官充使不带正官自赵普始,带节钺自曹彬始,签书院事自石熙载始,文资正官充使亦自熙载始,知院自张士逊始,以文臣知院兼使相自王钦若始,签书兼藩镇自曹玮始。今官制复古,而枢密之职如旧,与三省长官通谓之执政矣。 唐末始分度支、盐铁、户部,专领财赋;唐明宗始号三司,总以一使;本朝或曰判三司,或曰权判,或曰点检三司。开宝中,以参知政事二人点检三司,既而更用宰相为提举。兴国中,分二使同判三司,逾年,复析为三使。淳化中,又合为三司,而又以天下为十道,二京为左、右计,置二计使,分判十道。别命三司揔计使判左、右计事,三司如故。咸平末,三司各置副使,其官轻,则曰发遣,迄元丰初不废,今悉归尚书省。 五代以来,诸州马步军院虞候以衙校为之,太祖虑其任私,高下其手,乃置司寇参军,以进士、九经及第人充之。河东柳开先生初及第,为宋州司寇参军。后又改曰司理参军,至今俚俗犹以司理院为马步院。 建隆中,择才能之士出宰大邑,大理正祁屿知大名府馆陶县,监察御史王祜知魏县,选朝官知县自此始。太祖重县令之任至矣。 国朝孔子之后率袭封文宣公。至和中,祖择之言:“文宣,圣谥号,后嗣不当以为封爵。”下学士院更定美称,仍改封其四十九代孙宗愿为衍圣公。元祐初,孔宗翰言:“先圣之后,世袭封爵以奉祠事,末流不竞,或领官他州,至有公爵为县尉廷参州守者。”下至庙户减耗,祠宇隳隤,公悉条具以闻。愿下所司,讲究废堕,增锡土田,别异世俗之人,使天下知朝廷尊崇孔子之意。诏改衍圣公为奉圣公,承爵者即除寄禄官,不领他职。其考迁改,所给廪俸并视在官。给田亩,赐监书,置学官以训其子弟。 故事,亲王女皆封郡、县主。赵普以元勋,诸女封郡主,高怀德二女特封县主,当时礼官不言其失,谏官不言其非,此典礼之误也。 国初赵普为相,朝廷欲用薛居正、吕馀庆同政事而不欲令与普齐,难其名号。诏问,陶穀曰:“唐有参知政事、知枢务,下宰相一等。”故以命居正等参知政事,然不押班,不知印。案唐裴寂以仆射参知政事,郭待举以资任浅,于中书、门下同受承进止平章事,然则平章下于参政,穀乃以为参政下宰相一等,失之远矣。其后因之不改,迨官制更革始罢。 国初,州郡自置邸吏散在都下,外州将吏不乐久居京师,又符移行下率多稽迟,或漏泄机事。太平兴国初,起居郎何保枢奏置钤辖诸道都进奏院以革其弊,人给铜朱记一纽。院即石熙载旧第也。起居,王沂公外祖,而予妻曾祖父也。 国初,江、淮、湖、浙上供军粮岁无定数。景德中,发运使李溥奏立年额,诏岁以六百万斛为定,有灾即申乞减数,至今以为常。 国初,令民田七顷纳牛皮一张、角一对、筋四两。建隆中,令供纳价钱一贯五百文,税额中牛皮钱是也。 国初,南郊青城,久占民土,妨其耕稼。又其中暖殿止是构木结彩,至尊所御,非所以备不虞。天圣中,魏馀庆上言:“乞优给价直,收买民田,除放租赋,为瓦殿七间。”依奏。 升朝官每岁诞辰、端午、初冬赐时服,止于单袍。太祖讶方冬犹赐单衣,命易以夹服。自是士大夫公服冬则用夹。 前朝宰相朝罢赐坐,凡军国大事参议之,从容赐茶而退,所谓坐而论道也。其他事无小大,一用熟状拟进,入上亲批,可其奏,印以御宝,谓之印画。降出,宰相奉行。国初,范质等在相位,自以前朝旧臣,乃具札子,面取进止,退,各执所得旨,同列连书以记之。自此奏覆浸多,而赐茶之礼亦寝,无复坐论也。 王元之尝请宰相于政事堂、枢密于都堂同时见客,不许本厅私接;议者以为是疑大臣以私也,遂寝。或以元之所请为当,但难其率宰相于政事堂共见耳。其后二府乞以朝退时聚厅见客,以杜请谒,从之,卒如元之之言。 太宗慎重刑罚,淳化二年,始置审刑院,以覆大理奏案。以近臣一人知院事,设详议六人,择京朝晓律、常任法寺官者为之。每奏,一人从知院上殿,例得赐绯,故士大夫以审刑为朝官染院。 旧制,郊祀礼成,驾还阙门,有勘契之仪。其制以札为箭,长三尺,镂金饰其端,缄以泥金绛囊,金吾掌之。金涂铜为镞,长三寸,其端所以合符者也,贮以泥金紫囊,驾前掌之。驾至端门,阍吏阖扉以问曰:“南来者为谁?”驾前司告曰:“天皇皇帝。”奏请行勘箭之仪,交勘,奏曰:“勘讫。”又审曰:“是否?”赞者齐声曰:“是。”三审,乃启扉,列班起居,驾乃入。契刻檀为鱼,金饰鳞鬣。别刻檀板为坎,足以容鱼。驾前掌鱼,殿前掌板,驾过殿门,合鱼乃启扉,其制如勘箭之仪。熙宁中,诏罢其制。 至道中,朝廷始遣洛苑副使杨允恭、作坊副使李延遂、太子中舍王子舆为江、淮、两浙发运使,兼制置茶盐,就淮南创为局。后兼领荆湖路,又旋加“都大”字。后废,景德中复置,迄今事权尤重。 蔡文忠公自为布衣时,已恢廓有大志,而姿表秀异,见者多耸动。祥符中,擢进士,为天下第一。真宗临轩,目其堂堂英伟,进退有法,大悦之,顾寇莱公曰:“得人矣!”特诏给金吾卫士七人清道,时以为荣。寻诏:“自今第一人及第,给金吾七人当直,许出两对引喝。”上闻公单贫,佣僦仆隶,故有是命。 陈尧咨以龙图阁学士换观察使,自陈:“臣本儒生,少习俎豆,今荷圣恩,易以武弁,愿佩金鱼以示优异。”特诏从之。 旧制,枷惟二等,以二十五斤、二十斤为限。景德初,陈纲提点河北路刑狱,上言请制杖罪枷十五斤为三等,诏可其奏,遂为常法。 景德中,真宗御笔六事以示近辅,三曰提点刑狱,乃于朝臣及武臣使副中选清干者,使提点一路刑狱,按举官吏贤否。后又加劝农使,迨今不废,而武臣废置不常。 京师品官之丧,用浮屠法击钟,初无定制。景德中,令文臣卿监、武臣大将军、命妇郡夫人以上,令于天清、开宝击钟,至今为例。 祥符二年,朝廷以京狱讼之繁,惧有冤滞,始置纠察在京刑狱司,以省冤滥,命知制诰周起、侍御史赵湘为之。凡在京师刑狱,御史、开封府皆得纠之。起虑抑屈者不能尽知,乞许令诣纠察陈状,从之,但不鞫狱。 祥符中,诏以圣祖神化金宝牌分给京城寺观及外州名山福地。牌长二寸,阔一寸,面文曰“玉清昭应宫成,天尊万寿金宝”,其背文曰“永镇福地敕”。四周皆隐起蛇龙花卉之状,盛以绛纱囊,髹涂函,御题其上。 天圣中,诏每遇覃霈,朝臣中兄弟俱该封赠者,许列状陈乞,特比常例,优加封叙。从王子融请也。 《周礼》,卿大夫卒,太史于葬前赐谥,祖奠之日,读诔。后世有司失于申明典礼,故须门生故吏录行状,子孙请谥。近世遂有既葬而谥号终不及者。天圣中,孙奭、王子融言:“乞臣僚薨谢不待本家请谥,在官品合加谥者,并令有司举行。”诏从之。 宣徽使位在枢密使之下,副使之上。咸平初,周莹为宣徽使,有所避,乞居其下,从之,遂为例。 卷第六 贡举 凡十四事 国初,诏诸州贡举人员群见讫,就国子监谒先师,迄今行之,循唐制也。 苏德祥,汉相禹珪之子,建隆四年进士第一人。登第初,还乡里,太守置宴以庆之。乐作,伶人致语曰:“昔年随侍,尝为宰相郎君;今日登科,又是状元先辈。”言虽俚俗而颇尽其实。德祥孙丕有高行,少时一试礼部不中,拂衣去,居渳水之滨,五十年不践城中。欧阳文忠公镇青,言于朝廷,赐号冲退处士,年八十余卒。 进士之举至今,本朝尤盛,而沿革不一。开宝六年,因徐士廉伐鼓诉讼,帝御讲武殿覆试,覆试自此始。赐诗自兴国二年吕蒙正榜始。分甲次自兴国八年王世则榜始。赐袍笏自祥符中姚晔榜始。赐宴自吕蒙正榜始。赐同出身自王世则榜始。赐别科出身自咸平三年陈尧咨榜始。唱名自雍熙二年梁颢榜始。弥封、誊录、覆考、编排皆始于景德、祥符之间。 讲武后殿,今日崇政殿也。 唐制,礼部试举人,夜试以三鼓为定。无名子嘲之曰:“三条烛尽,烧残学士之心;八韵赋成,笑破侍郎之口。”后唐长兴,改令昼试。侍郎窦贞固以短晷难成,文字不尽意,非取士之道,奏复夜试。本朝引校多士,率用白昼,不复继烛。 雍熙中,著作佐郎乐史特赐进士及第,诏附于兴国五年第一等之下,赐第附榜始于此。 太宗朝,赵昌国者,自陈乞应百篇举。帝亲出五言四句为题,云:“秋风雪月天,花竹鹤云烟。诗酒春池雨,山僧道柳泉。”凡二十字,字为五篇,篇四韵。至晚,仅能成数篇,辞意无足取,亦赐及第,用劝学者。 真宗朝,钱希白贤良方正擢第,庆历中,子明逸子飞、彦远子高相继制举登科;嘉祐末,苏轼子瞻、弟辙子由同年制策入等:衣冠以为盛事。故子高谢启云:“两朝之间,相继者父子;十年之内,并进者弟兄。”子瞻《汝州谢表》曰:“兄弟并窃于贤科,衣冠或以为盛事。”而子瞻入等尤高,故其谢启曰:“误玷久虚之等。”希白从孙藻,皇祐五年登进士第。是年说书中选,后十年复登制科,其谢启曰:“十年二第,屡玷于主司;一门四人,无替于祖烈。” 咸平元年,开封发解以高辅尧为首,钱易次之。易有时名,不得魁荐,颇不平之,上书言试题语涉讥讽。辅尧亦请以解头让易。上命钱若水覆考,既而上以为士人争进,几不可长,止令擢文行兼著者一人为首,乃以孙暨为第一,辅尧次之,易第三,余如旧。 祥符二年,真宗东封岱山,六月,放梁固已下进士三十一人及第。四年,祀后土于汾阴,十一月,放张师德以下三十一人及第。固,雍熙二年状元颢之子;师德,建隆二年状元去华之子。两家父子状元,当时士大夫荣之。甘棠魏野闻而以诗贺之曰:“封禅汾阴连岁榜,状元俱是状元儿。” 和鲁公凝,梁贞明三年薛廷珪下第十三人及第。后唐长兴四年知贡举,独爱范鲁公质程文,语范曰:“君文合在第一,暂屈居第十三人,用传老夫衣钵。”时以为荣。其后相继为相。当时有赠诗者曰:“从此庙堂添故事,登庸衣钵尽相传。” 嘉祐中,苏辙举贤良对策,极言阙失,其略云:“闻之道路,陛下宫中贵姬,至以千数,歌舞饮酒,欢乐失节。坐朝不闻咨谟,便殿无所顾问。”考官以上初无此事,辙妄言,欲黜之。仁宗曰:“朕设制举,本待敢言之士。辙小官如此直言,特与科名。”仍令史官编录。 张邓公士逊以监察御史为诸科考试官,以举子有当避亲者,求免去,主司不从。真宗嘉之。自后试官亲戚,悉牒送别头考校,至今著为令。 熙宁中,孔文仲举贤良方正,制策入等,以忤时政,不推恩。孙靖公固言:“科举徒取一日之长,言之虚华不足校,矧制举本以求直言,岂以忤而黜之耶!今朝廷以文仲之言足以惑天下,臣恐天下不惑文仲之言,而以文仲之黜为惑。”论者嘉之。 庆历五年,仁宗临轩赐进士第,审刑详议官祝谏侍廷中,男唐中甲科,次男虞、弟谘、一婿 忘其姓名。 皆擢第,季弟许得同出身。每唱一名,即称谢,是日谏五拜殿下。仁宗以问近臣,对以皆子弟也。仁宗嘉赏之。 文儒 书籍附凡十四事 太祖诏卢多逊、扈蒙、李昉、张澹、刘兼、李穆、李九龄修《五代史》,而蒙、九龄实专笔削。初以《建康实录》为本,蒙史笔无法,拙于叙事,五代十四帝,止五十三年,而为纪六十卷,其繁如此。传事尽于纪,而传止次履历,先后无序,美恶失实,殊无足取。天圣中,欧阳文忠公与尹师鲁议分撰。后师鲁别为《五代春秋》,止四千余言,简有史法。而文忠卒重修《五代》,文约而事详,褒贬去取得《春秋》之法,迁、固之流。 太宗锐意文史,太平兴国中,诏李昉、扈蒙、徐铉、张洎等门类群书为一千卷,赐名《太平御览》;又诏昉等撰集野史为《太平广记》五百卷;类选前代文章为一千卷,曰《文苑英华》。太宗日阅《御览》三卷,因事有阙,暇日追补之,尝曰:“开卷有益,朕不以为劳也。” 白乐天尝谪官江州,多游东林,即今庐山寺。有天祐中僧修睦记云:“寺有莲花藏,藏有《白集》七十卷,传云居易自写,同远大师文集不许出寺。广明初,高骈强取去以遗相。”后四十余年,有王长史者,遍求善本校正,录而藏之。旋又为长史易去,颇多舛谬。真宗诏取至都下,令侍臣以诸本参校缮写,付寺僧谨藏之。时真宗对侍臣语及居易与元稹齐名,而居易保持名节,终始不易,故不至相位,叹惜久之。 真宗朝,殿中丞崔颐正直讲国子监,以老疾不任朝请,乞以本官致仕,从之,仍为直讲。真宗优儒学,故遂其闲逸而不罢其职俸焉。 晏元献公七岁文章敏妙,张文节公荐之,真宗召见,赐出身。后二日,又召试诗赋,公徐曰:“臣尝私为此赋,不敢隐,乞易题。”真宗益叹异之,乃易以他题。 青州寿光张荷若山,早依田告为学。告卒,入终南,师事种放,而吴遁、魏野、杨朴、宋澥皆友也。性高洁,为文奇涩。初,高弁公仪作《帝形》五篇以示放,放叹曰:“隋唐以来,缀文之士罕能及之。”学者翕然竞传其文。及荷著《过非》九篇成,放见之,曰:“又在《帝形》之上矣。”终以连蹇不遇卒。子孙流落,荷之文散亡无几。捃收其遗,得文若诗凡一百一十五篇,为三卷,藏于家,将以遗荷之子孙焉。 唐杜暹家书跋尾皆自题诗以戒子孙,曰:“清俸买来手自校,子孙读之知圣教,鬻及借人为不孝。”京苏维岳家杜氏书尤多,所题皆完。近年朝议大夫谢晔好蓄书,率自校正,以二十厨贮之,取杜诗一首二十字,厨刻一字,以别书部。谢氏子孙多贤令,子仲弓。广文,孙牧,皆登甲科。少微,尝举茂才。 庆历中,滕子京谪守巴陵,治最为天下第一。政成,重修岳阳楼,属范文正公为记,词极清丽。苏子美书石,邵餗篆额,亦皆一时精笔。世谓之“四绝”云。 刘原父文章敏赡,尝直舍人院。一日,追封皇子、公主九人,方下直,为之立马却坐,一挥九制成,文辞典丽,各得其体,真天才也。欧阳文忠公闻而叹曰:“昔王勃一日草五王策,此未足尚也。” 济州晁端友,文元公之孙也,沉静清介,君子人也。工文辞,尤长于诗。常自晦匿,不求人知,而人亦无知者。以进士从仕二十余年,为著作佐郎以卒。其子补之录诗三百六十篇,求子瞻序之。方子瞻通守杭也,端友为新城令,与游三年,知其君子而不知其能为诗。夫以端友之文,子瞻之明且好贤,而又相从久,犹有所不知,则士之蕴文行,不自求闻达,卒不为世知者,可胜数耶! 孙洙巨源博学长才,初举贤良方正,奏论五十篇,皆陈祖宗政事,指切治体,推往验今,著见得失,天下争传写之,目曰《经纬集》。韩魏公览而叹曰:“恸哭太息以论天下事,今贾谊也。” 赵师民周翰博学醇德,为本朝名儒,尤为仁宗所眷。自登第即入学馆,豫校雠,登经筵,参侍几三十年。晚以龙图阁直学士出守耀州,仁宗亲笔御诗以宠其行,序有“儒林旧德,出守近藩”之语。后宋次道撰公碑,题其额曰“儒林旧德之碑”,世以为荣。 龙昌期陵州人,祥符中别注《易》、《诗》、《书》、《论语》、《孝经》、《阴符》、《道德经》,携所注游京师。范雍荐之朝,不用。韩魏公安抚剑南,奏以为国子四门助教。文潞公又荐,授校书郎,讲说府学。明镐再奏,授太子洗马致仕。明堂泛恩,改殿中丞。又注《礼论》,注《政书》、《帝王心鉴》、《八卦图精义》、《入神绝笔书》、《河图》、《炤心宝鉴》、《春秋复道三教图》、《通天保正名等论》、《竹轩小集》。昌期该洽过人,著撰虽多,然所学杂驳,又好排斥先儒,故为通人所罪,而其书亦不行。年八十九卒,鲜于子骏为志其墓。 李畋渭卿自号谷子,少师任奉古,博通经史,以著述为志。性静退,不乐仕进,士大夫多称之,为张乖崖所器。少日,一出庭试,后隐居永康军白沙山,后生从之学者甚众。任中正荐,乞赐处士之号,诏以为试校书郎。凌策又荐之,召授试怀宁主簿、国子监说书,改大理丞、知泉州惠安县。久之,以先所著未成,再乞国子监说书,以终其业。著《孔子弟子传赞》六十卷上之,得知荣州。秩满,以国子博士致仕。畋撰《道德经疏》二十卷、《张乖崖语录》二卷、《谷子》三十卷、歌诗杂文七十卷。年九十。 先兆 凡二十一事 艾颖侍郎少以乡贡入京师,中途逢一叟,谓颖曰:“子相甚贵,此去当登第。”授颖书一策,乃《春秋左氏传》,颖熟读之。礼部试《铸鼎象物赋》,出所得书,颖甚喜,援笔立成,若有相之者。主司爱叹,擢至甲科。 王元之谪守黄州,有二虎斗,一虎死,食之殆半。群鸡夜鸣。日官谓守土者当其咎,真宗惜其才,即徙蕲州。谢表有“茂陵封禅之书,止期身后”之语,帝深异之,促诏还台,未行,捐馆。帝甚叹息之。 初,寇莱公十九擢进士第,有善相者曰:“君相甚贵,但及第太早,恐不善终;若功成早退,庶免深祸。盖君骨类卢多逊耳。”后果如其言。 丁朱崖当政日,置宴私第,忽语于众曰:“尝闻江南国主钟爱一女,一日谕大臣曰:‘吾止一女,姿仪性识特异于人,卿等为择佳婿,须年少美风仪,有才学,门第高者。’或曰:‘洪州刘生为郡参谋,年方弱冠,风骨秀美,大门尝任贰卿,博学有文,可以充选。’国主亟令召至,见之大喜,寻尚主,拜驸马都尉。鸣珂锵玉,出入禁闼,良田甲第,珍宝奇玩,豪华富贵,冠于一时。未几,主告殂,国主悲悼不胜,曰:‘吾将不复见刘生。’削其官,一物不与,遣还洪州。生恍疑梦觉,触目如失。”丁笑曰:“某他日不失作刘参谋也。”席中莫不失色。未几,有海上之行,籍其家,孑然南去。何先兆之著也。 吴文肃公奎将举贤良,一夕,梦入魏文帝庙,召升殿,顾问群臣优劣。公未及对,帝曰:“韩延寿为最。”是夕,门下抄书吏杨开者,梦公读《杨阜传》。翌日,告公。公异之,即取二传览之。及秘阁试六论,一题乃“韩延寿杨阜孰优论”,公遂膺首选。 王元规景仁,庆历末将赴吏部选。一夕,梦一人衣冠高古若术士者,因访以当受何地、官期早晚。书八字与之云:“时生一阳,体合三水。”既觉,不悟其意也。及注官河南府河清主簿,凡三字皆从水,到官日正冬至。 赵少师少名公禋,一夕,梦人持名籍,有金书“赵概”字,及觉,改名概。又尝梦通判汝州。既登甲科,果通判海州。或以篆文校之,“汝”、“海”字颇相类。 歙州三灵山人程惟象,少逢异人,授要诀,退而精思其术,言人贵贱寿夭多中。御史马遵应举时问于惟象,言:“二十四当成名,不出十年,当知南方大邑。仍损初妻,再婚徵姓贵族。”皆如其言。后为御史,言事责宣城。过仪真,见惟象,言:“不久复职,定寿四十七。”俄复京本曹,数日,还台卒,年四十七。吕景初自殿中御史出通判江宁府,以父讳欲乞换郡,惟象曰:“不必,行别有命。”果移卫州。张宣徽方平问一丁酉人命,曰:“天宾星行初度,不当作内臣,寿止五十四。”乃中人也,是年,除内相,未拜命而卒。庆历中,三发运使向传式、袁杭、许元问命,言:“二月、八月俱动,惟许动中见喜,谓动非动。”二月,袁召充省副,八月向为省副,许至八月自判官迁发运副使,迁而不离也。仍言许终作两制,众以为许门荫难登近侍,后赐出身,遂为待制。杜杞移浙漕,惟象曰:“此去百日,三朝官俱寿尽。”乃比部陈执古、内翰苏绅、待制滕宗谅。故杞赠诗云:“有验如有神。”惟象于所居构瑞墨阁,士大夫多留诗其上。 韩存宝本西羌熟户,少负才勇,喜功名,累立战功,年未四十,为四方馆使、泾原总管。一日,郡僚绘其像渭州僧舍,或为其色不类,令以粉笔涂其面,将别图貌。未及,促诏赴阙,命经制戎、泸贼寇。人睹其无首,咸以为不祥。明年,存宝果以奏功不实伏诛。 冯当世少孤,寓武昌,纵饮不羁。一夕,醉卧郊外溪边。有渔者罢渔,舣舟困眠,有人叱之曰:“冯侍中在此,安得不避!”渔者惊起,步月岸上,一人衣冠熟寝草间。询之,知为冯也,即拜曰:“秀才他日贵显,幸勿忘。”具以梦告,因请卧舟中,以避风露。冯睡至晓,与其载入郡。其后冯贵,使访渔舟,不复见。 庆历末,武昌阳传为予言:杨寘审贤少聪,既长,文辞学行为天下所称。十九游太学,补试,遂冠诸生。后试国学、礼部、殿前,皆为天下第一。得将作监丞,通判颍州。未行,丁母忧,哀毁致疾,度必死,曰:“友人莫孝先尝梦我龙首山人,龙首,盖言四为贡首;山人,无位之称也,我必死矣。”后数日果终,年三十一,天下痛惜之。 王猎,酸枣人,天圣末,累举未第。一夕,梦紫衣吏召,至一宫门,守卫甚盛,揖入升厅。对拜者紫衣金带,年三十许,礼甚恭,既坐,辞甚逊,觉后私记其年月。猎后困于场屋,久之推恩五举,得同出身,登仕。又二十馀年,年且七十,始为尚书员外郎。将乞身以去,故人或止之。会英庙入继为皇子,近臣荐公为宫僚。赴皇子位,门阑守卫,宛如梦中,及升厅拜揖,则衣冠仪貌亦与所梦无异。归视箧中所记,乃英庙所生时也。侍读宫邸未及期年,英庙即位,遂登侍从。吴文肃公尝对予言:“余天圣末方为长垣主簿,与猎友善,故闻之详。” 进士李某者,久未第,一日讯命日者,曰:“君遇三韩即发禄。”李乃遍谒贵人韩姓者,冀蒙推毂,而卒无知者。元丰中,朝廷遣使高丽,有与李故人者奏名同往。至其国,考图籍,乃古三韩之地也。使还,赐出身,果符日者之言。 以下原本缺一叶。  以上原本缺一叶。 此乃陈州崔度为安厚卿所辟,归得出仕耳。 孙莘老初为太平令,有吕同者学于孙。一夕梦试南宫,中高选,主文,孙也,衣绯鱼。觉以告孙,孙曰:“子学已充,料不日取高第,而某方仕州县,何事文衡?况朱衣岂主文服耶?”熙宁初,吕赴礼部试,孙以记注、知谏院同知贡举,尚衣绯。吕大喜,必在高等。俄又被黜,大怅恨,自放江湖,无复仕宦意。元丰初,吕以五举免解,再赴礼部。孙以秘书少监知举,尚衣五品服。榜出,吕预高荐。及贽谢,孙厅宇侍执,宛如平昔之梦。 皇祐二年,陈珙知邕州。冬至日,珙旦坐厅事,僚吏方集,有白虹贯庭,自天属地。明年五月,龙斗于城南江中,驰逐往来,久之江水暴涨。未几,侬智高陷二广。前此,陶弼以诗贻杨畋,请为备,云“虹头穿府署,龙角陷城门”也。 元丰中,汶上梁逖一夕梦奏事殿中,见御座前揭一牌,箔金大书“黄裳”二字,意必贵兆也,因改名黄裳。明年,御前唱进士第,南剑黄裳为天下第一。 王彦祖初名亢宗,庆历二年,方胜冠,廷试《应天以实不以文赋》罢,寝旅舍,梦一人告之曰:“君今年未当中第。”彦祖尤不平,且责之曰:“子未尝见予程文,又未始知予生月,何从而知未中第?”其人笑曰:“君若中选,赋题‘天’字在下,君当三中选,皆然。今题‘天’字在上第二字,是以知其未也。”及唱名,果不预选。次举春试,不利于礼部。八年再预廷试,盖《轸象天地赋》又复黜。至皇祐五年,免解赴礼部。前以卧疾困眠,梦至一大府,见二人,因恳求生平禄命,二人笑不答。再叩来年得失,其人指面前池水曰:“待此水分流,君即登第也。”觉,以为无理,而池水不能分流,决无中第望矣。久之,乃寤,即更名汾,以符水分之兆。及试礼部《严父莫大于配天赋》,廷试《圆丘象天》,皆中高选。其后召试学士院,又赋《明王谨于事天》,得贴馆职。皆符梦中之言也。 元祐四年夏,余初至河东,一日,与郡僚旅见提刑孙亚夫,孙曰:“近日府中角声不和,应在太守。”时蒲资政方到府未逾月,落职知虢州。数日,余独见孙,曰:“角声愈不和矣。”未几,王震待制自同复镇蒲,七日,丁母夫人忧去。至九月中,孙复语郡官曰:“角声不和尤甚前日。”寻报蒲中行龙图自襄移蒲,十月到官,明年春病卒。其验如此,不知何术也。 成都谯开博极群书而不求荣利,简静冲退,好修身之术。日游大慈寺,博访异闻,以广所学。久为蜀中士大夫所称,文同与可尤重之,目曰大慈仙。治平三年上巳夜,有人触其户,开秉烛视之,一叟白须布裘,酣寝户外。开呼之使去,行且语曰:“明年正月,圣人当出。”开意其狂醉,不以为怪,视睡处,一烧饼,一药帖,逐之已不见。与可取饼、药以去。明年正月,神宗嗣位。 蜀人任玠温如晚寓宁州府宅,一夕,梦一山叟贻诗曰:“故国路遥归去来。”玠和之曰:“春风天远望不尽。”既觉,自笑曰:“吾其死乎!”数日,不病而逝。 术士李某 忘其名。 者,亦传管辂轨格法,画卦影颇有验。今丞相顷尝问之,卦影画水边一月,中有十口,未几,除知湖州。又卢龙图秉使占,卦影亦同,乃除知渭州。字虽不同,而其影皆符。 卷第七 歌咏 凡二十四事 艺祖收河东凯旋,范杲叩马进诗曰:“千里版图来浙右,一声金鼓下河东。”上爱叹不已,增秩,赐章服。杲,鲁公质之侄,好学有文,时称高、梁、柳、范,谓高弁、梁周翰、柳开与杲也。 杨侍读徽之以能诗闻于祖宗朝。太宗知其名,索其所著。以百篇献上,卒章曰:“少年牢落今何幸,叨遇君王问姓名。”太宗和赐,且语近臣曰:“徽之文雅可尚,操履端正。”拜礼部侍郎,选十联写于御屏。梁周翰贻之诗曰:“谁似金华杨学士,十联诗在御屏风。”《江行》云:“犬吠竹篱沽酒客,鹤随苔岸洗衣僧。”《寒食》云:“天寒酒薄难成醉,地迥楼高易断魂。”《塞上》云:“戍楼烟自直,战地雨长腥。”《嘉阳川》云:“青帝已教春不老,素娥何惜月长圆。”又云:“浮花水入瞿塘峡,带雨云归越巂州。”《哭江为》云:“废宅寒塘水,荒坟宿草烟。”《元夜》云:“春归万年树,月满九重城。”《僧舍》云:“偶题岩石云生笔,闲绕庭松露湿衣。”《湘江舟行》云:“新霜染枫叶,皓月借芦花。”《宿东林》云:“开尽菊花秋色老,落迟桐叶雨声寒。” 王元之谪黄州,实由宰相不悦,交亲无敢私见,惟窦元宾握手泣言于阁门曰:“天乎,使公屡出,岂非命耶!”士大夫高之。元之以诗谢之云:“惟有南宫窦员外,为予垂泪阁门前。” 元之初知制诰,上疏雪徐铉,贬商州;召入为学士,坐辨孝章皇后不实,谪滁州;复召知制诰,撰《太祖尊号册》,坐轻诬,谪黄州,作《三黜赋》以自述。时苏易简知举,适放榜,奏曰:“禹偁翰苑名儒,今将全榜诸生送于郊。”上可其奏。诸生别元之。口占一绝,付状元孙何曰:“为我多谢苏易简云:‘缀行相送我何荣,老鹤乘轩愧谷莺。三入承明不知举,看人门下放诸生。’” 杨文公初为光禄丞,太宗颇爱其才。一日,后苑赏花宴词臣,公不得预,以诗贻诸馆阁曰:“闻戴宫花满鬓红,上林丝管侍重瞳。蓬莱咫尺无因到,始信仙凡迥不同。”诸公不敢匿,以诗进呈。上诘有司所以不召,左右以未贴职,例不得预。即命直集贤院,免谢,令预晚宴,时以为荣。 唐韩吏部序侯喜、刘师服与道士轩辕弥明《石鼎联句》,其事颇怪。弥明之词警绝远甚,世以谓非神则仙,殆非人思所能到。孙汉公以为皆退之语也,盖以其词多讥刺,虑为人所知,故假以神其事。 夏文庄公竦初侍其父监通州狼山盐场,《渡口》诗曰:“渡口人稀黯翠烟,登临尤喜夕阳天。残云右倚维扬树,远水南回建业船。山引乱猿啼古寺,电驱甘雨过闲田。季鹰死后无归客,江上鲈鱼不直钱。”时年十七,后之题诗无出其右。识者以谓“甘雨过闲田”虽有为霖之志,而终无济物之泽。 陈文惠公尧佐端拱元年程宿下及第,同年二十八人。时公兄弟俱未仕,父省华尚为小官,家极贫。魏野以诗贺之曰:“放人少处先登第,举族贫时已受官。” 王文正公曾、李文定公迪,咸平、景德间相继状元及第,其后更践政府,及罢相镇青,又为交承,故文正送文定移镇兖海诗有“锦标夺得曾相继,金鼎调时亦践更”之句,又云:“并土儿童君再见,会稽章绂我偏荣。”盖文定再镇兖,而青社,文正乡里也。 庆历中,欧阳文忠公谪守滁州,有琅琊幽谷,山川奇丽,鸣泉飞瀑,声若环佩,公临听忘归。僧智仙作亭其上,公刻石为记,以遗州人。既去十年,太常博士沈遵,好奇之士,闻而往游,爱其山水秀绝,以琴写其声,为《醉翁吟》,盖宫声三叠。后会公河朔,遵援琴作之,公歌以遗遵,并为《醉翁引》以叙其事。然词不主声,为知琴者所惜。后三十余年,公薨,遵亦殁。其后,庐山道人崔闲,遵客也,妙于琴理,常恨此曲无词,乃谱其声,请于东坡居士子瞻,以补其阙。然后声词皆备,遂为琴中绝妙,好事者争传。其词曰:“琅然,清圆,谁弹?响空山,无言,惟有醉翁知其天。月明风露娟娟,人未眠。荷篑过山前,曰有心也哉此贤! 第二叠泛声同此。 醉翁啸咏,声和流泉。醉翁去后,空有朝吟夜怨。山有时而童巅,水有时而回渊。思翁无岁年,翁今为飞仙。此意在人间,试听徽外两三弦。”方其补词,闲为弦其声,居士倚为词,顷刻而就,无所点窜。遵之子为比丘,号本觉法真禅师,居士书以与之,云:“二水同器,有不相入;二琴同手,有不相应。沈君信手弹琴而与泉合,居士纵笔作词而与琴会,此必有真同者矣。” 海陵西溪盐场,初,文靖公尝官于此,手植牡丹一本,有诗刻石。后范文正公亦尝临莅,复题一绝:“阳和不择地,海角亦逢春。忆得上林色,相看如故人。”后人以二公诗笔故,题咏极多,而花亦为人贵重,护以朱栏,不忍采折。岁久茂盛,枝覆数丈,每岁花开数百朵,为海滨之奇观。 范鲁公之孙令孙有学行,登甲科,人以公辅器之。王魏公旦妻以息女。令孙常为《登览》诗曰:“孤云不为雨,尽日却归山。”识者以谓不及进用之兆。令孙官止右正言,年未五十卒,士大夫哀而惜之。 青州布衣张在少能文,尤精于诗。奇蹇不遇,老死场屋。尝题龙兴寺老柏院诗云:“南邻北舍牡丹开,年少寻芳日几回?惟有君家老柏树,春风来似不曾来。”大为人传诵。文潞公皇祐中镇青,诣老柏院,访在所题,字已漫灭。公惜其不传,为大字书于西廊之壁。后三十余年,当元丰癸亥,东平毕仲甫将叔见公于洛下,公诵其诗,嘱毕往观。毕至青,访其故处,壁已圮毁,不可得,为刻于天宫石柱,又刊其故所题之处。 苏子美庆历末谪居姑苏,以诗自放。一日,观鱼沧浪亭,有诗云:“我嗟不及游鱼乐,虚作人间半世人。”识者以为不祥。未几,果卒,年四十一,士大夫嗟惜之。 濮人杜默师雄少有逸才,尤长于歌篇。师事石守道,作《三豪》诗以遗之,称默为“歌豪”,石曼卿“诗豪”,永叔“文豪”。而永叔亦有诗曰:“赠之《三豪》篇,而我滥一名。”默久不第,落魄不调,不护名节,屡以私干欧阳公。公稍异之,默怨愤,作《桃花》诗以讽,由是士大夫薄其为人。 郑毅夫诗格飘放,晚年为《雨》诗曰:“老火烧空未肯休,忽惊快雨破新秋。晚云浓淡白日下,只在楚江南岸头。”未几,自杭移青,道病,泊舟高邮亭下,乃卒。是何自谶之明。 赵文度,青州人, 名犯宣祖讳上字。 清泰三年进士第六人及第。能诗,有《观光集》传于世,颇有佳句。尝为刘崇幕客,及崇僭位,拜伪相。后与崇不和,出守岚州。及太祖征河东,文度以城归国,拜华州节度使。后因郊礼移镇耀州,有诗寄其乡人云:“圣主覃恩遍九垓,碧油红旆出关来。乡中父老如相问,十五年前赵秀才。”予姑之夫晋卿,文度孙也。其诗尚在。 石曼卿天圣、宝元间以歌诗豪于一时。尝于平阳作《代意寄师鲁》一篇,词意深美,曰:“十年一梦花空委,依旧山河损桃李。雁声北去燕西飞,高楼日日春风里。眉黛石州山对起,娇波泪落妆如洗。汾河不断水南流,天色无情淡如水。”曼卿死后,故人关詠梦曼卿曰:“延年平生作诗多矣,独常自以为《代平阳》一首最为得意,而世人罕称之。能令予此诗盛传于世,在永言尔。”詠觉,增广其词为曲,度以《迷仙引》,于是人争歌之。他日,复梦曼卿谢焉。詠字永言。 李淑守郑州,题周少主陵曰:“弄耜牵车晚鼓催,不知门外倒戈回。荒坟断垅才三尺,刚道房陵半仗来。”时陈文惠薨,淑奉诏为墓志,淑言尧佐“好为小诗,间有奇句”。陈之诸子请易之,淑不从,乃言其诗谤太祖。落淑侍读学士。 祥符中,有刘偁者久困铨调,为陕州司法参军,廉慎至贫。及罢官,无以为归计,卖所乘马办装,跨驴以归。魏野以诗赠行云:“谁似甘棠刘法掾,来时乘马去骑驴。”未几,真宗祀汾阴,过陕,诏征野赴行在。野避,不奉诏。上遣中使就野家索其所著,得赠偁诗,上叹赏久之,语宰臣曰:“小官中有廉贫如此者。”使召之。偁方为江南幕吏,至,以为京官知青州博兴县。后有差除,上曰:“得如刘偁者可矣。”未数年,亟迁主客郎中、三司户部判官。真宗之奖拔廉吏如此,然由野一诗发之也。 濮人李植成伯与张续禹功师徂徕石守道,为门人高弟。欧阳文忠《读徂徕集》诗云:“常、续最高弟,骞、游各名科。” 成伯少名常。 嘉祐中,诏举天下行义之士,发遣诣阙,成伯首被此举,诏书方下而卒,士大夫惜之。时禹功居曹南,成伯前卒数日,以诗寄禹功,其末句云:“野堂吹落读残书。”禹功怪其语不祥,亟往访之,未至濮,成伯已卒。野堂,成伯读书堂也。 王元之在翰林,太宗恩遇极厚,尝侍燕琼林,独召至御榻顾问。帝语宰相曰:“王某文章独步当代,异日垂名不朽。”元之有诗云:“琼林侍游宴,金口独褒扬。” 范文正公未免乳丧其父,随母嫁淄州长白山朱氏。既冠,文章过人,一试为南宫第一人,遂擢第。仕宦四十年,晚镇青,西望故居,才百余里,以诗寄其乡人曰:“长白一寒儒,登荣三纪余。百花春满地,二麦雨随车。鼓吹前迎道,烟霞指旧庐。乡人莫相羡,教子苦诗书。” 张芸叟奉使大辽,宿幽州馆中,有题子瞻《老人行》于壁者。闻范阳书肆亦刻子瞻诗数十篇,谓《大苏小集》。子瞻才名重当代,外至夷虏亦爱服如此。芸叟题其后曰:“谁题佳句到幽都,逢著胡儿问大苏。” 书画 凡十一事 唐刘忠州晏《重修禹庙碑》,崔巨文,段季展书。刘,当世显人,所记撰及书碑者,宜皆知名士,矧巨之文、季展之书有过人者,而其名不著于世何也?景祐中,周膳部越为三门发运判官,始以墨本传京师。越书为当时所重,以是季展书亦为人所爱。其后屯田左员外瑾虑其刓阙,构宇以覆其碑,而模刻于他石,以广其传焉。季展书,刻石者少,有《洛祠记》、《多心经》不著姓氏,验其笔画,亦季展书也。 太宗朝,有王著学右军书,深得其法,侍书翰林。帝听政之余,留心笔札,数遣内侍持书示著,著每以为未善。太宗益刻意临学,又以问著,对如初。或询其意,著曰:“书固佳矣,若遽称善,恐帝不复用意。”其后帝笔法精绝,超越前古,世以为由著之规益也。 营丘李成字咸熙,磊落不羁,喜酒善琴,好为歌诗,尤妙画山水。周枢密使王朴与之友善,为召至京,将以处士荐之,会朴卒。乾德中,陈守大司农卫融,以乡里之旧延之郡斋,日恣饮,竟死于酒。子觉,仕至国子博士、直史馆。赠成为光禄寺丞,葬于浚仪之魏陵,宋翰长白为之志。成画《平远寒林》,前人所未尝为,气韵萧洒,烟林清旷,笔势颖脱,墨法精绝,高妙入神,古今一人,真画家百世师也。虽昔王维、李思训之徒,亦不可同日而语。其后燕贵、翟院深、许道宁辈,或仅得一体,语全则远矣。考白所作成志,则成未尝仕,而欧阳文忠公以为成仕至尚书郎。按白与成同时人,又与成子觉并列史馆,其所纪宜不妄,不知文忠公何以据也,正当以志为定。 翟院深,营丘伶人,师李成山水,颇得其体。一日,府宴张乐,院深击鼓为节,忽停挝仰望,鼓声不续。左右惊愕,太守召问之,对曰:“适乐作次,有孤云横飞,淡伫可爱。意欲图写,凝思久之,不知鼓声之失节也。”太守笑而释之。 北都临清县北王舍城僧寺东一古殿,皆吴生画佛像,旁有题记,类褚河南笔法。国朝已来奉使大辽者,道出寺下,例往观之,题名粉板,或剔取一二像,今且尽。 欧阳文忠公文章道义,天下宗师,凡世俗所嗜,一无留意,独好古石刻。自岐阳石鼓,岱山、邹峄之篆,下及汉、魏已来碑刻,山崖川谷,荒林破冢,莫不皆取,以为《集古录》。因其石本,轴而藏之。撮其大要,别为目录,并载可以正史学之阙谬者,以传后学。跋尾多公自题,复为之序,请蔡君谟书之,真一代绝笔也。公之守亳也,余主蒙城簿,尝得阅之。 玉堂北壁有毗陵董羽画水,波涛若动,见者骇目。岁久,其下稍坏。学士苏易简受命知举,将入南宫,语学士韩丕择名笔完补之。丕呼圬者墁其下,以朱栏护之。苏出院,以是怅惜不已。 陈文惠公善八分书,变古之法,自成一家。虽点画肥重而笔力劲健。能为方丈字,谓之堆墨,目为八分。凡天下名山胜处,碑刻题榜,多公亲迹。世或效之,皆莫能及。 祥符中,丁晋公出典金陵,真宗以《袁安卧雪图》赐之,真古妙手,或言周昉笔,亦莫可辨。至金陵,择城之西南隅旷绝之地,建赏心亭,中设巨屏,置图其上,遂为金陵奇观。岁久颇失覆护,缣素败裂,稍为好事者窃去。嘉祐中,王君玉出守郡,首诣观之,惜其剽取已尽,嗟之尤久,作诗题其旁云:“昔人已化辽天鹤,往事难寻《卧雪图》。” 皇祐中,仁宗命待诏高克明辈画三朝圣迹一百事,人物才寸余,宫殿、山川、车驾、仪卫咸具。诏学士李淑等撰次序赞,为十卷,曰《三朝训鉴图》,镂板印贻大臣宗室。 保塞军东北数里曰路疃,一小寺殿后照壁旧有画水,世传张僧繇笔,势若摇动,真名手也。熙宁中,地震壁坏,好事者或取二三段藏去,今无复可见矣。 卷第八 事志 凡三十六事 开宝中,平岭表,择广州内臣聪慧者数十人于教坊习乐,名箫韶部,改曰云韶部,内宴则用之。太平兴国中,择军中善乐者,名曰引龙直,游幸,骑而导驾。后曰钧容直,取钧天之义也。 太宗朝,府州折御卿贡马特异,格不甚高而日行千里,口旁有碧纹如云霞,因目曰碧云霞。上征太原,往来乘之,上下山岭如履平地。上则屈前足,下则屈后足,上下如坐安舆,不知登降高下之劳。圉人供刍粟或少倨,则嘶鸣奋跃,踶啮不已,此尤异他马也。上崩,悲鸣不食,骨立,人不忍视。真宗遣从灵驾,至永熙陵,乃毙。诏与桃花犬同坎瘗。 洛阳至京六驿,旧未尝进花,李文定公留守,始以花进。岁差府校一人,乘驿马,昼夜驰至京师。所进止姚黄、魏紫三四朵,用菜叶实笼中,藉覆上下,使马不动摇,亦所以御日气;又以蜡封花蒂,可数日不落。至今岁贡不绝。 朐山有花,类海棠而枝长,花尤密,惜其不香无子。既开,繁丽袅袅,如曳锦带,故淮南人以“锦带”目之。王元之以其名俚,命之曰海仙。有诗曰:“春憎窈窕教无子,天为妖娆不与香。”又曰:“锦带为名卑且俗,为君呼作海仙花。” 莱公贬死雷州,丧还,过荆南公安县,民怀公德,以竹插地,挂物为祭,焚之。后生笋成林,以为神,因为公立祠,目其竹为“相公竹。”王乐道为记刊石。李承之有诗曰:“已枯断竹钧私被,既没贤公帝念深。仆木偃禾如不起,至今谁识大忠心。” 莱公初及第,知归州巴东县,手植双柏于庭,至今民爱之,以比甘棠,谓之莱公柏焉。 南唐后主留心笔札,所用澄心堂纸、李廷珪墨、龙尾石砚三物为天下之冠。自李氏之亡,龙尾石不复出。嘉祐中,校理钱仙芝知歙州,访得其所,乃大溪也。李氏常患溪深不可入,断其流,使由他道。李氏亡,居民苦其溪之回远,导之如昔,石乃绝。仙芝移溪还故道,石乃复出,遂与端溪并行。 莆阳蔡君谟尝评李廷珪墨能削木,坠沟中经月不坏。李超,易水人,唐末与其子廷珪亡至歙州,以其地多美松,因留居,以墨名家。本姓奚,江南赐姓李氏。珪或为邽。珪弟廷宽,男承宴,承宴男乂用,皆有闻易水。江南又有朱君德、柴询、柴成务、李文远、张遇、陈赟,著名当时。其制有剑脊圆饼、拙墨、进贡墨、供堂墨,其面多作龙纹,其幕有“宣府”字,或止云“宣”,或著姓氏,或别州府,今人间已少传者。仁宗嘉祐中,宴近臣于群玉殿,尝以墨赐之,其文曰“新安香墨”。其后翰林诸君承赐者,皆廷珪双脊龙样,尤为佳品。 咸平中,陈文惠谪官潮州,时州人张氏濯于江边,为鳄鱼所食。公曰:“昔韩吏部以文投恶溪,鳄鱼为吏部远徙,今鳄鱼既食人,则不可赦矣。”乃命吏督渔者网而得之,鸣鼓告其罪,戮之于市,图其形为之赞,至今多传之。鳄大者数丈,或玄黄,或苍白色,似龙而无角,类蛇而有足,睅目利齿,见者骇之。卵化山谷间,大率为鳄者十二三,其余或为鼋为龟也。喜食人畜。其食,必以尾卷去,如象之任鼻也。 河中府舜泉坊,二井相通,所谓匿空旁出者也。祥符中,真宗祀汾阴,驻跸蒲中,车驾临观,赐名广孝泉,并以名其坊,御制赞纪之。蒲滨河,地卤泉咸,独此井甘美,世以为异。 亳州法相禅院矮桧,高才数尺,偃亚蟠屈,枝叶繁茂,不可图状。唐大中年,李待价石记云:“圆荫三丈余。”距今又百余年,广袤五六丈,为一郡之珍玩,士人目其寺曰矮栝。真宗祀老子,尝驻其下,今御榻尚在,故陆子履诗云:“先皇玉座亲临地,故老于今涕泫然。” 建茶盛于江南,近岁制作尤精,龙凤团茶最为上品,一斤八饼。庆历中,蔡君谟为福建运使,始造小团以充岁贡,一斤二十饼,所谓上品龙茶者也。仁宗尤所珍惜,虽宰臣未尝辄赐,惟郊礼致斋之夕,两府各四人,共赐一饼。宫人翦金为龙凤花贴其上,八人分蓄之,以为奇玩,不敢自试。有嘉客,出而传玩。欧阳文忠公云:“茶为物之至精,而小团又其精者也。” 嘉祐中,小团初出时也,今小团易得,何至如此多贵耶。 通州狼山广教寺,在唐为慈航院,在江中山上。昔人有诗云:“飞来灵鹫岭,化作宝陀山。”前后乃江海相接处,舟出二山间,水湍碍石,率多覆溺。昔有僧率其徒操楫以护之,舟无触石之患,故有慈航之名。近年江水南徙,山之前后皆陆田,后人又有诗云:“昔年船底浪,今日马蹄痕。”皆纪实也。 庆历七年,贝州卒王则据城叛,诏明镐加讨,久无功。参知政事文彦博请行,仁宗欣然遣之,且曰:“‘贝’字加‘文’为‘败’,卿必擒则矣。”未逾月而捷报闻,诏拜平章事,曲赦河北,改贝州为恩州。 扬州后土庙有花一株,洁白可爱,岁久木大而花繁,世俗目为琼花,不知实何木也。世以为天下无之,惟此一株。孙冕镇维扬,使访之山中,甚多,但岁苦樵斧野烧,故木不得大,而花不能盛,不为人贵。孙伤之,作诗曰:“可怜遐地产,常化燎原灰。”近年京师亦有之,或云乃李文饶所赋“玉蕊花”也。 长安故都,多古碑石。景祐初,庄献太后遣中使建塔城中,时姜遵知永兴,尽力于塔,悉取碑碣以为塔材,汉、唐公卿墓石,十亡八九。杨大年《谈苑》叙五行德、金石厄事。宋有国百余年,长安碑刻再厄矣,惜哉!惜哉! 契丹国产毗狸,形类大鼠而足短,极肥,其国以为殊味,穴地取之,以供国主之膳。自公相下,不可得而尝。常以羊乳饲之。顷年虏使尝携至京,烹以进御。今朝臣奉使其国者皆得食之,然中国人亦不嗜其味也。 唐李卫公云:“维州,土蕃得之,号曰无忧城。”景祐中,或以其与潍州名相乱,邮置文字,率多往来住滞,乞改其名。仁宗曰:“此足以威西戎。”乃改曰威州也。 淄州淄川县梓桐山石门涧有石曰青金,色青黑相杂,其文如铜屑,或云即自然铜也,理细密。范文正公早居长白山,往来于此,尝见其石。皇祐末,公知青,遣石工取以为砚,极发墨,颇类歙石。今东方人多用之,或曰“范公石”,然不耐久,久则不免断裂。 青州城西南皆山,中贯洋水,限为二城。先时跨水植柱为桥,每至六七月间,山水暴涨,水与柱斗,率常坏桥,州以为患。明道中,夏英公守青,思有以捍之。会得牢城废卒,有智思,叠巨石固其岸,取大木数十相贯,架为飞桥,无柱。至今五十余年,桥不坏。庆历中,陈希亮守宿,以汴桥屡坏,率尝损官舟害人,乃命法青州所作飞桥。至今沿汴皆飞桥,为往来之利,俗曰虹桥。 庆历中,洪州江岸崩,得谢朓撰并书《齐海陵王墓铭》石。朓文固奇,而书亦有法,类钟繇书。石入沈括家十余年,后为夏元昭匿之,今不知所在。 皇祐中,范文正公镇青,龙兴僧舍西南洋溪中有醴泉涌出,公构一亭泉上,刻石记之。其后青人思公之德,目之曰范公泉。环泉古木蒙密,尘迹不到,去市廛才数百步而如在深山中。自是幽人逋客往往赋诗鸣琴,烹茶其上。日光玲珑,珍禽上下,真物外之游,似非人间世也。欧阳文忠公、刘翰林贡父及诸名公多赋诗刻石,而文忠公及张禹功、苏唐卿篆石榜之亭中,最为营丘佳处。元祐中,青守以其地与王氏为水硙,稍复完葺。 华阳杨裦好古博物,家虽贫,尤好书画奇玩,充实中橐。家姬数人,布裙粝食而歌舞绝妙,故欧阳公赠之诗云:“三脚木床坐调曲。”盖言裦之贫也。裦,皇祐中宿华州西溪寺,夜阑灯灭,于暗中见光煜然,旦起视之,石也。询寺僧,云:“西溪,华下最胜处,郡僚宴集之地,故以此石镇内耳。”至夜,裦移至别地,光复在焉。意其蕴玉,因求得之。辇至都下,使玉工视之,以为然。剖之,得玉,径数寸,温润纯美,光采粲然。玉人惊之曰:“至宝也,今王府中未有其比。”会朝廷求良玉琢镇国宝,裦因献之,遂为玺。镇国,华州军额,朝廷以名与玺同,乃改曰镇潼军,此亦异也。余叔父博士为华州幕官,故知其详。或以为裦所献琢为苍璧,未知孰是。 洛阳牡丹,岁久虫蠹,则花开稍小,园户以硫黄簪其穴,虫死,复盛大。其园户相妒,则以乌贼鱼骨刺花树枝皮中,花必死,盖牡丹忌此鱼耳。 司马温公既居洛,每对客赋诗谈文,或投壶以娱宾。公以旧格不合礼意,更定新格。以为倾邪险诐,不足为善,而旧图反为奇箭,多与之算,如倚竿带剑之类,今皆废其算以罚之。颠倒反覆,恶之大者,奈何以为上,如倒中之类,今当尽废壶中算,以明逆顺。大底以精审者为上,偶中者为下,使夫用机徼幸者无所措手。此足以见公之志,虽嬉戏之间,亦不忘于正也。 唐彦猷清简寡欲,不以世务为意。公退居,一室萧然,终日默坐,惟吟诗临书、烹茶试墨,以此度日。嘉祐中守青社,得红丝石于黑山,琢以为砚。其理红黄相参,文如林木,或如月晕,或如山峰,或如云雾花卉。石自有膏润,浮泛墨色,覆之以匣,数日不干。彦猷作《砚录》,品为第一,以为自得此石,端溪、龙尾,皆置不复视矣。 秦武公作羽阳宫,在凤翔宝鸡县界,岁久不可究知其处。元祐六年正月,直县门之东百步,居民权氏浚池,得古铜瓦五,皆破,独一瓦完。面径四寸四分,瓦面隐起四字,曰“羽阳千岁”,篆字随势为之,不取方正,始知即羽阳旧址也。其地北负高原,南临渭水,前对群峰,形势雄壮,真胜地也。武公之初年,距今千有七百八十八年矣。武功游景叔方总秦凤刑狱,摹刊于石,置之岐阳宪台之瑞丰亭,以贻好事者。 李谦溥,太祖朝名将也。在汾、晋二十余年,大小百余战,未尝少衄。每巡边,老幼望拜,呼以为父。晚治第于道德坊,中为小圃,购花木竹石植之,颇与朝士大夫游。久之,以从弟谦昇女适皇子陈王,贫无以资用,遂以所居之第质于宋延偓。后其子允正为通事舍人,侍太宗。问曰:“尔父力边三十年,止余一第,忍属他姓?”允正具所以对,太宗即遣中使出内府钱付延偓赎还。王禹偁作记美其事,名二亭曰克家、肯构。宰相毕士安而下及诸名公赋诗纪述,自成一编。 秀州祥符院僧智和蓄一古琴,瑟瑟微碧,文细,石为轸,制作精巧,音韵清越。中刊李阳冰篆三十九字,其略云:“南溟夷岛产木名伽陀罗,文横如银屑,其坚如石,遂用作此临岳。”沈括《笔谈》、朱长文《琴史》著此琴,即唐相汧公李勉所制响泉也。响泉之名,见《李勉传》。元祐末,和死,州状其事,以其琴匣送尚书礼部,符太常帐管,好事者时时鼓之。 钱塘沈振蓄一琴,名冰清,腹有晋陵子铭云:“卓哉斯器,乐惟至正。音清韵古,月澄风劲。三余神爽,泛绝机静。雪夜敲冰,霜天击磬。阴阳潜感,否臧前镜。人其审之,岂独知政。”书“大历三年三月三日上底,蜀郡雷氏斫”。凤沼内书“贞元十一年七月八日再修。士雄记”。声极清实。山茌陈圣与名知琴,少在钱塘,从振借琴弹,酷爱之。后三十年,圣与官太常,会振侄述鬻冰清,索百千不售。未几,述卒。其妻得二十千,鬻于僧清道,转落于太一道士杨英。久之,圣与以五十千购得,极珍秘之。或以晋陵子,杜牧之道号。篆法类李义山笔,亦莫可辨。又不知士雄何人也。 释普明,齐州人,久止灵岩。晚游五台,得风疾,眉发俱堕,百骸腐溃,哀号苦楚,人不忍闻。忽有异人教服长松,明不识之,复告云:“长松,长古松下,取根饵之。皮色如荠苨,长三五寸,味微苦,类人参。清香可爱,无毒,服之益人,兼解诸虫毒。”明采服,不旬日,发复生,颜貌如故。今并、代间士人多以长松参甘草、山药为汤,殊佳,然《本草》及诸方书并不著,独释惠祥作《清凉传》始叙之,然失于怪诞。 元祐中上元,驾幸迎祥池宴从臣,教坊伶人以先圣为戏。刑部侍郎孔宗翰奏:“唐文宗时尝有为此戏者,诏斥去之。今圣君宴犒群臣,岂宜尚容有此?”诏付伶官置于理。或曰:“此细事,何足言?”孔曰:“非尔所知。天子春秋鼎盛,方且尊德乐道,而贱伎乃尔亵慢,纵而不治,岂不累圣德乎!”闻者惭羞叹服。 椰子生安南及海外诸国,木如棕榈,大者高百余尺,花白,如千叶芙蓉。一本,花不过数十朵,实不过三五颗,其大如斗,至老差小。外有黄毛软皮,中有壳,正类槟榔,故有人为诗云:“百果之中尔最珍,槟榔应是汝玄孙。”沈佺期亦有《题椰子》诗云:“丛生雕胡首,圆实槟榔身。”壳止有二穴,芽出穴中。壳肉类罗菔,皮味苦,肉极甘脆,蛮人甚珍之。中有渖,大者一二升,蛮人谓之椰子酒,饮之得醉,《交州记》以为浆者是也。治消渴,涂髭发立黑。皮煮汁止血,疗吐逆。肉益气去风。 蜀虽阻剑州之险,而郡县无城池之固,民性懦弱,俗尚文学。而世以为蜀人好乱,殊不知公孙述及刘辟、王建、孟知祥辈,率非土人,皆以奸雄乘中国多事盗据一方耳。本朝王小波、李顺、王均辈啸聚西蜀,盖朝廷初平孟氏,蜀之帑藏尽归京师,其后言利者争述功利,置博易务,禁私市,商贾不行,蜀民不足,故小波得以激怒其人曰:“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贫者附之益众。向使无加赋之苦,得循良抚绥之,安有此乱。古人云:“与其蓄聚敛之臣,宁蓄盗臣。”聚敛之为害如此,可不戒哉!均则本神卫卒校,盖赵延顺怨钤辖符昭寿,推均为帅尔。 犀之类不一,生邕管之内及交趾者,角纹如麻实,理燥,少温润。来自舶上,生大食者,文如茱萸,理润而缀,光采彻莹,甚类犬鼻。若傅以膏,甚有花纹。而尤异者曰通天犀,或如日星,或如云月,或如葩花,或如山水,或成飞走,或成龙鱼,或成神仙,或成宫殿,至有衣冠眉目杖履、毛羽鳞角完具,若绘画然,为世所贵,其价不赀。莫知其所以然也。或以为犀爱一物,玩之久,则物形潜入角中,是又不可以理推者。其纹有正插者,有倒插者,有腰鼓插者,其类不一。方其角未解也,虽海人亦未知其为异也,故波斯以象牙为白暗,犀角为黑暗,以其难别识也。犀之有通天花纹者,自顾其影则怖,尝饮浊水,不欲照见其角也。海人之取犀也,多于山麓植木,如列羊栈,久则木朽。犀前足短,止则依木而立,朽折犀倒,不能自立,因格杀之。犀岁久亦退角,掊土埋僻处,海人侦知,以木角易取之。西域谓犀为竭伽,角为毗沙拏,言一角也。 柳三变景祐末登进士第。少有俊才,尤精乐章。后以疾更名永,字耆卿。皇祐中,久困选调,入内都知史某爱其才而怜其潦倒,会教坊进新曲《醉蓬莱》,时司天台奏老人星见,史乘仁宗之悦,以耆卿应制。耆卿方冀进用,欣然走笔,甚自得意,词名《醉蓬莱慢》。比进呈,上见首有“渐”字,色若不悦。读至“宸游凤辇何处”,乃与御制《真宗挽词》暗合,上惨然。又读至“太液波翻”,曰:“何不言波澄!”乃掷之于地。永自此不复进用。 卷第九 杂录 凡三十六事 唐太宗问一行世数,禅师制叶子格进之。叶子,言“二十世李”也,当时士大夫宴集皆为之。其后有柴氏、赵氏,其格不一。蜀人以红鹤格为贵,禁中则以花虫为宗。近世职方员外郎曹谷损益旧本,撰《旧欢新格》,尤为详密。其法,用匾骰子六只,犀牙师子十事,自盆帖而下,分十五门。门各有说,凡名彩二百二十七,逸彩二百四十七,总四百七十四彩。余家有其格,而世无能为者。 周显德中,许京城民居起楼阁,大将军周景威先于宋门内临汴水建楼十三间,世宗嘉之,以手诏奖谕。景威虽奉诏,实所以规利也,今所谓十三间楼子者是也。景威子莹,国初为枢密使。 陶穀姓唐,唐宰相莒公俭之后。祖彦谦,有诗名,号鹿门先生。穀避晋祖名改姓陶,后历事累朝,不复还本姓,士大夫讥之。 刘鋹据岭南,置兵八千人,专以采珠为事,目曰媚川都。每以石硾其足,入海至五七百尺,溺而死者相属也。久之,珠玑充积内库,所居殿宇梁栋帘箔率以珠为饰,穷极华丽。及王师入城,一火而尽。艺祖废媚川都,黥其壮者为军,老者放归田里,仍诏百姓不得以采珠为业,于是俗知务农矣。 建隆中,南都一夕星殒如雨,点或大或小,光彩煜然,未至地而灭。景祐初,忻州夜中星殒极多,明日视之,皆石。闻今忻民犹有蓄之。乃知《公羊传》以雨星不及地而复,其说得之。左氏以如雨而言与雨偕,非也。 幽蓟八州陷北虏几二百年,其间英主贤臣欲图收复,功垂成而辄废者三矣,此豪杰之士每每深嗟而痛惜。初,周世宗既下关南,欲乘胜进攻幽州,将行,夜中疾作,乃止。艺祖贮财别库,欲事攻取,会上仙,乃寝。柳仲塗守宁边, 今博野也。 结客白万德,使说其酋豪,将纳质定誓,以为内应,掩其不备,疾趋直取幽州,会仲塗易地而罢。河朔之人,逮今为憾。 国初有王彦升者,本市井贩缯人。及壮从军,累立战功,至防御使。性极残忍,俘获戎人,则置酒宴饮,引戎人以手捉其耳,对客咀嚼,徐引卮酒。戎人血流被面,彦升笑语自若。前后啖数十百人。亦可怪也。 开宝中,鄢陵许永为郓州卢县尉,自言七十五岁,其父琼年九十九,长兄八十一,次兄七十七。艺祖召琼问唐季事,对尤详,赐以衣币鞍马。父子俱享福寿,世罕有也。 卢丞相多逊谪死朱崖,旅殡海上。天庆观道士练惟,一夜闻窗外有人读书,审其声韵,有类多逊。明日,有诗题窗外曰:“南斗微茫北斗明,喜闻窗下读书声。孤魂千里不归去,辜负洛阳花满城。”笔迹亦类之。明年,归葬洛。此说得之孙巨源。而杨文公云,其子全扶柩归葬江陵佛舍,与此不同。未知孰是,姑两录之。 高丽,海外诸夷中最好儒学,祖宗以来,数有宾客贡士登第者。自天圣后,数十年不通中国。熙宁四年,始复遣使修贡,因泉州黄慎者为向道,将由四明登岸。比至,为海风飘至通州海门县新港。先以状致通州谢太守云:“望斗极以乘槎,初离下国;指桃源而迷路,误到仙乡。”词甚切当。使臣御事民官侍郎金第与同行朴寅亮诗尤精,如《泗州龟山寺》诗云“门前客棹洪涛急,竹下僧棋白日闲”等句,中土士人亦称之。寅亮尝为其国词臣,以罪废,久之,从金第使中国。 卢多逊南迁朱崖,逾岭,憩一山店。店妪举止和淑,颇能谈京华事。卢访之,妪不知为卢也,曰:“家故汴都,累代仕族。一子事州县,卢相公违法治一事,子不能奉,诬窜南方。到方周岁,尽室沦丧,独残老躯,流落居此,意有所待。卢相欺上罔下,倚势害物,天道昭昭,行当南窜,未亡间庶见于此,以快宿憾尔。”因号呼泣下。卢不待食,促驾而去。 陈尧咨善射,百发百中,世以为神,常自号曰小由基。及守荆南回,其母冯夫人问:“汝典郡有何异政?”尧咨云:“荆南当要冲,日有宴集,尧咨每以弓矢为乐,坐客罔不叹服。”母曰:“汝父教汝以忠孝辅国家,今汝不务行仁化而专一夫之伎,岂汝先人志邪!”杖之,碎其金鱼。 景德中,邠州有神祠,凡民祈祷者,神必亲享,杯盘悉空。远近奔赴。盖狐穴神座下,通寝殿下,复门绣箔,人莫得窥。群狐自穴出,分享肴醴。王公嗣宗雅负刚正,及镇邠土,乃骑兵挟矢,驱鹰犬,投薪穴中,纵火焚之。群狐奔逸,擒杀悉尽。鞭庙祝背,徙其家,毁其祠,妖狐遂绝。初,公在长安也,极疏种山人放之短。好事者有诗云:“终南隐士声名歇,邠土妖狐巢穴空。二事俱输王太守,圣朝方信有英雄。” 杨光远之叛青州也,有孙中舍 忘其名。 居围城中,族人在州西别墅。城闭既久,内外隔绝,食且尽,举族愁叹。有畜犬徬徨其侧,若有忧思,中舍因嘱曰:“尔能为我至庄取米邪?”犬摇尾应之。至夜,为置一布囊,并简系犬背上。犬即由水窦出,至庄,鸣吠。居者开门,识其犬,取简视之,令负米还,未晓入城。如此数月,比至城开,孙氏阖门数十口独得不馁。孙氏愈爱畜之。后数年毙,葬于别墅之南。至其孙彭年语龙图赵公师民,刻石表其墓,曰《灵犬志》。 仁宗天纵多能,尤精书学,凡宫殿门观,多帝飞白题榜,勋贤神道,率赐篆螭首。王曾之碑曰“旌贤”,寇准曰“旌忠”,李迪曰“遗直”,晏殊曰“旧学”,丁度曰“崇儒”,王旦曰“全德元老”,文彦博父均曰“教忠积庆”,李用和曰“亲贤”,范仲淹曰“襃贤”,曹利用曰“旌功”,吕夷简曰“怀忠”,张士逊曰“旧德”,狄青曰“旌忠元勋”,其余不可悉记。或云初王子融守河中,模唐明皇题裴耀卿碑额献之,仁宗乃赐文正碑曰“旌贤”,大臣碑额赐篆,盖始于此。其后英庙、神考,亦屡有赐者。 祥符初,王旭知颍州,因岁饥,出库钱贷民,约蚕熟一千输一缣。其后李士衡行之陕西,民以为便。今行于天下,于岁首给之,谓之和买绢,或曰预买,始于旭也。 汀州王捷少商江、淮间,咸平初,遇一人于南康逆旅,衣道士服,仪状奇俊。后屡见之,授以黄金术,仍付以神剑,且戒之曰:“非遇人君,不可妄泄。”后佯狂,叫呼上饶市中,配流岭南。逃归京,挝登闻鼓自陈。上召与语,悦之,命之官,更名中正。寓居中官刘承珪家,珪上言:“数闻中正与人语,声如童子,云:‘我,司命真君也。’”中正亟迁神武大将军、康州团练使。常以药、金银献上,以助国费。卒,赠岭南节度使,世谓之烧金王先生,建祠永宁院西。至今御府犹有中正所献金及炉钳残药。 直史馆孙公冕,文学政事有闻于时,而赋性刚明,以别白贤不肖为事。天禧中,连守数郡,暇日接僚吏,殊不喜谈朝廷除授,亦未尝览除目。每得邸吏报状,则纳怀中,不复省视。或诘其意,曰:“某人贤而反沉下位,某人不才而骤居显官,见之令人不快尔。”或讥其不广,然其好贤嫉恶之心亦可尚也。 曹襄悼公利用,天圣中退朝归私第,中衢逢狂人夺其枢密使印,心独恶之。未几,侄芮为不法事败,治狱者锻成其事,芮死,公贬随州,再贬房陵。行至襄阳,监者迫自尽,天下冤之。 平原刘永锡,天圣末以虞曹员外郎知千乘县。一日,与门生对食,永锡以馒头食畜犬,生曰:“犬彘食人食,古人所讥,况珍味耶?”犬不食,瞋视之以去,数日不知所在。一夕,犬至,跪门阈下,将入。生起视之,知其将害己,卷衾,诈作人卧床上,升栋以避之。犬入,登床噬之,觉非人,吼怒出户,掷尾作声,移刻而死。今夫衣士人衣冠,首鼠贵游门下,以猎哺啜,嗟来不愧,曾斯犬之不若也。 庆历中,皇叔燕王元俨薨,仁宗追悼尤深,诏有司择位号之尤尊美者以追荣之,乃特赠天策上将军,非常典也。王性严毅,威望著于天下,士民识与不识,呼之曰八大王,犬戎尤惮之。 李尚书公择少读书于庐山五老峰白石庵之僧舍,书几万卷。公择既去,思以遗后之学者,不欲独有其书,乃藏于僧舍。其后山中之人思之,目其居云李氏藏书山房,而子瞻为之记。 江阴军北距大江,地僻,鲜过客,无将迎之烦,所隶一县,公事绝少。通州南阻江,东北滨海,士大夫罕至,居民以鱼盐自给,不为盗,讼稀事简。仕宦二州者最为优逸,故士大夫谓江阴为两浙道院,通州为淮南道院。 旧说虎有威,遇人百步之外,咆哮作声,以威慑人。人或不惧,虎反畏而去,故虎不食醉人。小儿不知惧,则虎畏而不食。苏子由作《孟德传》,以为德禁卒,既逃,不顾死,见虎不为动,弭耳而去。 萧榔字大珍,后梁宗室,为青州刺史,有惠爱,笃信于民。及死,民为立祠千乘县西,相与谥曰信公。嘉祐中,祠宇颓敝,主庙者贾天恩,老伶也。有王乂者,金家苍头也,幼苦伤寒,汗不洽,病腰不能行,偻而丐且十年,一旦人为灸之,遂愈。天恩教之曰:“第云信公召语:‘能为吾修庙,则使尔腰伸。’诺之,腰即伸。”于是远近闻之凑奔,争施钱帛,以新庙貌,逾年得钱数千缗。功未卒而二人争钱相殴,事稍喧,施者因不复来。 熙宁八年,淮浙大饥,人相食。朝廷遣近臣安抚,同监司赈济,而措置乖戾,不能副朝廷爱养元元之意。安抚先檄郡县,以厚朴炒豆为屑,开饥民胃口,提刑司督诸郡多造纸袄,以衣贫民,提举司印榜招谕富民布施钱以种福田,大取识者嗤笑。安抚至通州,劝富民出米麦以食饥者。或对曰:“安抚勿恤,东南饥民胃口以开,有纸袄为衣,而又得福田居之,安抚可无虑矣。”闻者大惭。朝廷知之,重行降黜。 谏议大夫崔颂,博学君子人也,性有疑疾,防闲闺门过于严密。圬者涂室,以帛幕其目,恐窃视其私也,与夫罗灰、扃户殆不远。 陈亚少卿蓄书数千卷,名画数十轴,平生之所宝者。晚年退居,有华亭双鹤怪石一株尤奇峭,与异花数十本,列植于所居。为诗以戒子孙:“满室图书杂典坟,华亭仙客岱云根。他年若不和花卖,便是吾家好子孙。”亚死未几,皆散落民间矣。 小词有“烧残绛蜡泪成痕,街鼓破黄昏”之语,或以为黄昏不当烛。已见跋解者曰:“此草庐窭陋者之论,殊不知贵侯戚里,洞房密室,深邃窈窕,有不待夜而张烛者矣。” 士大夫筵馔,率以馎饦,或在水饭之前。予近预河中府蒲左丞会,初坐,即食罨生馎饦。予惊问之,蒲笑曰:“世谓馎饦为头食,宜为群品之先可知矣。意其唐末五代乱离之际,失其次第,久抑下列,颇郁,舆论牵复。”坐客皆大笑。 王承衍尚秦国贤肃大长公主,至曾孙师约,又尚惠和公主,子植又选尚惠国公主。昔汉窦氏一门三公主,于时亲戚功臣莫与比。唐薛儆与其子鏽相继尚睿宗、明皇女,独称唐薛氏。而尚三公主又父子相继,惟王氏一门。 江南一县,郊外古寺,地僻山险,邑人罕至,僧徒久苦不足。一日,有僧游方至其寺,告于主僧,且将与之谋所以惊人耳目者。寺有五百罗汉,择一貌类己,衣其衣,顶其笠。策其杖,入县削发,误为刀伤其顶,解衣带白药傅之,留杖为质,约至寺,将遗千钱。削者如期而往,方入寺,阍者殴之曰:“罗汉亡杖已半年,乃尔盗耶!”削者述所以得杖貌,相与见主僧,更异之。共开罗汉堂,门锁生涩,尘凝坐榻,如久不开者。视亡杖罗汉,衣笠皆所见者,顶有伤处,血渍药傅如昔。前有一千皆古钱,贯且朽。因共叹异之。传闻远近,施者日至,寺因大盛。数年,其徒有争财者,其谋稍泄。得之外氏。 元丰中,高丽使朴寅亮至明州,象山尉张中以诗送之,寅亮答诗序有“花面艳吹,愧邻妇青唇之敛;桑间陋曲,续郢人白雪之音”之语。有司劾:“中,小官,不当外交夷使。”奏上,神宗顾左右“青唇”何事,皆不能对。乃以问赵元老,元老奏:“不经之语,不敢以闻。”神宗再谕之,元老诵《太平广记》云:“有睹邻夫见其妇吹火,赠诗云:‘吹火朱唇敛,添薪玉腕斜。遥看烟里面,恰似雾中花。’其妇告其夫曰:‘君岂不能学也!’夫曰:‘汝当吹火,吾亦效之。’夫乃为诗云:‘吹火青唇敛,添薪墨腕斜。遥看烟里面,恰似鸠槃茶。’”元老之强记如此,虽怪僻小说,无不该览。 国初袭唐末士风,举子见先达,先通笺刺,谓之请见。既与之见,他日再投启事,谓之谢见。又数日,再投启事,谓之温卷。或先达以书谢,或有称誉,即别裁启事,委曲叙谢,更求一见。当时举子之于先达者,其礼如此之恭。近岁举子不复行此礼,而亦鲜有上官延誉后进者。 钱镠之据钱塘也,子跛,镠钟爱之。谚谓“跛”为“瘸”,杭人为讳之,乃称“茄”为“落苏”。杨行密之据淮阳,淮人避其名,以“密”为“蜂糖”,尤见淮、浙之音误也。以“瘸”为“茄”,以“蜜”为“密”,良可咍也。 熙宁中,淮西连岁蝗旱,居民艰食,通、泰农田中生菌被野,饥民得以采食。元丰中,青、淄荐饥,山中及平地皆生石面,白石如灰而腻,民有得数十斛,以少面同和为汤饼,可食,大济乏绝。二事颇异,皆所目见。 卷第十 谈谑 凡二十三事 国初,将军王景咸尝守邢州,使臣王班衔命至郡,景咸宴之,坐中厉声曰:“请王班满饮。”景咸以为官也。左右曰:“王班,姓名也。”景咸大惭,责左右:“尔辈何不先教我!”坐中大噱。 国初,聂崇义精《礼》学,著《三礼图》上之,盛行于世,诏给于国子监讲堂。郭忠恕尝诮其姓曰:“近贵全为聩,攀龙即作聋,虽然三个耳,终是未为聪。”崇义曰:“仆不能诗,聊以一联奉酬,勿笑:有三耳犹胜畜二心。”其敏而善谑,亦可嘉也。 寇莱公与张洎同为给事中,公年少气锐,尝为《庭雀》诗玩张洎曰:“少年挟弹何狂逸,不用金丸用蜡丸。”讥洎在金陵围城中,尝为其主作诏纳蜡丸中追上江救兵也。 陈文惠善八分书,点画肥重,自是一体,世谓之堆墨书,尤宜施之题榜。镇郑州日,府宴,伶人戏以一幅大纸浓墨涂之,当中以粉笔点四点。问之:“何字也?”曰:“堆墨书田字。”文惠大哂。 丞相王公之夫人郑氏奉佛至谨,临终嘱其夫曰:“即死,愿得落发为尼。”及死,公奏乞赐法名师号,敛以紫方袍。王荆公之子雱,少得心疾,逐其妻,荆公为备礼嫁之。好事者戏之曰:“王太祝生前嫁妇,郑夫人死后出家。”人以为异。又工部郎中侯叔献妻悍戾,叔献既殂,儿女不胜其酷,诏离之,故好事者又曰:“侯工部死后休妻。” 王琪、张亢同在南京晏元献公幕下。张肥大,王以大牢目之;王瘦小,张以弥猴目之。一日,有米纲至八百里村,水浅当剥载,府檄张往督之,王曰:“所谓八百里駮也。”张曰:“未若三千年精矣。”元献为之启齿。 刘贡父文学过人,而又滑稽善谑。知曹州日,于伋书记自京还,贡父问:“尝见王学士,渠有老态否?”于曰:“颜犹未老,而鬓已斑。”贡父曰:“岂非急进至然也。”贡父之警辨多类此。 往年士大夫好讲水利,有言欲涸梁山泊以为农田者。或诘之曰:“梁山泊,古钜野泽,广袤数百里,今若涸之,不幸秋夏之交行潦四集,诸水并入,何以受之?”贡父适在坐,徐曰:“却于泊之傍凿一池,大小正同,则可受其水矣。”坐中皆绝倒,言者大惭沮。 颍上常夷甫处士,以行义为士大夫所推,近臣屡荐之,朝廷命之官,不起。欧阳公晚治第于颍,久参政柄,将乞身以去,顾未得谢,而思颍之心日切,尝有诗曰:“笑杀汝阴常处士,十年骑马听朝鸡。”后公既还政,而处士被召赴阙,为天章阁待制,日奉朝请。有轻薄子改公诗以戏之曰:“却笑汝阴欧少保,新来处士听朝鸡。” 欧阳文忠公不喜释氏,士有谈佛书者,必正色视之。而公之幼子小字和尚,或问:“公既不喜佛,排浮屠,而以和尚名子,何也?”公曰:“所以贱之也,如今人家以牛驴名小儿耳。”问者大笑,且伏公之辨也。 冯吉,瀛王道之子,少学能文,而轻佻善谑,尤精胡琴。尝因家会,道命弹胡琴,曲终,赐之束帛以辱之。吉致帛于项,以左手抱琴,右手按膝,如伶人拜起,举家大笑。终以浮薄不登清近。仕皇朝,终少列。 顷有秉政者,深被眷倚,言事无不从。一日御宴,教坊杂剧为小商,自称姓赵名氏,负以瓦瓿卖沙糖,道逢故人,喜而拜之。伸足误踏瓿倒,糖流于地,小商弹指叹息曰:“甜采你即溜也,怎奈何!”左右皆笑。俚语以王姓为甜采。 胡秘监旦学冠一时,而轻躁喜玩人。其在西掖也,尝草《江仲甫升使额诰词》云:“归马华山之阳,朕虽无愧;放牛桃林之野,汝实有功。”盖江小字芒儿,俚语以牧童为芒儿。胡又尝行巨珰诰词云:“以尔久淹禁署,克慎行藏。”由是诸竖切齿。范应辰为大理评事,旦画一布袋,中藏一丐者,以遗范,题云“袋里贫士”也。 刘攽贡父、王汾彦祖同在馆阁,皆好谈谑。一日,刘谒王曰:“君改赐章服,故致贺尔。”王曰:“未尝受命。”“旦早闻阁门传报,君但询之。”王密使人询之阁门,乃是有旨:诸王坟得用红泥涂之尔。 贡父晚苦风疾,鬓眉皆落,鼻梁且断。一日,与子瞻数人小酌,各引古人语相戏。子瞻戏贡父云:“大风起兮眉飞扬,安得壮士兮守鼻梁。”座中大噱,贡父恨怅不已。贡父晚年鼻既断烂,日忧死亡,客戏之云:“颜渊、子路微服同出,市中逢孔子,惶怖求避,忽见一塔,相与匿于塔后。孔子既过,颜子曰:‘此何塔也?’由曰:‘所谓避孔子塔也。’” 有张献图者,应举久不第。好嘲戏,以王年推恩,得三班奉职,以诗寄其妻云:“吾今为奉职,子莫怨鸾孤。” 往岁有丞相薨于位者,有无名子嘲之。时出厚赏购捕造谤。或疑张寿山人为之,捕送府。府尹诘之,寿云:“某乃于都下三十余年,但生而为十七字诗,鬻钱以糊口,安敢嘲大臣。纵使某为,安能如此著题。”府尹大笑,遣去。 张文宝,永州人,博学有文。从子仲达以诗一轴示文宝,自衒《鹭丝》诗最为得意,云:“沧浪最深处,鲈鱼初得时。”文宝云:“更宜雕琢。”仲达云:“如何雕琢?”文宝云:“诗固佳矣,但鹭丝脚太长尔。”仲达赧服。 子瞻通判钱塘,尝权领州事,新太守将至,营妓陈状,以年老乞出籍从良。公即判曰:“五日京兆,判状不难;九尾野狐,从良任便。”有周生者,色艺为一州之最,闻之,亦陈状乞嫁。惜其去,判云:“慕《周南》之化,此意虽可嘉;空冀北之群,所请宜不允。”其敏捷善谑如此。 顾临学士魁伟好谈兵,馆中戏谓之顾将军。一日,同馆诸公游景德寺,至寺前柏林,雨暴作,顾戏同舍林希曰:“雨中林学士。”遽答曰:“柏下顾将军。”诸公大噱,以为精对。 熙宁中,学士以《字解》相上,或问贡父曰:“曾得字学新说否?”贡父曰:“字有三牛为犇字,三鹿为麤字。窃以牛为麤而行缓,非善犇者;鹿善犇而体瘦,非麤大者。欲二字相易,庶各会其意。”闻者大笑。 予元丰元年调博州高唐县令,时黄夷仲廉为监察御史,予往别焉。夷仲口占一绝句见谑云:“高唐不是那高唐,风物由来各异乡。若向此中求梦雨,只应愁杀楚襄王。”盖讥河朔风土人物之质朴也。 荆国王文公以多闻博学为世宗师。当世学者得出其门下者,自以为荣,一被称与,往往名重天下。公之治经,尤尚解字,末流务多新奇,浸成穿凿。朝廷患之,诏学者兼用旧传注,不专治新经,禁援引《字解》。于是学者皆变所学,至有著书以诋公之学者,且讳称公门人。故芸叟为挽词云:“今日江湖从学者,人人讳道是门生。”传士林。及后诏公配享神庙,赠官并谥,俾学者复治新经,用《字解》。昔从学者,稍稍复称公门人,有无名子改芸叟词云:“人人却道是门生。” 补遗 元祐九年,巴东大火,柏与公祠俱焚。明年,莆阳郑赣来为令,悼柏之焚,惜公手植,不忍翦伐,种凌霄于下,使附干以上,以著公遗迹,且慰邦人之思。 朱子《五朝名臣言行录》四之二《寇忠愍公准》。 蔡文忠公喜酒,饮量过人。既登第,通判济州,日饮醇酎,往往至醉。是时太夫人年已高,颇忧之。一日,山东贾存道先生过济,文忠馆之。数日,先生爱文忠之贤,虑其酒废学生疾,乃为诗示文忠曰:“圣君恩重龙头选,慈母年高鹤发垂。君宠母恩俱未报,酒如成病悔何追。”文忠瞿然起谢之。自是非亲客不对酒,终身未尝至醉。 《五朝名臣言行录》五之一《蔡文忠公齐》。 明肃太后临朝,一日,问宰相曰:“福州陈绛赃污狼籍,卿等闻否?”王沂公对曰:“亦颇闻之。”太后曰:“既闻而不劾,何也?”沂公曰:“外方之事,须本路监司发擿,不然,台谏有言,中书方可施行。今事自中出,万一传闻不实,即所损尤大也。”太后曰:“速选有风力、更事任一人为福建路转运使。”二相禀旨而退,至中书,沂公曰:“陈绛,滑吏也,非王耿不足以擒之。”立命进熟。吕许公俯首曰:“王耿亦可惜也。”沂公不谕。时耿为侍御史,遂以为转运使。耿拜命之次日,有福建路衙校拜于马首,云:“押进奉荔枝到京。”耿偶问其道路山川风候,而其校应对详明,动合意旨。耿遂密访绛所为,校辄泣曰:“福州之人以为终世不见天日也,岂料端公赐问,然某尤为绛所苦者也。”遂条陈数十事,皆不法之极。耿大喜,遂留校于行台,俾之干事。既置诏狱,事皆不实,而校遂首常纳禁器于耿。事闻,太后大怒,下耿吏,狱具,谪耿淮南副使。皆如许公之料也。 《五朝名臣言行录》六之一《吕文靖公夷简》。 是岁大旱蝗,诏公奉使安抚江、淮。还,以太平州贫民所食乌昧草进呈,乞宣示六宫戚里,用抑奢侈。 《五朝名臣言行录》七之二《范文正公仲淹》。 徂徕石守道常语学者曰:“古之学者,急于求师。孔子,大圣人也,犹学礼于老聃,学官于郯子,学琴于师襄,矧其下者乎!后世耻于求师,学者之大蔽也。”乃为《师说》以喻学者。是时孙明复先生居太山之阳,道纯德备,深于《春秋》,守道率张洞北面而师之,访问讲解,日夕不怠。明复行则从,升降拜起则执杖屦以侍。二人者,久为鲁人所高,因二人而明复之道愈尊。于是学者始知有师弟子之礼。 《五朝名臣言行录》卷十之四《徂徕石先生介》。 公旧有德于关中,秦人爱之。后子华自丞相出宣抚陕西,父老有远来观于道旁者,愕然相谓曰:“吾以谓韩公,乃非也。”于是相引以去。 《三朝名臣言行录》一之一《韩忠献公琦》。 西塘集耆旧续闻 [宋]陈鹄 撰 郑世刚 校点 校点说明 《西塘集耆旧续闻》,又称《耆旧续闻》,十卷,南宋陈鹄撰。鹄,号西塘,河南南阳人。其生平行事无从考见。仅据本书零星记述反映,陈鹄生活在南宋孝宗、宁宗时期。二十岁左右客居浙东,往来于临安、会稽、湖州一带。他“少学诗”,后贡入太学为诸生。淳熙十一年(1184),在“临安郡庠”。绍熙元年(1190)洪迈知绍兴府时,他在会稽“乘间”与之论学。嘉定八年(1215),任职为滁州教授。 《耆旧续闻》近四分之一篇幅论述柳宗元、苏轼等唐宋文贤六十余人的诗词作品,虽一鳞半爪,然搜罗旧闻,捃拾典故,不乏有真知灼见者。其辩证东坡《贺新郎》词中“榴花”为妾名一条,论见就自成一说。《乡音是处不同》等条论述,精彩警绝,多为后来学者所援引。所记典章制度、士林习尚亦较有史料价值。 此书《宋史·艺文志》不见著录。《汲古阁珍藏秘本书目》著录有《耆旧续闻》,并注曰“旧钞此书,人间绝无”,说明在明末清初流传的是钞本,且数量不多。清乾隆时抄入《四库全书》。现在我们能见到的刊本有:《知不足斋丛书》本及《丛书集成初编》本。据《四库全书简明目录标注》周星诒《附录》说本书“旧钞本俱分二卷”。邵伯炯《续录》也说本书“明清钞本皆二卷”。然《汲古阁珍藏秘本书目》却著录为十卷。现在上海图书馆藏明红格残钞本《耆旧续闻》为六至十卷部分。可见“明清钞本皆二卷”之说无根据。这次校点,以《知不足斋丛书》本为底本,与《四库全书》本和明红格残钞本对校,同时参校《丛书集成》本、《旧小说》节本及《宋史》、《范文正公文集》、《临川先生文集》、《山谷集》、《东坡乐府》等书。又原书无标目,为便于检索,今为各条拟题作为目录。校点中错误之处,谨请读者指正。 卷第一 朱司农载上尝分教黄冈,时东坡谪居黄,未识司农公。客有诵公之诗云:“官闲无一事,蝴蝶飞上阶。”东坡愕然曰:“何人所作?”客以公对。东坡称赏再三,以为深得幽雅之趣。异日,公往见,遂为知己。自此,时获登门。偶一日谒至,典谒已通名,而东坡移时不出。欲留则伺候颇倦,欲去则业已达姓名。如是者久之,东坡始出,愧谢久候之意,且云:“适了些日课,失于探知。”坐定,他语毕,公请曰:“适来先生所谓日课者何?”对云:“钞《汉书》。”公曰:“以先生天才,开卷一览,可终身不忘,何用手钞邪?”东坡曰:“不然,某读《汉书》,至此凡三经手钞矣。初则一段事钞三字为题,次则两字,今则一字。”公离席复请曰:“不知先生所钞之书肯幸教否?”东坡乃命老兵就书几上取一册至,公视之,皆不解其义。东坡云:“足下试举题一字。”公如其言。东坡应声辄诵数百言,无一字差缺,凡数挑皆然。公降叹良久,曰:“先生真谪仙才也!”他日,以语其子新仲曰:“东坡尚如此,中人之性,岂可不勤读书邪!”新仲尝以是诲其子辂。 叔旸云。 中书待制公翌新仲尝言:后学读书未博,观人文字,不可轻诋。且如欧阳公与王荆公诗云:“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荆公答云:“他日若能窥孟子,终身安敢望韩公。”欧公笑曰:“介甫错认某意,所用事,乃谢朓为吏部尚书郎,沈约与之书云‘二百年来无此作也’。若韩文公,迨今何止二百年邪?”前后名公诗话,至今博洽之士,莫不以欧公之言为信,而荆公之诗为误。不知荆公所用之事,乃见孙樵《上韩退之吏部书》:“二百年来无此文也。”欧公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故介甫尝曰:“欧公坐读书未博耳。”虽然,荆公亦有强辩处。尝有诗云:“黄昏风雨满园林,残菊飘零满地金。”欧公见而戏之曰:“秋英不比春花落,传语诗人仔细吟。”荆公闻之,曰:“永叔独不见《楚词》‘夕餐秋菊之落英’邪?”殊不知《楚词》虽有“落英”之语,特寓意“朝”“夕”二字,言吞阴阳之精蕊,动以香净自润泽尔。所谓“落英”者,非飘零满地之谓也。夫百卉皆雕落,独菊花枝上枯,虽童孺莫不知之。荆公作事,动辄引经为证,故新法之行,亦取合于《周官》之书,其大概类此尔。 待制公十八岁时,尝作乐府云:“流水泠泠,断桥斜路横枝亚。雪花飞下,全胜江南画。白璧青钱,欲买应无价。归来也,风吹平野,一点香随马。”朱希真访司农公不值,于几案间见此词,惊赏不已,遂书于扇而去,初不知何人作也。一日,洪觉範见之,扣其所从得,朱具以告。二人因同往谒司农公问之,公亦愕然。客退,从容询及待制公,公始不敢对,既而以实告。司农公责之曰:“儿曹读书,正当留意经史间,何用作此等语邪!”然其心实喜之,以为此儿他日必以文名于世。今诸家词集及《渔隐丛话》皆以为孙和仲或朱希真所作,非也。正如《咏折叠扇》词云:“宫纱蜂趁梅,宝扇鸾开翅。数折聚清风,一捻生秋意。  摇摇云母轻,袅袅琼枝细。莫解玉连环,怕作飞花坠。”余尝亲见稿本于公家。今《于湖集》乃载此词,盖张安国尝为人题此词于扇故也。大抵公于文不苟作,虽游戏嘲谑,必极其精妙。尝咏五月菊,词云:“玉台金盏对炎光,全似去年香。有意庄严端午,不应忘却重阳。  菖蒲九节,金英满把,同泛瑶觞。旧日东篱陶令,北窗正卧羲皇。”又与秦师垣启:“鸡鸣函谷,孟尝繇是以出关;雁落上林,属国已闻于归汉。”盖秦尝留金庭,未几纵还,既而金人复悔,遣骑追之,已无及矣。公之用事亲切多类此,遂得擢用。 吕伯恭先生尝言往日见苏仁仲提举,坐语移时,因论及诗。苏言南渡之初,朱新仲寓居严陵。时汪彦章南迁,便道过新仲,适值清明,朱送行诗云:“天气未佳宜且住,风波如此欲安之。”盖用颜鲁公帖及谢安事,语意浑成,全不觉用事。二十年欲效此体,用意不到,比作陆仲高挽章,偶然得之,云:“残年但愿长相见,今雨那知更不来。”盖用杜子美诗句“但愿残年饱吃饭”、“但愿无事常相见”,及《秋述》“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亦不觉用事也。恐可庶几焉。乃知待制公之诗,在当时已为前辈所推重如此。 苏训直云。 有问刘元城先生:“‘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先儒说此多矣,但难得经旨贯串。”元城曰:“子但熟味‘及’字与‘亡’字,自然意贯。‘有马者借人乘之’,便是史之阙文。夫有马而借人乘,非难底事,而史且载此,必是阙文。‘及’,如及见之谓。圣人在衰周,犹及见此等史,存而不敢削,亦见忠厚之意。至后人见此语颇无谓,遂从而削去之,故圣人叹曰‘今亡矣夫’,盖叹此句之不存也。故圣人作《春秋》,于‘郭公’、‘夏五’皆存之于经者,盖虑后人妄意去取,失古人忠厚之意,书之所以示训也。”故先生尝言:“‘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当为‘正以直内’。‘能悦诸心,能研诸侯之虑。’当为‘能研诸虑’。如此类者,五经中极多,前辈恐倡后生穿凿之端,故不敢著论。若或为之倡,后生竞生新意,以相夸尚,六经无全书矣,其害多于无人论说之时。此前辈所以谨重,姑置之不言可也,此正有得于圣人阙文之意。”又问:“汉之四皓,扬子云尝称其美行,子云于高帝世为近,必其事之不可诬者。司马温公作《通鉴》,削而去之,以为高祖不废太子者,但以大臣皆不从,恐身后赵王不能独立,故不为耳,岂山林四叟片言能柅其事哉?若四叟实能制高祖使不废太子,是留侯为子立党以制其父,留侯岂为是哉?此特辩士欲夸大其事,故云。司马迁好奇,多爱而采之,今皆不取。斯言果然否?”元城曰:“此殆有深意。老先生作《通鉴》,欲示后世劝戒之意。正如子夏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夫子既告之以绘事后素,又发起予之叹。至于删《诗》则削而去之。今《硕人》诗之二章,无‘素以为绚兮’一句,盖礼与生俱生,不可后也。子夏疑之曰:‘礼后乎?’故夫子许其可与言诗。若此之类,又不可以概论。” 曾原伯云。 曾文清公吉甫,三孔出也,少从诸舅游,见元城先生谈论间多及《论语》,其言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真实处便是真知。才以不知为知,必是欺伪底人,如此,则所丧者多矣。故老先生常守一个‘诚’字,又言‘诚自不妄语中入’,盖为是也。”又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如此,则大有识义理者,岂可禁之使勿知?殊非人皆可以为尧舜、途人可以为禹之意。盖当熟味‘使’字,如孟子言‘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之义。圣人能以理晓人,至于知处,贵乎自得,非口耳可传授,故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陆太傅轸,会稽人,神采秀异,好为方外游,七岁犹不能语。一日,乳媪携往后园,俄而吟诗曰:“昔时家住海三山,日月宫中屡往还。无事引他天女笑,谪来为吏在人间。”后仕至兵部郎官,力请老归稽山。宋元宪公、杜祁公一时名胜,皆有送行诗,篇中多及神仙之事,盖公之雅志也。公晚年专意炉鼎,丹将成。偶一日,妻夫人因事怒,击碎其丹,化为双鹤飞去。尝视诸孙中,指农师之弟倚承奉公曰:“此儿有仙风道骨。” 承奉公倚,少无宦情,家人勉其从吏。初为余杭尉,沿檄出邑,道逢一皓鬓翁,遽下拜之。翁趋避,公随其所之。翁知其势不可辞,遂曰:“尊官何以知某为异人?”公曰:“凡人行皆有影,惟公独无,所以知之。”翁曰:“尊官所欲学者何术邪?贫道有黄白之术,当奉传。”曰:“不愿。”又欲授以黄帝房中秘术,皆不愿。翁曰:“然则尊官所欲者何?”曰:“所愿延年益寿神仙之术尔。”翁遂授之以秘诀。同行里许,忽不见。公即弃官,迳归其家,筑草堂三间于家侧,日夜寝处其中。独有一老兵执役,每日濯其冠,弊则更之。老兵不执役,则屏于舍外,常闻其中若有对语者,近听之则寂然。如是者四十余年,虽去家跬步,未尝过而问焉。一日,忽召其子,令洒扫,具朝衣香案。其子怪问其故,公曰:“少顷,有召命至矣。”已而果召公赴阙。公谢恩毕,辞命,复入草堂。其后将终,谓其子曰:“死生如旦昼,勿以为念。”笑坐而逝。先一夕,天庆观羽士梦有神人告之曰:“陆某乃河伯水官,交代急,遣骑迎之。”是夜天大雨,水暴涨,浸没其家三尺许,家人登避,救死不暇,沃及公尸。顷刻水退,舁敛,轻如纸,则公为水仙矣。 太傅公尝守会稽,上元夕放灯特盛,士女骈阗,有一士人从贵宦幕外过,见其女乐甚都,注目久之,观者狎至,触坠其幕。贵宦者执其士以闻于府,公呼而责之,曰:“为士不克自检,何邪?”对曰:“观者皆然,竟自脱去,独某居后,所以被辱。”公观其应对不凡,必是佳士,因谓曰:“子能赋此斑竹帘诗,当释子罪。”盖用斑竹帘为幕也。士子索笔,落纸立就。其诗曰:“春风慽慽动帘帷,绣户朱门镇日垂。为爱好花成片段,故教直节有参差。”又曰:“昔年珠泪浥虞姬,今日侯门作妓衣。世事乘除每如此,荣华到底是危机。”公览诗,大奇之,延为上客。 子逸云。 卷第二 陆辰州子逸,左丞农师之孙,太傅公之玄孙也。晚以疾废,卜筑于秀野,越之佳山水也。公放遨其间,不复有荣念。对客,则终日清谈不倦,尤好语及前辈事,纚纚倾人听。余尝登门,出近作《赠别》长短句以示公,其末句云:“莫待柳吹绵,吹绵时杜鹃。”公赏诵久之。是后,从游颇密。公尝谓余曰:“曾看东坡《贺新郎》词否?”余对以世所共歌者。公云:“东坡此词,人皆知其为佳,但后攧用榴花事,人少知其意。某尝于晁以道家见东坡真迹,晁氏云:东坡有妾名曰朝云、榴花。朝云死于岭外,东坡尝作《西江月》一阕,寓意于梅,所谓‘高情已逐晓云空’是也。惟榴花独存,故其词多及之。观‘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可见其意矣。又《南歌子》词云:‘紫陌寻春去,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惟见石榴新蕊一枝开。  冰簟堆云髻,金樽滟玉醅。绿阴青子莫相催。留取红巾千点照池台。’意有所属也。”或云赠王晋卿侍儿,未知其然否也? 余谓后辈作词,无非前人已道底句,特善能转换尔。《三山老人语录》云:“从来九日用落帽事,东坡独云‘破帽多情却恋头’,尤为奇特。”不知东坡用杜子美诗“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傍人为整冠”。近日陈子高作《谒金门》云:“春满院,飞去飞来双燕。红雨入帘寒不卷,小屏山六扇。”乃《花间集》和凝词:“拂水双飞来去燕,曲槛小屏山六扇。”赵德庄词云:“波底夕阳红湿。”“红湿”二字以为新奇,不知盖用李后主“细雨湿流光”,与《花间集》“一帘疏雨湿春愁”之“湿”。辛幼安词:“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人皆以为佳,不知赵德庄《鹊桥仙》词云:“春愁元是逐春来,却不肯随春归去。”盖德庄又本李汉老《杨花》词“蓦地便和春、带将归去”。大抵后之作者,往往难追前人。盖唐词多艳句,后人好为谑语;唐人词多令曲,后人增为大拍。又况屋下架屋,陈腐冗长,所以全篇难得好语也。公之词传于曲编者,独《瑞鹤仙》“脸霞红印枕”之句。有和李汉老“叫云吹断横玉”,词语高妙,惜其不传于世。其词云:“黄橙紫蟹映金壶,潋滟新醅浮绿。共赏西楼今夜月,极目云无一粟。挥麈高谈,倚栏长啸,下视鳞鳞屋。轰然何处,瑞龙声喷蕲竹。  何况露白风清,银河澈汉,仿佛如悬瀑。此景古今如有价,岂惜明珠千斛。灏气盈襟,泠风入袖,只欲骑鸿鹄。广寒宫殿,看人颜似冰玉。”观公之词,可以知其风流酝藉矣。 鲁直跋东坡道人黄州所作《卜算子》词云:“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此真知东坡者也。盖“拣尽寒枝不肯栖”,取兴鸟择木之意,所以谓之高妙。而《苕溪渔隐丛话》乃云“鸿雁未尝栖宿树枝,惟在田野苇丛间,此亦语病”。当为东坡称屈可也。又古词:“水竹旧院落,樱笋新蔬果。”盖唐制,四月十四日,堂厨及百司厨通谓之樱笋厨。此乃夏初,词正用此事。而《丛话》乃云“莺引新雏过”,而以樱笋为非。岂知古词首句多是属对,而樱笋事尤切时耶。 赵右史家有顾禧景蕃《补注东坡长短句》真迹,云:“按唐人词,旧本作‘试教弹作忽雷声’,盖《乐府杂录》云:‘康昆仑尝见一女郎弹琵琶,发声如雷。而文宗内库,有二琵琶,号大忽雷、小忽雷,郑中丞尝弹之。’今本作‘辊雷声’,而傅幹注亦以‘辊雷’为证,考之传记无有。”又云:“余顷于郑公实处,见东坡亲迹书《卜算子》断句云‘寂寞沙汀冷’,今本作‘枫落吴江冷’,词意全不相属也。又《南歌子》云‘游人都上十三楼,不羡竹西歌吹古扬州。’十三间楼,在钱塘西湖北上。此词在钱塘作。旧注云汴京旧有十三楼,非也。” 曩见陆辰州,语余以《贺新郎》词用榴花事,乃妾名也。退而书其语,今十年矣,亦未尝深考。近观顾景蕃续注,因悟东坡词中用“白团扇”、“瑶台曲”,皆侍妾故事。按晋中书令王珉好执白团扇,婢作《白团扇歌》以赠珉。又《唐逸史》:“许浑暴卒复悟,作诗云:‘晓入瑶台露气清,坐中惟见许飞琼。尘心未尽俗缘重,千里下山空月明。’复寝,惊起,改第二句,云:‘昨日梦到瑶池,飞琼令改之,云不欲世间知有我也。’”按《汉武帝内传》所载,董双成、许飞琼皆西王母侍儿,东坡用此事,乃知陆辰州得榴花之事于晁氏为不妄也。《本事词》载榴花事极鄙俚,诚为妄诞。 徐师川云:“东坡《橄榄》诗云‘纷纷青子落红盐’,盖北人相传,以为橄榄树高难取,南人用盐擦,则其子自落。今南人取橄榄虽不然,然犹有此语也,东坡遂用其事。正如南海子鱼,出于莆田通应王祠前者味最胜,诗人遂云:‘通印子鱼犹带骨’,又云‘子鱼俎上通三印’,盖亦传者之讹也。世只疑‘红盐’二字,以为别有故事,不知此即《本草》论盐有数种,北海青,南海赤。橄榄生于南海,故用红盐也。又《太平广记》云:‘交河之间,平碛中掘数尺,有末盐红紫,色鲜味甘。’本朝建炎间亦有贡红盐者。‘红盐’字雅,宜用之。” 吕紫微居仁云:作文必要悟入处,悟入必自工夫中来,非侥幸可得也。如老苏之于文,鲁直之于诗,盖尽此理。 韩退之文,浑大广远难窥测;柳子厚文,分明见规模次第。学者当先学柳文,后熟读韩文,则工夫自见。 韩退之《答李翱书》、老苏《上欧阳公书》,最见为文养气妙处。 西汉自王褒以下,文字专事词藻,不复简古。而谷永等书杂引经传,无复己见,而古学远矣。此学者所宜深戒。 学文须熟看韩、柳、欧、苏,先见文字体式,然后更考古人用意下句处。 学诗须熟看老杜、苏、黄,亦先见体式,然后遍考他诗,自然工夫度越过人。 学者须做有用文字,不可尽力虚言。有用文字,议论文字是也。议论文字,须以董仲舒、刘向为主。《周礼》及《新序》、《说苑》之类,皆当贯串熟考,则做一日便有一日工夫。 后生学问,且须理会《曲礼》、《少仪》等,学洒扫应对进退之事,及先理会《尔雅》、《训诂》等文字,然后可以语上,下学而上达。 学者当以质直为本。孔子曰:“质直而好义。”孟子曰:“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放勋曰:“康之直之。”孟子曰:“以直养而无害。”《楞严经》亦言:“三世诸佛,皆以直心成等正觉。因地不直,果招迂曲。”《维摩经》言:“直心是菩萨净土。”但观古人为学,只是一个“直”字,学者不可忽也。 学问当以《孝经》、《论语》、《孟子》、《中庸》、《大学》为主,此数书既深晓,然后专治一经,以为一生受用。 说受用,已是不是,只要成自己之性而已。 大凡为学,须以见贤为主。孟子言:“友一乡之善士,至友天下之善士。”孔子言:“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所谓贤者,必须取舍分明,不可二三,《易》所谓“定其交而后求”者是也。既能见贤,须尊贤,若但见而不能尊,则与兽畜之无异。今人于有势者则能屈,而于贤者则不能尊,是未之熟思。韩退之作《师说》,曲中今世人之病。大抵古人以为荣,今人以为耻,于不能尊贤之类是也。 威仪辞令,最是古人所谨。春秋时人,以此定吉凶兴衰。曾子临死,以此等事戒孟敬子。此等事最宜留意,最是君子养成处。 作文不可强为,要须遇事乃作。须是发于既溢之余,流于已足之后,方是极头。所谓“既溢”、“已足”者,必从学问该博中来也。 后生为学必须严定课程,必须数年劳苦,虽道途疾病,亦不可少渝也;若是未能深晓,且须广以文字淹渍,久久之间,自然成熟。 自古以来语文章之妙,广备众体,出奇无穷者,唯东坡一人;极风雅之变,尽比兴之体,包括众作,本以新意者,唯豫章一人:此二者,当永以为法。 老杜歌行,并长韵律诗,切宜留意。 老苏作文,真所谓意尽而言止也,学者亦当细观。 外弟赵承国至诚乐善,同辈殆未见其比。盖其性质甚良,不可以他人语也。若少加雕琢,少下勤苦,便当不愧古人。政和三年四月,相遇于楚州宝应,求余论为学之道甚勤,因录予之闻于先生长者本末告之,随其所问,信笔便书,不复铨次,当更求充之考人印证也。 古人年长而为学者多矣,但看用功多寡耳。近时司马子立,年逾二十,不甚知书,人多以为懦弱。后更激励苦学,不舍昼夜,从伊川、张思叔诸人讲求大义,数年之间,洛中人士翕然称之,向之笑之者,皆出其下,此学之不可以已也。承国既以余言为然,便当有力行之实。“临川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此真要语也。 东莱此帖,今藏承国之家。承国乃侍讲荥阳公之外孙也。 慈圣光献大渐,上纯孝,欲肆赦。后曰:“不须赦天下凶恶,但放了苏轼足矣。”时子瞻对吏也。后又言:“昔仁宗策贤良归,喜甚,曰:‘吾今日又为子孙得太平宰相两人。’盖轼、辙也,而杀之可乎!”上悟,即有黄州之贬,故苏有《闻太皇太后服药赦诗》及挽词甚哀。 王嵎升之,少从东坡学,甚俊敏。东坡既除西掖,乃以古槐简赠嵎,曰:“此笏曾奉制策入三等,曾召对议事不合而逐,曾对御史诏狱,曾不试除三字,毋轻吾笏。” 宣和间,重华葆真宫 曹王南宫也。 烧灯盛于都下。癸卯上元,馆职约集,而蔡老携家以来,珠翠阗溢,僮仆杂行,诸名士几遭排斥。已而步过池北,游人纵观,时少蓬韩驹子苍咏小诗曰:“玉作芙蓉院院明,博山香度小峥嵘。谁言水北无人到,亦有槃跚勃崒行。” 大观初,上元赐诗曰:“午夜笙歌连海峤,春风灯火过湟中。”群臣应制,皆莫能及,独府尹宋乔年诗云:“风生阊阖春来早,月到蓬莱夜未中。”乃赵䶵之子雍代作也。雍少学于陈无己。有句法。 陈无己少有誉,曾子固过徐,徐守孙莘老荐无己往见,投贽甚富。子固无一语,无己甚惭。诉于莘老。子固云:“且读《史记》数年。”子固自明守亳,无己走泗州间,携文谒之,甚欢,曰:“读《史记》有味乎?”故无己于文以子固为师。元祐初,东坡率莘老、李公择荐之,得徐州教授,徙颍州。东坡出守,无己但呼二丈,而谓子固南丰先生也。《过六一堂》诗略云:“向来一瓣香,敬为曾南丰。世虽嫡孙行,名在恶子中。斯人日已远,千岁幸一逢。吾老不可待,露草湿寒蛬。”盖不以东坡比欧阳公也。至论诗,即以鲁直为师,谓豫章先生。无己晚得正字,贫且病,鲁直《荆州南》十诗曰:“闭门觅句陈无己,对客挥毫秦少游。正字不知温饱未,春风吹泪古藤州。”无己殊不乐,以“闭门觅句”为歉,又与死者相对为恶。未几,果卒也。 卷第三 陈恭公执中当国时,曾鲁公由修起居注除待制、群牧使。恭公弟妇,王冀公孙女,曾出也。岁旦拜恭公,恭公迎谓:“六新妇,曾三除从官,喜否?”王固未尝归外家,辄答曰:“三舅甚荷相公收录,但太夫人不乐,责三舅曰:‘汝三人及第,必是全废学,丞相姻家备知之,故除待制也。’”恭公默然。未几,改知制诰。盖恭公不由科举,失于夷考也。女子之警敏,有如此者。 晁无咎闲居济州金乡,葺东皋归去来园,楼观堂亭,位置极萧洒,尽用陶语名目之。自画为大图,书记其上,书尤妙。始无咎请开封解,蔡儋州以魁送;又叶梦得舅也,故比诸人独获安便。尝以长短句曰《摸鱼儿》者寄蔡,蔡赏叹,每自歌,其群从之。道语余:“梦无咎监泗州税,何祥也?”已而吏部调知达州,张无尽改泗州,言者论罢,令赴通州。无咎不乐,舣舟收税亭下,以疾不起,果有数乎? 晁咏之之道,美叔子,奇士也。宏词第一人。负其才,可凌厉要途,以元符封事废。有诗曰:“元年四月朔,日食国有赦。”又有“已失青云空老去”之语。后为西京管库,蔡元度留守稍礼之,以系籍不能荐,忽谓晁曰:“如子之才,何必上书?”之道罔措,徐曰:“只是没处顿文章。”蔡亦大笑。之道年四十余,终朝请郎。 许尚书光凝君谋论本朝内制,惟王岐公《华阳集》最为得体。盖禹玉仕早达,所与唱和,无四品以下官;同朝名臣,非欧阳公与王荆公铭其葬者,往往出禹玉手。高二王,狄武襄碑,尤有史法,而贵气粲然。君谋,岐公婿也。 黄鲁直少有诗名,未入馆时,在叶县、大名、吉州、太和、德平,诗已卓绝。后以史事待罪陈留,偶自编《退听堂诗》,初无意尽去少作。胡直孺少汲,建炎初帅洪州,首为鲁直类诗文为《豫章集》,命洛阳朱敦儒、山房李彤编集,而洪炎玉父专其事。遂以《退听》为断,以前好诗皆不收,而不用吕汲老杜编年为法,前后参错,殊牴牾也。反不如姑胥居世英刊《东坡全集》,殊有叙,又绝少舛谬,极可赏也。庐陵守陈诚虚中,刊欧阳公《居士集》,亦无伦次,盖不知编摩之体耳。 祖宗故事,凡仆射、使相、宣徽使皆判州府。宣和初,余丞相以少保、武威军节度使知福州,有司失之也。靖康初,白丞相请外,特进大观文,时李河内公士美当国,考故事,除判寿春府。建炎四年,吕相及刘少傅光世皆以使相分镇江浙,吕知池州,刘知镇江府,又失之也。吕以使相罢平章事,不加食邑、食实封,亦非故事。 陈述古诸女,亦多有文。有适李氏者,从其夫任晋宁军判官,部使者以小雁屏求诗,李妇自作黄鲁直小楷,题其上二绝云:“蓼淡芦欹曲水通,几双容与对西风。扁舟阻向江乡去,却喜相逢一枕中。”“曲屏谁画小潇湘,雁落秋风蓼半黄。云淡雨疏孤屿远,会令清梦绕寒塘。” 林文节子中帅并门,席间与幕府唱和。有徐姓帅属,忘其名,内子能诗,林公每出首唱,徐密写韵归,众方操觚,内子诗已来,必可观也。一日,幕府有醉起舞者,时和林公“藜”字,其诗曰:“幕中舞客呈鸲鹆,帐下牙兵困蒺藜。”又送一属官径除监司,林公押“僚”字,徐妇和曰:“华衮自宜还旧物,绣衣先见冠同僚。”监司,故相家也。林公甚赏之。 程文简公就试,梦观音从天乘彩车下降,惊觉,乃类旌旂车辂事,果试《德车结旌赋》。平生五更诵观音菩萨数百遍,晚年亦不废。 蔡絛作《西清诗话》,载江南李后主《临江仙》,云“围城中书,其尾不全”。以余考之,殆不然。余家藏李后主《七佛戒经》及杂书二本,皆作梵叶,中有《临江仙》,涂注数字,未尝不全。其后则书李太白诗数章,似平日学书也。本江南中书舍人王克正家物,后归陈魏公之孙世功君懋,余陈氏婿也。其词云:“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轻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玉钩罗幕,惆怅暮烟垂。别巷寂寥人散后,望残烟草低迷。炉香闲袅凤凰儿。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后有苏子由题云:“凄凉怨慕,真亡国之声也。” 喜祐、治平间,韩氏、吕氏人望盛矣。议者谓魏公将老,置辅非韩即吕。故王介甫结韩持国,又因持国以结子华。持国入政府,每言介甫知经术,可大用。神宗初政,即以学士召,又与子华同入爰立。遂用晦叔为中丞。已而不合,虽子华极力弥缝亦不乐。而持国、晦叔,几若世仇。然介甫微时,与曾子固甚欢,曾又荐于欧阳公。既贵,而子固不屈,故外补近二十年,元丰末方召用。又每于上前,力诋子固与苏子瞻,《日录》可考也。 介甫既归钟山,有诗曰:“穰侯老擅关中事,常恐诸侯客子来。我亦暮年专一壑,每逢车马便惊猜。”此盖平生之志,非特丘壑间也。 赵伯山云。 书评谓羊欣书如婢作夫人,举止羞涩,不堪位置。而世言米芾喜效其体,盖米法欹侧,颇协不堪位置之意。闻薛绍彭尝戏米曰:“公效羊欣,而评者以婢比欣,公岂俗所谓重儓者耶。” 世传米芾有洁病,初未详其然。后得芾一帖:“朝靴偶为他人所持,心甚恶之,因屡洗,遂损不可穿。”以此得洁之理。靴且屡洗,余可知矣。又芾方择婿,会建康段拂字去尘,芾择之曰:“既拂矣,又去尘,真吾婿也。”以女妻之。又一帖云:“承借剩员,其人不名,自称曰张大伯。是何老物,辄欲为人父之兄!若为大叔,犹之可也。”此岂以文滑稽者耶。 米芾得能书之名,似无负于海内。芾于真、楷、篆、隶不甚工,惟于行、草,诚入能品。以芾收六朝翰墨,副在笔端,故沈著痛快,如乘骏马,进退裕如,不须鞭勒,无不当人意。然喜效其法者,不过得外貌,高视阔步,气韵轩昂,未究其中本六朝妙处,酝酿风骨,自然超逸也。 本朝承五季之后,无复字画可称。至太宗皇帝,始搜罗法书,备尽求访。当时以李建中字形瘦健,姑得时誉,犹恨绝无秀异。至熙、丰以后,蔡襄、李时雍体制方入格律,不为绝赏。苏、黄、米、薛笔势澜翻,各有趋向。然家鸡野鹄,与草木俱腐者。 徽庙尤喜书,立学养士,惟得杜应稽一人,余皆体仿,了无精气。因念东晋渡江后,犹有王、谢而下朝士,无不能书,以擅一时之誉,彬彬盛哉。至若绍兴以来,杂书、游丝书惟钱塘吴说,篆法惟信州徐兢,亦皆碌碌,可叹其弊也。 本朝自建隆以后,平定僭伪,其间法书名迹,皆归秘府。先帝时又加采访,赏以官联金帛,至遣使询访,颇尽采讨。命蔡京、梁师成、黄冕辈编类真赝,纸书缣素,备成卷帙,皆皂鸾鹊水锦褾褫,白玉珊瑚为轴,秘在内府,用大观、政和印章。其间一印以秦玺书法为宝,后有内府印,标题品次,皆宸翰也。舍此褾轴,悉非珍藏。其次储于外秘。余自渡江,无复钟、王真迹,间有一二,以重赏得之,褾轴字法,亦显然可验。 高宗御书赐曹勋。 仁庙将欲封皇女,下崇文院检寻典故。王洙等言:唐制封公主,有以郡国名者,有以美名者。文皇幼女在宫,有晋阳之号。若明皇永穆、常芬、唐昌、太华,皆为美名。乃诏封长女福康公主,次女崇庆公主,盖用明皇故事也。 国朝命妃,未尝行册礼,然故事,须候旨方以诰授之。凡降诰,皆自学士院待诏书词,送都堂,列三省衔,官诰院用印,然后进入。庆历间,加封张贵妃,时宋翰林当制,宣麻毕,宋止就写告,直取官诰院印用之。遽封以进。妃宠方盛,欲行册命之礼,怒掷地不肯受。宋祁落职知许州。乃令丁度撰文,行册礼。宋氏子弟云:元丰末,东坡赴阙,道出南都,见张文定公方平,因谈及内庭文字。张云二宋某文某文甚佳,忘其篇目,惟记一首,是《张贵妃制》。坡至都下,就宋氏借本看,宋氏诸子不肯出,谓东坡滑稽,万一摘数语作诨话,天下传为口实矣。《张贵妃制》,今见本集。 宋子京素有士望,而才高为众所媢,竟不至两地。初,在翰苑时,兄莒公执政,一日对昭陵,天颜不怿,久乃曰:“岂有为人兄而不能诏其弟乎?”莒公知谮者,因答云:“臣弟兄才薄非据,冒荣过分,方俟乞外。”昭陵曰:“甚好,将取文字来。”对毕,同时上章告退。已而莒公守维扬,子京守寿春。凡贵臣出守,朝辞例有颁赐,子京告下,遂入朝辞榜子。宰相吕许公于漏舍呼阁门询之曰:“宋学士甚日朝辞?”阁门云:“已得班。”许公于是愕然曰:“敏哉!”盖欲放谢辞,截其颁赐也。子京辞退,到都堂叙述兄弟久叨至庇,今兹外补扬、寿,相去不远,尽出陶镕之恩。许公曰:“更三年后相见。”此语宋氏子弟云。 宋子京知定州日,作十首《听说中山好》,其一云:“听说中山好,韩家阅古堂。画图新将相,刻石好文章。”有谮于韩魏公者,魏公于是亦不喜之。 欧阳文忠撰《薛参政墓志》云:“明道二年,章献明肃太后欲以天子衮冕见太庙,臣下依违不决,公独争之曰:‘太后必若王服见祖宗,若何而拜乎?’太后不能夺,为改他服。”则是太后不以衮冕谒庙。而《宋景文公奏议》乃云:“太后晚节,恪于还政,弗及永图。厌内阃之靓闲,乐外朝之焜照,执镇圭,乘大辂,垂十二旒之冕,被十二章之衮,率百官,陈万骑,跪奉币瓒,历见祖宗。古今未闻,典礼不载,此亦一眚之咎,所共知也。”盖是时有旨差赴编修明道参谢宗庙记所检讨校勘,故宋公《奏议》如此。然则《墓志》又不足据。此事正与东坡记欧阳公作《范文正神道碑》相类。碑载章献太后临朝时,仁宗欲率百官朝正太后,范公力争,乃罢。其后,轼先君修《太常因革礼》,求之故府,而朝正案牍具在,本末无谏止之事,而有已行之明验。先君质之于文忠,文忠曰:“文正实谏,而卒不从,墓碑误也。当以案牍为正。”余谓文忠于志不苟作,况一时耳目所闻睹,二事岂皆误耶?盖所以书于墓志者,不欲开后世弱人主、强母后之渐,而公文必传于不朽,其为戒深矣。 卷第四 阆州有三雅池,《潘薳记闻》云:“古有修此池者,得三铜器,状如酒杯,各有二篆,曰伯雅,曰仲雅,曰季雅。或谓刘表二子好酒,尝制三爵,大曰伯雅,受一㪷;次曰仲雅,受七升;小曰季雅,受五升。”赵德麟云:“恐是盛酒器,非饮器也。”余以问曾存之,存之言:“古人躯干大,升合小。”王仲弓《伤寒证治论·汤剂注》云:“古方三两当今一两,三升当今一升。”然则存之之言信矣。余按《广韵》“㿿”字,注云“酒器”。“㿿”、“雅”同音,则“㿿”字盖借用,“三雅”乃酒杯也,无可疑者。 过曾大中书室,因论法帖载孙权遣方士取 鱼作脍,人皆不解“ 鱼”,作“图”音读。靖康元年,余以事至合流镇,见人家壁间有唐明皇御注《道德经》:“终日行而不离 重。”“辎”字偏旁作“啚”,乃悟“ ”为“鲻”也。然则考古者,不可不博也。 《温氏杂志》。 天禧元年八月敕:“自今两省、谏舍、宗室将军以上,许乘狨毛暖座,余悉禁止。”仍绝采捕。此乃狨座之始也。 故刑部胡尚书尝云:“祖宗时,馆职暑月许开角门,于大庆殿廊纳凉。因石曼卿被酒,扣殿求对,寻有约束,自后不复开矣。” 故事,馆职每洛阳贡花到,例赐百朵,并南库法 一有“过”字。 酒。此二者,《麟台故事》不载,因并志之。 曾元忠谏议云,先朝郎官兼修日历者,衔上但称“兼著作”,无“郎”字。 庆历二年,西方用兵,张安道奏议,乞并枢密院归中书。因除昭文相吕申公兼判枢密院,除集贤相章郇公兼枢密使,而加晏元献同平章事,依旧枢密使。时宋元宪知维扬,王荆公为佥判,代作贺启三首。内昭文一首,宋公别撰,涂抹殆遍,前辈于礼仪语言间谨重如此。宋氏稿副尚存,顷获观之,乃具录焉。荆公启云:“恭审肃被宠灵,参司枢要,伏惟庆慰。窃以安危所系,文武相须,眷注意之殊特,崇仰成之异礼。至若万务通于四海,二柄萃于一门,简在休辰,职繇全德。恭以昭文相公风华博照,天韵雄成,挟旦、奭之谋谟,袭韦、平之系胄。逢辰鼎盛,序爵弥高。清议被民,卓冠一时之杰;丰规振俗,遄跻三代之隆。嗟彼羌豪,警吾边吏;有严天讨,爰整王师。上方深拱以倚平,博谋而取重。畀兹全责,钦若壮猷,舆讼所同,岩瞻惟允。昔馈通函谷,繄沛邑之宗臣;威被匈奴,实汉家之良相。宜今具美,与古兼徽。某夙附末光,雅烦善庇。伏藩城而待罪,隐若自安;占宿邸之移文,跫然滋喜。依归之素,有过等夷。”宋公自作启云:“右某启:近得本州进奏院状报,伏承诞膺明制,兼管鸿枢,伏惟庆慰。恭以昭文仆射相公业总将明,地尊弼直。绸缪三事,敷燮九功。穆鬷假以无言,陟大猷于同体。屡还休册,专逊硕肤,列让弥高,群瞻益洽。向属戎亭之警,载繄庙略之勤。唯是本兵,别归谋幄,弥纶虽一,名分或殊。果咨相府之尊,并统机庭之重。特颁圣训,参告治朝。创宥密之判规,宠裁成之政本。协修一德,允赖于汤臣;外抚四夷,更光于汉业。安危所注,左右咸宜。”观元宪之意,谓国朝未有判枢密之院者,以上之注意尤重,故云“创宥密之判规,宠裁成之政本”也。 四声分韵,始于沈约。至唐以来,乃以声律取士,则今之律赋是也。凡表、启之类,近代声律尤严,或乖平仄,则谓之“失粘”。然文人出奇,时有不拘此格者。《缄启新范》载《李秀才贺滕学士》一启,全用侧声结句,其辞云:“伏审荣承紫涣,进联闺彦。某被遇有素,起抃惭后。且贤者器业,本不在于文藻;而国之钧轴,实籍此而进用。恭以某官率志雅远,持论忠实,惜舒卷尚曰淹晚。今幸以材而抡擢,必将副之。必知所谓豪俊,骤扬庭选,伫见风节,耸闻天下。某成乐樊圃,系心京毂,伏冀上为宗稷,精治兴寝。” 梅圣俞尝云:“古人造语,有纯用平声琢句,天然浑成者,如‘枯桑知天风’是也。有纯用侧声作诗,云:‘月出断岸口,影照别舸背。且独与妇饮,颇胜俗客对。’” 内翰洪公帅会稽日,余尝乘间问曰:“禹穴有二处,其一在禹庙告成观,穴上有窆石是也。其一去禹庙十余里,名曰‘阳明洞天’,即稽山之麓,有石径丈余,中裂为一罅,阔不盈尺,相传指此为禹穴。图经云:‘禹治水投玉简于此穴中。’未知孰是?”公云:“‘禹穴’二字,出司马迁书,虽其事不经,必是秦、汉以来相传如此。张晏注《汉书》云:‘禹巡狩,至会稽而崩,因葬焉。上有孔穴,民间云禹入此穴。’又不经之尤者。要之,子长谓‘上会稽,探禹穴’,言极其高深也,‘探’者取极深之义。今阳明穴中,投物于中,不知其底止,当以此为禹穴可也,非谓禹葬之地。”又问:“若耶溪,去镜湖二十余里,乃一小涧水,溪旁人烟极萧条,但有云门寺犹存焉。唐人诗中多言‘若耶溪畔采莲女’,何也?”公曰:“所谓采莲女者,亦指西子而言也。时之盛衰不同,唐之初年,必是胜地。何以知之?今去耶溪三里许,地颇平旷,世传以为虞世南宅之旧址;杜子美诗云‘若耶溪,云门寺,青鞋布袜从此始。’则为唐之胜地可知矣。”予因言:“《史记》载秦始皇三十七年,出游过丹阳,至钱塘。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所谓狭中者,即今富阳县,绝江而东,取紫霄宫路是也。江流至此极狭,去步才一二百步,水波委蛇,始皇正从此渡,取暨阳界至会稽山。今暨阳县外有始皇祠宇,乃经从之处。徐广注《史记》直指以为在余杭,不知余杭非江流之所经也。”公深以为然。 郑戬,字天休,知开封府。府吏冯元者,奸巧通结权贵,号为“立地京兆尹”。戬穷其罪,流于海岛。后移守长安,有表曰:“听严宸之钟鼓,未卜何辰;植劲柏于雪霜,更观晚节。”上称诵者数四。代范仲淹为西路招讨,置府于泾州。元昊拥众临黑山,戬勒兵巡边,趋莲花堡,时天寒风劲,置酒高会,旗帜绛野,铙鼓聒天,虏众十万不敢动。元昊曰:“已遣使称臣,何为复用此公护诸将!”观此,则守帅谢表亦可以见其志节也。范文正公守饶州,谢表云:“此而为郡,陈优优布政之方;必也立朝,增蹇蹇匪躬之节。”天下叹公至诚许国,终始不渝,不以进退易其守也。王元之守滁日,谢表云:“诸县丰登,苦无公事;一家饱暖,全藉君恩。”欧阳公取其语,发为歌咏云:“诸县丰登少公事,一家饱暖荷君恩。”亦见身在外服,不忘其君之义也。自祖宗以来,凡外郡谢表未有不报行者。庆元初,权奸用事,轮对官希旨,乞勿报行,遂以为例矣。 许下士夫云,章子厚当轴,喜骂士人,常对众云:“今时士人如人家婢子,才出外求食,个个要作行首。”张天觉在旁云:“如商英者,莫做得一个角妓否?”章笑,久之遂迁职。子厚之孙章大方云:“不然。天觉好诙谐,先祖丞相曰:‘岂有禁从作是俳语,好挞!’天觉应声云:‘某权某职且二年,切告相公挞下“权”字。’丞相笑,未几,乃落‘权’字。” 子厚为商州推官,时子瞻为凤翔幕佥,因差试官开院,同途小饮山寺。闻报有虎者,二人酒狂,因勒马同往观之。去虎数十步外,马惊不敢前,子瞻云:“马犹如此,著甚来由。”乃转去。子厚独鞭马向前去,曰:“我自有道理。”既近,取铜沙锣于石上攧响,虎即惊窜。归谓子瞻曰:“子定不如我。”异时奸计,已见于此矣。 卷第五 古人作文,多为伐山语。盖取诸书句要入之文字中,贵其简严。杜子美诗云:“配极玄都閟。”取“是谓配天之极”也。又尝见宋宣献青词,用“渊宗”二字,取“渊兮似万物之宗”也。此类甚多,而“配极”、“渊宗”二语特妙。 《温氏杂志》。 又云:作诗用经语,尤难得峭健。杜子美《端午赐衣》诗:“自天题处湿,当暑著来轻。”“自天”、“当暑”皆经语,而用之不觉其弱,此可为省题诗法。至落句云:“意内称长短,终身荷圣情。”其语又妙。余谓近日辛幼安作长短句有用经语者,《水调歌》云:“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亦为新奇。 又云:诗有律。子美云:“晚节渐于诗律细。”余少学诗,乡先生云:“‘侵凌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卑枝低结子,接叶暗巢莺。’此细律也。”唐之诗人及本朝名公,未有不用此。洪龟父诗云:“琅玕严佛屋,薜荔上僧垣。”山谷改上句云:“琅珰鸣佛屋。”亦谓于律不合也。余谓陆务观尝学诗于曾文清公,有《赠赵教授》诗云:“忆昔茶山听说诗,亲从夜半得玄机。律令合时方贴妥,工夫深处却平夷。每愁老死无人付,不谓穷荒有此奇。世间有恨知多少,未得从君谒老师。”亦以合律为工。“穷荒有此奇”,见东坡帖“穷荒有此奇观”,用字皆有来处。 前辈曰:为文叙事,要在切当,不必引证以求奇也。唐李石镇荆南日,崔铉为从事,未几,入为司勋员外郎,历翰林学士,不二岁,拜中书侍郎、平章事。而石尚在镇,其贺崔相状曰:“宾筵初启,曾陪樽俎之欢;将幕未移,已在陶熔之下。”盖节度巡官李陟词也。其后,崔铉自右仆射镇淮海,杨收以前太常博士从铉为支使,未几,入为侍御史、吏部员外郎,历翰林学士,甫二岁,拜兵部侍郎、平章事,亦未移镇。其贺杨相状曰:“前时里巷,初迎避马之威;今日藩垣,已仰问牛之化。”盖崔澹之词也。 四六用经史全语,必须词旨相贯,若徒积叠以为奇,乃如集句也。杨文公居阳翟时,谢希深与之启云:“曳铃其空,上念无君子者;解组弗顾,公其如苍生何!”文公书于扇,曰:“此文中虎也。”盖善其用经史语如自己出,特为豪健。张安道为曹修节度使副制云:“世载其德,有狐、赵之旧勋;文定厥祥,实姜、任之高姓。”王荆公知制诰,见其稿,深加叹赏,此亦全语最亲切者也。 东坡自海外归,谢表云:“七年远谪,不意自全;万里生还,适有天幸。”盖亦用班史之全句而不觉也。 曾元丰为南宫舍人,时相令撰秋宴乐语,因问坐客曰:“霜始降而百工休,可对甚语?”久之,坐客云:“苦无全句可偶,当劈破用。”曾于是云:“始降霜而休百工,正得秋而成万宝。”坐客称善。既而文成,颂圣德一联云:“惟天为大,荡荡乎无能名焉;如日之升,皓皓乎不可尚已。”坐客皆击节赏之。 东坡谪黄冈,元丰末,移汝州团练副使,制词云:“苏某谪居之久,念咎已深;人才实难,不忍终弃。”坡甚叹服,盖王子发词也。元祐初,坡入掖垣,尚与子发同僚,和子发诗云:“清篇带月来霜夜,妙语先春发病颜。”盖为此也。 唐制,给事中亦行词,高宗改给事中曰“东台舍人”是也。德宗时,给事中袁高宿直,当撰卢新州为饶州刺史诰,高执以诣宰相,宰相不从,乃命舍人撰之。 靖康初,陈莹中赠大谏,词云:“汲黯何为,坐致淮南之惧;魏公若在,必辍辽东之行。”盖谭勉翁词也。其后勉翁赠官,汪彦章为之词云:“虽甄济佯喑,终逃天宝之难;而龚胜已死,不见南阳之兴。”识者美之。吴丞相元中谕燕山父老云:“桑麻千里,皆祖宗涵养之休;忠义百年,系父老训诲之力。”徽庙极称赏之。又宣和末,为徽庙罪己诏云:“重念累圣仁厚之德,涵养天下百年之余;岂无四方忠义之人,来徇国家一日之急?”识者韪之。又谢右揆表云:“上圣中兴,方拥风云之会;下臣孤进,忽叨梦卜之求。”又云:“从唐尧于汾水之阳,骇莫惊于思虑;赞黄帝于涿鹿之野,恨未畅于声威。”词人多美之。元中居仪真时,复职奉祠,谢表云:“流年往矣,渐知蘧瑗之非;此道茫然,未愿漆雕之仕。”人皆传诵。王达可自翰苑出知镇江,吴元中与之诗云:“醉中掷笔金銮殿,睡起鸣笳铁瓮城。”可谓壮语。 东坡十岁时,侍老苏侧,诵欧公《谢对衣金带马表》,因令坡拟之,其间有:“匪伊垂之,带有余;非敢后也,马不进。”老苏笑曰:“此子他日当自用。”至元祐中,再召入院为承旨,谢表乃益以两句云:“枯羸之质,匪伊垂之而带有余;敛退之心,非敢后也而马不进。” 梅和胜执礼,宣和初为给事中,与时相王黼论事不合,改礼部侍郎,守蕲。复落职,责守滁。王黼罢,复职镇江。靖康初,以翰林学士召,其谢表云:“喜照壁间而见蝎,乍离枫下而闻钟。”盖“照壁喜见蝎”,此韩退之诗也。而“离枫下闻钟”事,偶不记。后数年,因阅刘禹锡自武陵例召赴京诗曰:“云雨湘江起卧龙,武陵樵客蹑仙踪。十年楚水枫林下,今夜初闻长乐钟。”盖用此也。和胜,婺之浦江人也。未冠时,家极贫,而亲老无以为养,大雪中,以诗谒邑宰云:“有令可干难闭户,无人堪访懒移舟。”邑令延之,令训其子弟。后蔡薿榜登科,终于户部尚书,死于靖康之难。 庚溪。 温叔皮《杂志》云:舍人行词或有未当,则执政请以稿议改定。杨文公有重名于世,尝因草制,为执政者多所点窜,杨甚不平,因以稿上涂抹处以浓墨傅之,就加为鞋底样,题其榜曰:“世业杨家鞋底。”或问其故?曰:“是他别人脚迹。”当时传以为嗢噱。自后舍人行词遇涂抹者,必相谑云:“又遭鞋底。” 杨文公尝草答契丹书,有“邻壤交欢”之语。进草既入,章圣自注其侧云:“鼠壤、粪壤?”文公遽改为“邻境”。盖当时以改制为常。又即位之次年,赐李继迁姓名,复进封西平王,时宋白、苏易简、张洎在翰林,草诏册皆不称旨。惟宋湜赜上意,必欲推先帝欲封之意,因进词曰:“先帝早深西顾,欲议真封。属轩鼎之俄迁,逮汉坛之未遂。故兹遗命,特付眇躬。尔宜望弓剑以拜恩,守疆垣而效节。”上大喜,不数日,参大政。 仁宗朝,晏元献撰《章懿李皇太后神道碑》破题云:“五岳峥嵘,昆山出玉;四溟浩渺,丽水生金。”盖言诞育圣躬,实系章懿。然仁庙夙以母仪事明肃太后,膺先帝拥幼之托,难为直致。才者虽爱其善比,独仁庙不悦,谓晏曰:“何不直言诞育朕躬,使天下知之?当更别改。”晏曰:“已焚稿于神寝。”上终不悦。逮升祔二后赦文,孙抃承旨当笔,直叙曰:“章懿太后丕拥庆衍,实生眇冲,顾复之恩深,保绥之念重。神御既往,仙游斯藐。嗟夫!为天下之母,育天下之君。不逮乎九重之承颜,不及乎四海之致养。念言一至,追慕增结。”上览之,感泣弥月。明赐之外,悉以东宫旧玩密赉之。岁余,遂参大政。 景祐初,张唐卿榜赐特恩出身章服等诰词,略云:“青衿就学,白首空归。屡尘乡版之书,不预贤能之选。靡务激昂以自励,止期皓首以见收。”仁宗怒曰:“后世得不贻子孙之羞乎!”御笔抹去。宋郑公庠别进云:“久沦岩穴,夙蕴经纶。莺迁未出于乔林,鹗荐屡先于乡版。纵辔诚希于远到,抟风勉屈于卑飞。”上颇悦。 庆历七年春旱,杨察隐甫草诏。既进,上以罪己之词未至,改云:“乃自去冬,时雪不降,今春大旱,赤地千里。天威震动,以戒朕躬。兹用屈己谢愆,归诚上叩。冀高穹之降监,闵下民之无辜,与其降戾于人,不若移灾于朕。自今避殿减膳,中外实封言事。” 《金坡遗事》。 自苏子美监奏邸,旧例,鬻故官幐以赛神,因而宴客。时馆阁诸名公毕集,独李定不预,遂捃摭其事,言于中丞王拱辰。御史刘元瑜迎合时宰之意,兴奏邸之狱,一时英俊斥逐殆尽,有“一网打尽”之语。故梅圣俞有诗云:“一客不得食,覆羹伤众宾。”盖指李定也。自此禁苑阙人。上谓少年轻薄,不足为馆阁重。时宰探上意,乃引彭乘备数。乘,蜀人,少时尝欲贽所业于张忠定公,因门僧文鉴求见。僧先以所贽示公,公览之殆遍,都掷于地。乘大惭而退,其缪可知矣。及在翰林,有边帅乞朝觐,上许候秋凉即途,乘为批答诏云:“当俟肃肃之候,爰堪靡靡之行。”田况知成都,两蜀荒歉,饥民流离,况即发仓赈济,既而上表待罪。乘又当批答云:“才度岩岩之崄,便兴恻恻之情。”人传以为笑。后观赵子崧《中外旧事》云:嘉祐丁酉,李驸马都尉和文之子少师端愿,作“来燕堂”,会翰林赵叔平概、欧阳永叔修、王禹玉珪,侍读王原叔洙,舍人韩子华绛。永叔命名,原叔题榜,联句刻之石,可以想见一时人物之盛。盖仁宗末年,文、富二公为相,引用得人如此。 淳熙间,周益公子充,久在禁苑。及除右揆,李巘子山当制,词中有“三毋”之戒。公力辞不拜命。寿皇宣谕,令改之。然制麻已廷告,既而复改,人颇异之。不知祖宗朝改制率以为常,但改之于未宣之前尔。又有中书舍人权直崔敦诗,时谢后自贵妃册后,内廷文字颇多,崔非所长,苦思遂成瘵疾,临卒,有子尚幼,手书一纸,戒其子无学属文,悉取其所为稿焚之。王右司公衮吉老尝语余云。余后读本朝《名臣传》,翰林学士彭乘不训其子文学,参军范宗翰学士责之曰:“王氏之珙、珪、玘、琰,器尽璠玙;韩氏之综、绛、缜、维,才皆经纬。非荫而得,由学而然。”二事绝相类。今人教子惟恐不能文,二公乃以属文为戒,与窦禹钧、麻希孟之训子异矣。此可以续《金坡遗事》。 卷第六 本朝名公四六,多称王元之、杨文公、范文正公、晏元献、夏文庄、二宋、王岐公、王荆公、元厚之、王履道。元之出补外,贺同时在翰林大拜者云:“三神山上,曾陪鹤驾之游;六学士中,犹有渔翁之叹。”又《滁州谢表》云:“诸县丰登,苦无公事;一家饱暖,全赖君恩。”文公以母病不谒告,兄弟径归许下,责授秘书监,分司西京,谢表云:“介推母子,愿归绵上之田;伯夷弟兄,甘受首阳之饿。”后除汝州,言者攻击不已,公又有启云:“已挤沟壑,犹下石而不休;方困蒺藜,尚弯弓而相射。”文正公初随母嫁朱氏,后复姓,谢表云:“志在逃秦,入境遂称于张禄;名非霸越,乘舟乃效于陶朱。”文庄父官河北,契丹犯界,没于王事。后丁母忧,起复,奉使契丹,辞表云:“父没王事,身丁母忧。义不戴天,难下穹庐之拜;礼当枕块,忍闻夷乐之声!”荆公尤工于四六,并见本集。吕吉甫监杭州酒务,时元厚之自侍从出守,每过之,必论文至通夕。他日,吉甫见荆公问:“钱塘往来之冲,有佳士子乎?”吉甫曰:“才士极难得,如元某,好个翰林学士。”公曰:“有甚制作?”吉甫乃于书瓮中出其一编,皆元所为文也。荆公熟味,甚喜。已而元为词臣,多士犹未深知之,及荆公除昭文相,制麻云:“若砺与舟,世莫先于汝作;惟衮及绣,人久伫于公归。”于是众皆叹服。王安中履道,初任大名府元城县簿,吉甫一见奇之,未知其有文也。会熙河奏捷,履道代为贺表云:“方叔壮猷,顾自嗟于老矣;皋陶赓载,尚希赞于康哉。”盖能发其微也。 南渡内外制多出汪内翰彦章之手,脍炙人口。同时有孙仲益、韩子苍、程致道、张焘、朱新仲、徐师川、刘无言,后有三洪兄弟。至辛巳岁,容斋草亲征诏曰:“惟天惟祖宗,方共扶于基绪;有民有社稷,敢自佚于宴安。”又曰:“岁星临于吴分,定成淝水之勋;斗士倍于晋师,可决韩原之战。”是时,岁星在楚。檄书曰:“为刘氏左袒,饱闻思汉之忠;徯汤后东征,必慰戴商之望。”汪浮溪《王绹复官制》曰:“圣人之心,如权衡之公,法无私者;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人皆见之。卫侯醇谨,初岂有于他肠;颜子庶几,尚何忧于贰过。”《赐王绹为从弟投拜金人自劾不允诏》曰:“昔羊舌坐诛,靡连叔向;王敦稔恶,犹赦茂弘。盖古者君臣相与于腹心之间,未尝以兄弟辄投于形迹之地。”《代嘉王谢及第表》:“鹏击天潢之浪,莺迁帝苑之春。昔惭假宠于分茅,今喜成名于拾芥。”知徽州乡郡,《谢封新安郡侯表》:“久客还家,方憩南飞之鹊;通侯授印,忽成左顾之龟。宋人洴澼以得封,望胡及此;汉将银黄而夸里,荣乃过之。”《贺收复杭州表》:“河有防而蚁为之决,稼太盛则螟生其间。唯兹啸聚之徒,盖以承平之久,敢摇蜂虿之毒,盗弄萑苻之兵。折棰一笞,投戈四溃。旃戎所向,举江山归指顾之中;帅藩复完,他郡县可谈笑而得。”靖康末,《代群臣劝进表》:“辄慕周勃安刘之计,庶伸程婴存赵之忠。幸率土相从而归启,且诸侯不辍以事周。”又表:“整襄城之驾,而早戒修涂;除高邑之坛,而亟临大宝。方图后效,如成王《小毖》之诗;光复丕基,迈文帝大横之兆。”靖康二年《皇太后手诏》:“历年二百,人不知兵;传序九君,世无失德。虽举族有北辕之衅,而敷天同左袒之心。”又曰:“汉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兴;献公之于九人,唯重耳之尚在。” 周益公久在禁林,词章为一时之冠。《辞免直学士院状》云:“顾仙岭之提鳌,自存大手;矧明庭之仪凤,方集奇才。”《谢内相表》:“视淮南之书,岂但矜夸于下国;听山东之诏,固当裨助于中兴。”《谢衣带鞍马表》:“褐衣褐见,莫陈汉戍之便宜;马去马归,敢计塞翁之倚伏。”除大观文,判潭州,以言者夺职罢镇,后复职仍判潭州,到任,谢表云:“谓昔之销印,重违白笔之公言;故今者剖符,庸示清衷之本意。踦类雁门之复,梦成鹿野之真。”又《谢复职表》云:“华阳黑水,裂地而封;旧物青毡,从天而下。”人皆传诵。 郑元枢惠叔知建宁日,因前所荐舒光改秩,后光以贿败,公坐降两秩,谢表云:“视所以,观所由,不加详审;听其言,信其行,竟堕欺诬。迨兹累年,果尔连坐;亦羿有罪,于予何诛。”又云:“敢不励《缁衣》好贤之心,谨推毂下士之礼。期不坠于家世,庶少酬于国恩。”盖用郑家事,尤为亲切。 吕洞宾先生多游人间,丁晋公通判饶州日,洞宾往见之,语公曰:“君状貌颇似李德裕,他日富贵皆如之。”公咸平初与杨文公言其事,今已执政。张洎家居,忽外有一隐士通谒,乃洞宾名姓。洎倒屣迎见之,洞宾自言吕渭之后,四子温、恭、俭、让,让终海州刺史,洞宾系出海州房,所任官唐史不载。索笔八分书七言四韵留与洎,颇言将佐鼎席之意。末句云:“成功当在破瓜年。”俗以破“瓜”字为二八,洎年六十四卒,乃其谶也。滕宗谅守巴陵,回道士上谒,滕口占曰:“华州回道士,来到岳阳城。别我留何处?秋空一剑横。”回大笑而去。吕有诗在人间极多:“三入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又:“饮海龟儿人不识,烧山符子鬼难看。”又:“一粒粟中藏世界,二升锅内煮山川。”并见杨公《谈苑》。又:“卖墨年年到鼎州,无端知府问踪由。家居北斗魁星下,剑挂南窗月角头。”《东坡诗话》云:“熙宁元年八月十九日,有道士过沈东老饮酒,用石榴皮写绝句壁上,自称回道人。出门至石桥上,先度桥数十步,不知所在。或曰此吕洞宾也。诗云:‘西邻已富忧不足,东老虽贫乐有余。白酒酿来缘好客,黄金散尽为收书。’”此东坡倅钱塘之日。今在石村沈家画壁犹存所画之像,藤蔓交蔽其体,惟面貌独出。余往来苕霅,屡见之。其他如磨铁镜,舞画鹤,设僧供于长沙,隐姓名于谷客,其异迹固多有之。惟渡江以来,近在辛卯岁,尝游毗陵。系青结巾,黄道服,皂绦、草履,手持棕笠,自题曰“知命先生”,自呼于市。荆门守胡公俦闻其声颇异,延之问命,先生曰:“公有寿,且得见次,不在清明前五日,即在清明后七日。”至期,忽得报云:“第二政已改受他郡。”七日后,又得报云:“见政有召命。”胡始知其为异人,乃悟“知命”字皆从“口”,必是吕洞宾无疑,深恨不款延之。日夜追想其状貌,欲使画工图之,不可得。及至荆门半载,忽一日,公厅肃客,有急足声喏云:“某知州府有书信,今且往某州下书,回途却请回书。”客退开书,通寒暄外无他语,有一轴信,开视,乃是南京石本吕公画像,与在毗陵日所见衣巾状貌无少异,公益叹慕。胡后守滁州,为刻石以志其事。余乙亥岁为滁教,距辛卯岁五十余年矣,以此知先生未尝不游人间,但世人少有仙风道骨,遇之者鲜矣。 华山狂子张元,天圣间坐累终身。尝作《雪》诗云:“七星仗剑搅天池,倒卷银河落地机。战退玉龙三百万,断鳞残甲满天飞。”又《鹰》诗云:“有心待搦月中兔,更向白云头上飞。”其诗怪谲多类此。韩魏公在鄜延日,元以策干公不用,后流落窜西夏,教元昊为边患。及公抚陕右,书生姚嗣宗献诗云:“踏破贺兰石,扫空西海尘。布衣能办此,可惜作穷鳞。”公曰:“此人若不收拾,又一张元矣。”遂表荐官之。又尝题诗于关中驿舍云:“欲挂衣冠神武门,先寻水竹渭南村。却将旧斩楼兰剑,买得黄牛教子孙。”东坡见而志之,后闻乃嗣宗诗。又有诗云:“崆峒山叟笑不语,静听松风饱昼眠。”皆豪语也。 施逵字必达,建阳人。少负其才,有诗名。建炎间,早擢上第,为颍州教官,秩满而归。时范汝为为寇,据建城,执逵而胁之,令书旗帜,遂陷贼党。朝廷命韩世忠讨之,城破,乃捕逵付军帐,至临安,送府狱,编隶湖外。离家之日,度此去必无生还,乃嘱其妻令改适。其妻悲泣,鬻奁具所有以给行囊。及出狱,赂防送卒使缓其行。买一获自随,所至宿舍,纵其通淫。行至中途村舍,一夕,多市酒肉,令恣饮,中夜酣卧,手刃二卒及婢,乃变衣易姓名窜于淮甸滁、黄间。后朝廷图影重赏捕之甚急,逵乃为僧,行入边界山寺中。主僧见其执役惟谨,亦异顾之,疑其必非凡夫。一日,以事役其徒众使出,独留逵在,呼而问曰:“朝廷严赏捕亡命之人,若是汝,可以实告我,却为汝寻一生路脱去。不然,不独汝身被戮,亦累及山门。”逵力讳拒。僧曰:“我观汝面目不是庸人,爱汝故尔。”逵乃感泣下拜,悉露情悃。僧又恐其疑己,谓曰:“我即坐此,汝自往吾卧内取一箱袱来。”预作一书并白金数两取出赠之,云:“可速入彼界,寻某寺僧某投之。”逵拜谢而去,遂至某寺。岁余,主寺见其能书翰,甚喜之。逵于暇日,买北庭举业习之,易名宜生。举进士,廷试《天子日射三十六熊》赋,云:“圣天子内敷文德,外扬武功,云屯一百万骑,日射三十六熊。”遂冠榜首,仕于金国,后为中书舍人,入翰苑。绍兴庚辰,逆亮谋犯淮,先遣逵为贺正使,凭狐据慢。朝廷以尚书张焘为馆伴使,每以首丘桑梓之语动之,意气自若。临歧顾张曰:“北风甚劲。”张因奏“早为备”。逵少时尝有诗云:“久坐乡关梦已迷,归来投宿旧沙溪。一天风雨龙移穴,半夜林峦鸟择栖。卖菜无人求好语,种瓜何地不成畦。男儿未老中原在,寄与鹍鸡莫浪啼。”又《严子陵钓台》诗:“悬崖断壑少人踪,只合先生卧此中。汉业已无一抔土,钓台今是几秋风。”“同学刘郎已冕旒,未应换与此羊裘。子云到老不晓事,不信人间有许由。”至黄州《吊东坡》诗:“文星落处天应泣,此老已知吾道穷。事业漫夸生仲达,功名犹忌死姚崇。”至一寺中,为僧题屏风八景,其《平沙落雁》云:“江南江北八九月,葭芦伐尽州渚阔。欲下未下风悠扬,影落寒潭三两行。天涯是处有菰米,如何偏爱来潇湘?”此诗已有异志。又《感春》诗云:“感事伤怀谁得知?故园闲日自晖晖。江南地暖先花发,塞北天寒迟雁归。梦里江河依旧是,眼前阡陌似疑非。无愁只有双蝴蝶,解趁残红作阵飞。”又《感钱王战台》诗:“层层楼阁捧昭回,元是钱王旧战台。山色不随兴废去,水声长逐古今来。年光似月生还没,世事如花落又开,多少英雄无处问,夕阳行客自徘徊。”此诗是出塞作。又《题将台》诗:“梅花摘索未全开,老倦无心上将台。人在江南望江北,征鸿时送客愁来。”此诗奉使本朝时作。又《题壁》云:“君子虽穷道不穷,人生自古有飘蓬。文章笔下千堆锦,志气胸中万丈虹。大抵养龙须是海,算来栖凤莫非桐。山东宰相山西将,莫把前功论后功。”逵尝卜葬地,卜者曰:“若近里葬,三纪后可出侍从,子孙绵远;近前,一纪年穷困,后方显达,但不归家乡。”逵曰:“子孙富贵何预于我邪?”即从前葬。韩蕲王之孙枝尝语余云。后见赵左史再可云:靖康之难,有族人陷于北境。叶倅者,建宁人,仕于南京,亦留金国。逵为其子叶寮执伐,娶赵氏。后和好既成,金还河南地,于是陷金者皆得归江南。寮,今为杂卖场监官,亦能言宜生之事。逵祖坟,今在邵武建宁县施村,土人犹能言其事,墓尚存。 卷第七 乡音是处不同,惟京师天朝得其正。陆德明作《释音》,韵切亦多浙音。司马温公论九旗之名,与“旂”相近,缓急何以分别。《小雅·庭燎》诗“言观其旂”,《左传》“龙尾伏辰,取虢之旂”,然则此“旂”当为“芹”音耳。关中人言清浊之“清”,不改“清”字;丹青之“青”,则为“萋”音。又以“中”为“蒸”,“虫”为“尘”。不知“旂”本是“芹”音,亦周人语转,如“青”之言“萋”也。五方言若是者多,闽人以“高”为“歌”,荆楚人以“南”为“难”、“荆”为“斤”。文士作歌亦多不悟。真宗朝试《天德清明赋》,有闽士破题云:“天道如何,仰之弥高。”考官闽人,遂中选。 《古今诗话》。 荆南进士为雪诗,始用“先”字,后云“十二峰峦旋旋添”,以“添”为“天”也。向敏中镇长安,土人不敢卖蒸饼。 陈辅之。 余闻英华之事旧矣。岁在庚辰,道出缙云,访其遗迹,得缙云令林毅夫赠《英华诗集》一编。考其年代姓名,乃元丰二年夏五月,县令开封李长卿女也。李有二女,慧性过人,闻诵诗书,皆默记之。姿度不凡,俄染疠疾而逝,殡于邑之仙岩寺三峰阁。李公满罢,因舁以归。宣和庚子,盗起严之青溪,所过焚燎无遗,惟三峰阁独存,主簿以为廨舍。每见女子态貌绰约,彩衣翩跹,啸歌自得。命玉虚羽士奏词,终莫能去。簿遂移于寺之浴堂故址,别创廨宇,遂无所见。代者济南王传庆长兴,与弟传及、内表曹颖偕来,馆曹于厅治之东。未几,曹神气恍惚,若有所凭。一夕,吏散,庭空月明,曹与女罗觞豆,献酬欢洽。严更者黎明告于簿,簿惊愕,力扣曹。曹不可隐,具言有女子每夕扣扃而至,与语皆出尘气象,诘其姓氏,曰:“开封李长卿女,秀萼其名,英华其字。父任邑令,随侍而至。偶遇真人,授丹砂,辟谷有年,身轻于羽,蓬莱虽远,一念至则瞬息间耳。若青城、紫府,桃源、天台,吾游息之所也。仙都洼尊,特侨寓尔。知子鳏居,故来相慰。”更唱迭和,殆无虚日。时长至节,传庆休于中堂,空中闻笑语声,王云:“汝非英华邪?”挹而问焉,与曹之言无少异。自是形迹不秘,去来不时,窗壁题染,在在可录。王尽室见之,不以为怪。有亲陈观察者,挽之从军,将就道,英华情不忍释,祖于黄龙之僧舍,与诀口:“妾与子缘断矣。念寓簿舍日,子尝求我辟谷方,岂靳而不与者?但子宿缘寡浅,尘业未偿,非仙举之姿,他时当有兵难,妾岂能终为子保?敬授灵香一瓣,有急请爇以告,当阴有所护,不然,亦无如之何也。”曹公勇为朔方之行,不意获谴麾下,追惟英华之言,欲取所遗香爇之,军行无宿火,卒正法。英华诗百余篇,其警句有《春日述怀》二绝,云:“三月园林丽日长,落花无语送春忙。柳绵不解相思恨,也逐游蜂过短墙。”“园林簇簇日晖晖,白蝶黄蜂自在飞。公子醉眠芳草岸,风移花片点春衣。”又云:“醒酒清风摇竹去,催诗小雨过山来。”又:“绿发照波秧正暖,黄云卧陇梦初成。”非诗人所易到也。其诗无凄凉悲怨之词,皆艳丽欢愉之语,殆亦鬼中之仙耶?若言曾生之遇,尤异。余友人曾亨仲,少随表兄陈梦良任岳之嘉鱼尉,秩满,移寓于崔府君祠下,馆曾于东庑。忽一夕,闻窗外异香扑鼻,微吟云:“芳心欲割凭谁诉,惟有清风明月知。”次夜复吟,曾穴窗视之,仿佛有女子过庑下,但见云鬟斜軃,若懒妆之态。是夕忽入,与之遇,力扣其姓氏不告,强绝之,乃云:“妾本府君之女。”又问其年若干,云:“年当二八时。”又问:“何故懒妆?”云:“对妆慵览镜。”又问:“答我一似吟诗?”云:“拈笔爱题诗。”一日,曾往祠下遍阅,无女子像貌,疑是寓居女,恐事觉,欲绝之。女云:“君若见疑,可同往。”乃引至一大府,有童姬百辈候迎于门。延至中堂,茶汤罢,登望月台,罗列殽馔,酒果甚设,酬劝浃洽。台旁有碑,记其岁月,云“无为子撰”。曾问:“无为子是何人?”云:“即妾也。”酒罢,已五鼓,曾携果核归,醉寝,其子侄至,取其果与之,无异人间者。又尝吟云:“欲择纯良婿,须求才学儿。期君终远大,富贵我皆知。”曾云:“何以知之?”云:“吾父掌人间善恶祸福各有簿,吾尝窃视之。”曾遂扣以前程事,云:“遇鸡年即发。”自此每夕寝处如常,但神情颇瘁,其家疑为妖魅所惑,力扣之,乃以实告。郡有孔法师,符法甚灵,乃密以状告。孔为具牒,令就城隍司投之,且云:“今夜若有影兆,见报。”是夕,府君从窗外长叹而过,有数狱卒押其女随后,女举手指曾,数其负约。翌旦,孔咒符与饮,自此遂不至。八月,郡以祠为漕试院,遂移寓南草市,女子复来。自后往来不可禁,唱和诗词盈轴,其家视以为常,亦不复怪。来春,曾欲试上庠,女泣别曰:“与君相从许久,苦留不住。先动必有灾,前途宜自谨。”曾至黄池镇,一夕,被寇席卷而去,曾狼狈而归。至中都,复丁母艰,始验其言。后累举遇鸡年,皆不验。后馆于赵大资德老之门,至癸酉岁,果请浙漕荐,年几七旬矣。女子之言异哉。余谓妖魅之惑人,未有久而不毙者,独二子所遇,不能为之害。曹果死于兵难;曾虽蹭蹬不第,年逾八秩,以寿终。余淳熙甲辰,初识曾于临安郡庠,一日乘其醉扣之,曾悉以告,尝为作传以纪其事矣。亨仲乃郑鉴自明之内表,尝以其事语于伯恭先生,士夫间亦有闻之者。偶读《李英华集》,某以其事正相类,因并录之。 温叔皮云:三衢柴翼客沪渎,余谒之,因谈兵火以前,湖南一士人过泗州,有解太素脉者,诊之,云:“公来年有官,然有病也。”士子竦然曰:“当得何病?”曰:“有痈疽病。”士留五日,求为处一方。脉者竟不能为之,乃指京师某人者,俾访之。士子到京,来年,果登第。求诊脉于医,医问:“君所嗜何物?”答曰:“物物皆吃。”医曰:“吃果子否?梨正熟,有某梨者,买二百许,每日食毕,恣啖之。”一两旬,复谒医,医问:“啖多少梨?”答云:“二百许。”医曰:“可喜,今君无事矣。然须生疮。”既而三四日间,遍身患大疮,以药调和其内,寻愈。出京过泗州,见向诊脉者,问:“君得官,又安乐,医以何药疗君病?”答云:“某不病,但生疮尔。”医者诘之,乃以食梨事对。脉者呼其子设香案,望京师而拜,曰:“不可谓世间无人。”乃志其方。盖以梨发散其痈疽之气,变作浑身疮尔。士子及太素脉者,忘其姓名,唯记京师医者,是大马刘家。 张文定公年十六发解入京,从汴岸日者问休咎。日者曰:“子来正及时,吾嗜酒,然术甚高。每醉则不能推测,今日偶不饮,当为尽言。”良久,曰:“言之勿怒,子更十年,当以三人及第。又二年当为状元。”文定大怒曰:“三人及第,岂再魁乎!”拂衣而去。是岁下第。后十年,始以茂才异等除校书郎,知昆山县,三人恩例也。又二年,再举贤良方正,除将作监丞,通判睦州,状元恩例也。文定公孙婿曾统云。 同上。 郑燕公居中达夫,开封人。少游上庠,登舍选。职学事,每休沐,常与郑绅游,绅尝为省直官,官罢,贫不事生产,公每给之。一日,同至相国寺,有日者榜卦肆,一卦万钱,公如其数扣之。日者云:“此命大贵,与蔡太师相类。”究其详,则拾起卦子,不复言矣。行数步许,语郑曰:“汝试令看。”郑笑曰:“我有万钱,即登旗亭痛饮,决不与此曹。”公云:“吾为偿金。”强之往。日者曰:“吾每日只推算一命,要看时,可预录下,来日见访。”二人如期而往,日者默然良久,云:“怪咤!这五行又与孟太尉相类。”公颇不乐而去。盖公少年驰声学校,意气方盛,得日者言益喜,试以郑验其术,何从解贵。然心怀觊望,又语郑曰:“吾二人更各以五千令覆算。”日者不纳。谕以覆看前二命,乃受,曰:“二命皆大贵。先看者,将来与蔡太师同官。后看者却先发,大抵相去不远。”公复问:“何时当贵?”日者曰:“若见雪纷纷下时,却来相谢。”公戏郑曰:“术者道我贵,吾今已升舍,若登甲科,贵亦不难。谓汝贵时,恐无此理。”郑徐答曰:“我亦有少夤缘,但不欲言。”公力诘之,乃曰:“某自丧偶后,有息女甫七岁,无人鞠养,将与中贵为养女,闻尝进入内,性极慧黠,颇得宠遇。恐异时因此进身未可期。某以私告,切勿语人。”公闻之,沾沾自喜,且欲验日者之言,与郑剧饮而归。后复与郑同行,忽遇雪下。公笑曰:“日者言雪下时汝当贵。”郑曰:“今得一杯暖寒足矣,望岂及此?”公因留外馆,流连逾日。忽有快行屡至学,寻问颇急,学臧辈不知公寓处,及归,乃以告。公亦惊讶,未知何事。语未竟,复至,喜曰:“幸得见学士。慈德宫郑押班欲寻其父,遍问莫有知其家者,闻常与学士相过。”公曰:“少顷须至。但贫甚,吾每赒之,更宽两日,为办些衣服方可去。”时公新婚,奁具甚厚,有银盂在侧,持以予之,曰:“谩为酒资,可以此意覆知押班。”快行得之殊过望,悉以其语达,押班甚德之。及郑入见,具言居贫,每藉公赒恤,谊过手足。郑自此有居第,庖供日丰,与公往还,情好愈笃。及徽庙登极,慈德太后以押班赐上,封贤妃。未几,为贵妃,恩宠日盛,六宫无出其右。政和元年册后,以绅为乐平郡王。公初擢第,任真定教官。绍圣初,为太学博士。上即位,迁大宗正丞。崇宁间,自礼部郎召试中书舍人,除知枢密,以后故也。政和三年,再知院。六年,拜少保太宰、兼门下侍郎。蔡儋州再入,正与之同相。日者之言异哉。葛文安公与公之孙为僚婿,尝语余云。 文安公又言:“某自上元丞满罢,除浙东机幕待次。有相士赵蓑衣者,谓某曰:‘公面有忧色,主服。然便得见任,不待终,更召为学官,历清要,不出国门至宰相。’月余,果丧偶。又数月,报代者事故。到官逾年,刘侍郎孝唯榻前特荐,除太学博士。及为给舍时,赵来见,某令看两府谁先入相,时赵雄为枢密,相士所言皆不验。岂其术偶中,亦有时而差邪。”余后读范蜀公《蒙求》,云张邓公尝谓范公曰:“某举进士时,与寇莱公游相国寺,诣一卜肆,卜者曰:‘二人皆宰相也。’既出,遇张齐贤、王随,复往卜之。卜者大惊曰:‘一日之内而有四人宰相。’四人相顾而笑以退。因是卜者消声,不复有人问之,卒穷饿以死。”其后四人皆如其言。邓公欲为之作传,因循未能。时公已致仕,犹能道其姓名,今余又忘之。 绍兴初,日者韩操、曹谷,皆奇术也。汤丞相进之、史丞相二公微时,尝往扣之。一日,调官中都,复同往。韩偶修屋,无延坐处,其家绐云:“出去。”韩瞽者,闻其声而诧之,亟呼曰:“二相公来,岂可不留坐!”后皆如其言。又刘枢密珙父、吕检详仲发同访之,时二公已京秩为干官,韩云:“二命皆改秩。”又指刘后当至枢使,吕为卿监。后刘果为枢密,但非使尔。吕为检详,直显谟阁,终朝议大夫,亦卿监资序。又余同里前辈林佥判元祖,省试已迫期,病甚,肩舆往扣之。韩云:“今年当第,临试前一日自愈。”是岁果第。余幼年犹及见之,与余言及。曹谷与韩齐名,晚年术多差。曹,丹阳人,有士人初荐,问省试得失,曹不许,云:“须至免举年方登第。”果下省。至免举,复扣之,曹又不许。士子曰:“公向年许我免举登第,何相反邪?”曹曰:“若果是曹谷相许,但以往日之言为据。是时命运通利,所言无不中。今时运不如昔,故亦有时而差尔。”后果第,然则日者之术验否,亦系时运,不专在术邪? 卷第八 王钦若乡荐赴阙,张仆射齐贤时为江南漕,以书荐于钱希白易。钱时以才名独步馆阁,适延一术士以考休咎,不容通谒。王局蹙门下,厉声诟阍人,术者遥闻之,谓钱曰:“不知何人耶?若声形相称,世无此贵者,但恐形不副声尔。愿延之,使某获见。”希白召之。冀公单微远人,神貌竦瘦,复赘于颈,举止山野,希白蔑视之。术者悚然,侧目谛视。既退,术者稽颡兴叹曰:“人中之贵,有此十全者!”钱戏曰:“都堂便有此等宰相乎?”术者正色曰:“公何言欤!且宰相何时而无,此君不作则已,若作,则天下富盛,而君臣相得,至死有庆而无吊。不完者,但无子而已。”钱戏曰:“他日当陶铸吾辈乎?”术者曰:“恐不在他日,即日可得,愿公毋忽。”后希白方为翰林学士,冀公已真拜。 马尚书亮使淮南,时吕许公为布衣,侍其父罢江外县令,亦至淮甸,上书求见。马公一阅,知其必贵,遂以女妻之。马公知江宁时,陈执中以光禄寺丞经过,马谓曰:“寺丞他日必至真宰相。”令其诸子出拜,“愿以老夫之故,他日得预陶铸之末”。曾致尧谏议一日在李侍郎虚己坐上,见晏元献公。公,李之婿也,时方奉礼郎,曾熟视之,曰:“他日甚贵,但老夫不及见子为相也。” 黄朝美云:风鉴一事,乃昔人甄识人物、拔擢贤才之所急,非市井卜相之流用以贾鬻取赀者。前世郭林宗、裴行俭又考器识以言臧否,余亦粗知大概,尝与富文忠论之。文忠曰:“观子之论,多取丰厚,若是,屠儿、䬪饦师皆贵矣。”余复思之,大凡相之所先,全在神气与心术,更或丰厚,其福十全。 唐人以格律自拘,唯白居易敢易其音于语中。如“照地骐 音“佶”。 麟袍”,“雪摆胡 音“鹘”。 腾衫”,“栏干三百六十 音“谌”。 桥”。晏殊尝评之曰:“诗人乘俊语,当如此用字。”故晏公与郑侠诗云:“春风不是长来客,主张 去声。 繁华能几时。”然杜诗如此用字亦多,“将军只数汉嫖姚”,《汉书》音漂鹞,而杜作平声之类。李嘉祐诗云:“门临苍茫经年闭,身逐嫖姚几日归。”又张祐诗:“洛水暮天横苍莽,邙山落日露崔嵬。”东坡诗:“峥嵘依绝壁,苍茫瞰奔流。”“苍茫”二字,古人用之,皆是平声,而此作仄声。又《石鼻城诗》:“独穿暗月朦胧里,愁渡奔河苍茫间。”亦作仄声。鲁直亦多如此用字。 沈存中《笔谈》云:“治平初,杭州南新县 今新城。 民家析柿木,中有‘上天大国’四字,予亲见之,书法类颜真卿,极有笔力。其木剖偶当‘天’字中分,而‘天’字不破,上下两画并一脚,皆旁挺出半指许,如木中之节。以两木合之,如合契焉。”是时正中原全盛之时,安知有驻跸临安之事,此正符中兴渡江之兆。偏方之地,谓之“大国”,而“天”字不破,乃中兴再纂绍鸿图之谶也,莫非前定。存中但记其字体之异,岂知有后日之事邪。 江南保大中浚秦淮,得石志,案其刻有“大宋乾德四年”凡六字,他皆磨灭不可识。令诸儒参验,乃辅公祏反江东时年号。太祖受命号宋,改元乾德,江左始衰,岂非威灵将及,而符谶先著邪?又《刘贡父诗话》云:“太祖欲改元,须古来所未有者。宰相以‘乾德’为请,且言前代所无。三年正月平蜀,有宫人入掖庭者,太祖因阅其镜,奁背有‘乾德四年’,大惊曰:‘安得四年所制乎?’宰相不能对。陶穀、窦仪奏对曰:‘蜀少主曾有此号。’太祖叹曰:‘作宰相须是读书人。’”然二公又不知辅公祏已有此号矣。 庆历七年,贝州卒王则叛,参政文彦博请行,仁宗忻然遣之,且曰:“‘贝’字加‘文’为‘败’,卿擒贼必矣。”逾月,以捷报闻,诏拜平章事,改“贝”为“恩”。此与真宗幸澶渊,院尉宋捷迎驾,上喜,以为必破虏,其先兆相类。 凤皇穴在南恩州北甘山,壁立千仞,有瀑水淙下,猿狖不能至。凤皇巢其上,彼人呼为凤凰山。所食亦虫鱼,遇大风雨,或飘坠其雏,小者犹如鹤,而足差短,南人或取其觜,谓之凤皇杯。古书凤凰生于丹穴,即南方也。盖此禽独出于尘寰之外,能远罗弋,其智能远害,逢时而出也。本朝常集清远合欢树。 腊茶出于福建,草茶盛于两浙。两浙之品,日铸为上。自景祐已后,洪之双井白芽渐盛。近岁制作尤精,囊红纱不过一二两,以常茶十数斤养之,用避暑湿之气,其品远出日铸上。鲁直与陈季常帖云:“双井前所选,乃家园第一。如所论不可解,窃意似南方士人观国尔。昔有南方一士人,初入都,见县巷燕支铺群婢,即叹息以为燕赵之绝色;及其游界南北,真见妖丽之姝,遂复寻常尔。岂曩时所见长鹰爪者,初至县巷者乎?今谩寄数两大爪,然其味乃不甚良也。”自山谷品题之后,双井之名益著,东坡虽欲臣双井,其可得哉? 东坡云:“唐人煎茶用姜,故薛能诗云:‘盐损添常戒,姜宜著更夸。’据此,则又有用盐者矣。近世有用此二物者,必大笑之。然茶之中等者,用姜煎,信佳也。盐则不可。”东坡之说如此,不知今吴门、毗陵、京口煎点茶用盐,其来已久,却不曾有用姜者。风土嗜好,各有不同。 范文正公《茶》诗云:“黄金碾畔绿尘飞,碧玉瓯中翠涛起。”蔡君谟谓公曰:“今茶绝品者甚白,翠绿乃下者尔。”欲改为“玉尘飞”、“素涛起”。君谟之说固然。然今自头纲贡茶之外,次纲者味亦不甚良,不若正焙茶之真者,已带微绿为佳。近日士夫多重安国茶,以此遗朝贵,而夸茶不为重矣。唐李泌《茶》诗“旋沫翻成碧玉池”,亦以碧色为贵。今诸郡产茶去处,上品者亦多碧色,又不可以概论。 前辈谓伊川尝见秦少游词“天还知道,和天也瘦”之句,乃曰:“高高在上,岂可以此渎上帝!”又见晏叔原词“梦魂惯得无拘检, 一作“束”。 又踏杨花过谢桥”,乃曰:“此鬼语也。”盖少游乃本李长吉“天若有情天亦老”之意,过于媟渎。少游竟死于贬所,叔原寿亦不永,虽曰有数,亦口舌劝淫之过。 管宁泛海几覆舟,自言平生一朝科头,三晨晏起,其过在此。今人有愧于冥冥之中者,其过何止“科头”、“晏起”而已哉?东坡云:“司马温公有言,‘吾无过人者,但平生所为,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尔。’”《晁氏客语》云:“怕人知事莫萌心。”此与苏子由云“但置一卷历子,日有所为皆书之”相类。 后唐明宗公卿大僚,皆唐室旧儒。其时进士贽见前辈,各以所业,止投一卷至两卷,但于诗赋歌篇古调之中,取其最精者投之。行两卷,号曰“双行”,谓之多矣。故桑魏公维翰只行五首赋,李相愚只行五首诗,便取大名,以至大位,岂必以多为贵哉?裴说补阙只行五言十九首,至来秋复行旧卷,人有讥之者,乃云:“只此十九首苦吟,尚未有见知,何暇别卷哉!”余谓国初尚有唐人之风。赵叔灵,清献之祖也,初举进士,主司先题其警句于贡院壁上,遂擢第。有诗集数十篇,闲雅清淡,不作晚唐体,自成一家。清献漕成都日,宋祁公镇益都,为序其诗。 卷第九 夏文庄举制科,对策罢,方出殿门,遇杨徽之,见其年少,遽邀与语,曰:“老夫他则不知,唯喜吟咏。愿丐贤良一篇,以卜他日之志。”公欣然援笔曰:“殿上袞衣明日月,砚中旗影动龙蛇。纵横礼乐三千字,独对丹墀日未斜。”杨公叹服,曰:“真宰相器也。”此《青箱杂记》所载。又《东轩笔录》与此少异,云公举制科对策,廷下有老宦者前揖曰:“吾阅人多矣,视贤良他日必贵,求一诗以志今日之事。”因以吴绫手巾展前,公乘兴题曰:“帘内袞衣明黼黻,殿中旗旆杂龙蛇。纵横落笔三千字,独对丹墀日未斜。”然不若前诗用字之工。所谓宦者以吴绫手巾求诗,想必有此。至今殿试唱名,宦者例求三名诗,但句语少有工者,诗亦不足重矣。 祖宗朝,一时翰苑诸公唱和,有《上李舍人》诗:“西掖深沈大帝居,紫微西省掌泥书。天关启钥趋朝后,侍史焚香起草初。”又:“黄扉陪汉相,彩笔代尧言。”又《和人见贺》:“分班晓入翔鸾阁,直阁旁联浴凤池。彩笔间批五色诏,好风时动万年枝。”又:“太□西入凤池边,□阁凌云为起烟。彩笔时批尺一诏,直庐深在九重天。”又《内直》诗:“紫泥初熟诏书成,红药翻阶昼影清。屋瓦生烟宫漏永,时闻幽鸟自呼名。”李昉《燕会》诗:“衣惹御香拖瑞锦,笔宣皇泽洒春霖。”贾黄中:“青纶辉映轻前古,丹地深严隔世尘。”钱若水:“日上花梢帘卷后,柳遮铃索雨晴初。”杨徽之:“诏出紫泥封去润,朝回莲烛赐来香。”皆灿然有贵气。 王元之尝作《三黜赋》以见志,后知制诰,忤时相,出知黄州。苏易简榜下放孙何等进士三百余人,奏曰:“禹偁禁林宿儒,累为迁客,臣欲令榜下诸生送于郊。”奏可之。禹偁作诗谢曰:“缀行相送我何荣,老鹤乘轩愧谷莺。三入承明不知举,看人门下放诸生。”时交亲循时好恶,不敢私近,独窦元宾执手泣于阁门,公后以诗谢之,曰:“惟有南宫窦员外,为余垂泪阁门前。”权德舆不由科第,知贡举三年,门下诸公继为公相,以元之之才不得知贡举,抑命也夫! 前辈论藏书画者多取空名,偶传为钟、王、顾、陆之笔,见者争售,此所谓“耳鉴”。又有观画以手摸之,相传以谓素隐指者为佳画。此又在耳鉴之下,谓之“揣骨听声”。画之妙当以神会,不可以形器求也。此固善于评画者。然余观近代酷收古帖者,无如米元章;识画者,无如唐彦猷。元章广收六朝笔帖,可谓精于书矣,然亦多赝本。东坡跋米所收书云:“画地为饼未必似,要令痴儿出馋水。”山谷和云:“百家传本略相似,如月行天见诸水。”又云“拙者窃钩辄折趾”,盖讥之也。杨次翁守丹阳,元章过郡留数日。元章好易他人书画,次翁作羹以饭之,曰:“今日为君作河豚。”其实他鱼。元章疑而不食,次翁笑曰:“公可无疑,此赝本尔。”因以讥之。唐彦猷博学好古,忽一客携黄筌《梨花卧鹊》,于花中敛羽合目,其态逼真。彦猷畜书画最多,取蜀之赵昌、唐之崔彝数名画较之,俱不及。题曰“锦江钓叟笔”,绢色晦淡,酷类唐缣。其弟彦范揭图角绢视之,大笑曰:“黄筌唐末人,此乃本朝和买绢印,后人矫为之。”遂还其人。以此观之,真赝岂易辨邪?世之溺于书画者,虽不失为雅好,然亦一癖尔。欧阳公有《牡丹图》,一猫卧其下,人皆莫知。一日,有客见之,曰:“此必午时牡丹也。猫眼至午,精细而长,至晚,则大而圆。”此亦善于鉴画者。 欧阳公《石月屏序》云:“张景山在虢州时,命治石桥小版,一石中有月形,石色紫而月白,中有树森森然,其文黑,而枝叶老劲,虽世之工于画者不能为,盖奇物也。景山因谪,留以遗予,因令善画工模写以为图,并书以遗苏子美。其月满,西旁微有不满处,正如十三四时。其树横生,一枝外出。皆其实如此,不敢增损,贵可信也。”子美、圣俞皆有诗。余尝于赤岸陈文惠裔孙忠懿家,出示余此屏,自言文忠公所藏之本。其月、树、枝、叶,与公之序无少异,但其图与石屏微不类尔,岂公所谓“世之工于画者不能为”乎?忠懿且求余跋语,余谓:欧公方夸此石:“自云每到月满时,石在暗室光出檐。”圣俞则曰:“曾无纤毫光,未若灯照席。徒为顽璞一片圆,温润又不如圭璧。”何贬此石之甚邪!虽然,此屏不幸而遇圣俞,亦幸而有圣俞,则此屏可以长宝,而不为好事者夺。岂愿复有欧阳公者,出而见之乎? 容斋先生语余云:“唐金城冯贽编《云仙散录》,不著出处,皆为伪撰,初无此事。予偶得此本,退而读之,有张曲江语人曰:‘学者常想胸次吞云梦,笔头涌若耶溪。量既并包,文亦浩瀚。’殊不知若耶在会稽云门寺前,特一涧水耳,何得言‘涌’耶?以此知其伪明矣。观贽自叙之文,乃是近代人文格,亦非唐人之文也。”世有伪作《东坡注杜诗》,内有《遭田父泥饮》篇“欲起时被肘”云:“孔文举就里人饮,夜深而归,家人责其迟,曰:‘欲命驾,数被肘。’工部造诗要妙,胸中无国子监书者,不可读其书。”此大疏脱处,不知国子监能有几书,亦何尝有此书邪?余谓“笔头涌若耶溪水”与“胸中无国子监书”,可谓的对。后以语容斋,遂共发一笑。 伪注《赠王中允维》末句云:“穷愁应有作,试诵《白头吟》。”旧注虞卿著《白头吟》,以人情乐新而厌旧,义自明白。伪注乃云:“张跋欲娶妾,其妻曰:‘子试诵《白头吟》,妾当听之。’跋惭而止。此妇人女子善警戒者也。”是以《白头吟》为文君事,有何干涉?往往特引史传所有之事及东坡已载于笔录者,饰伪乱真,其言又皆鄙缪。近日有刊《东莱家塾诗武库》,如引伪注“苦吟诗瘦”、“翠屏晚对”、“眼前无俗物”、“短发不胜簪”、“日月不相饶”、“独立万端忧”等事,伪作东坡注,不知此何传记邪?世俗浅识辈,又引其注为故事用,岂不误后学哉!所谓《诗武库》者,又伪指为东莱之书也。余后观周少隐《竹溪录》云,东坡煮猪肉诗有“火候足”之句,乃引《云仙录》“火候足”之语以为证。然此亦常语,何必用事?乃知少隐亦误以此书为真,后来引用者亦不足怪。 梅词《汉宫春》,人皆以为李汉老作,非也。乃晁叔用赠王逐客之作。王甫为翰林,权直内宿,有宫娥新得幸,仲甫应制赋词云:“黄金殿里,烛影双龙戏。劝得官家真个醉,进酒犹呼万岁。  锦裀舞彻凉州,君恩与整搔头。一夜御前宣唤,六宫多少人愁。”翌旦,宣仁太后闻之,语宰相曰:“岂有馆阁儒臣应制作狎词耶?”既而弹章罢。然馆中同僚相约祖饯,及期,无一至者,独叔用一人而已。因作梅词赠别云:“无情燕子,怕春寒、轻失花期。”正谓此尔。又云:“问玉堂何似,茅舍疏篱。”指翰苑之玉堂。《苕溪丛话》却引唐人诗“白玉堂前一树梅,今朝忽见数枝开”,谓人间之玉堂,盖未知此作也。又“伤心故人去后,零落清诗”,今之歌者,类云“冷落”,不知用杜子美《酬高适》诗:“自从蜀中人日作,不意清诗久零落。”盖“零”字与“泠”字同音,人但见“泠”字去一点为“冷”字,遂云“冷落”,不知出此耳。王仲父,字明之,自号为“逐客”,有《冠卿集》行于世。 陆务观云。 余尝见《本事曲·鱼游春水》词云:因开汴河,得一碑石刻此词,以为唐人所作云。“嫩草初抽碧玉簪,绿杨轻拂黄金穟”,盖用唐人诗“杨柳黄金穟,梧桐碧玉枝”。今人不知出处,乃改作“黄金蕊”或“黄金缕”。又如周美成《西河》词“赏心东畔淮水”,今作“伤心”。如此之类甚多。 景德中,夏英公初授馆职,时方早秋,上夕宴后庭,酒酣,遽命中使诣公索新词。公问上在甚处,云:“在拱宸殿按舞。”公即抒思,立进《喜迁莺》,曰:“霞散绮,月沈钩,帘卷未央楼。夜深河汉截天流,宫殿锁清秋。  瑶阶曙,金茎露,凤髓香和云雾。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上大悦。 熙宁中,高丽遣使入贡,且求王平甫学士京师题咏。有旨令权知开封府元厚之内翰钞录以赐。厚之自诣平甫求新著,平甫以诗戏之曰:“谁使诗仙来凤沼?欲传贾客过鸡林。” 王建《宫词》百首,多言唐禁中事,皆史传小说所不载者,往往见于诗。如“内中数日无呼唤,搨得滕王蛱蝶图”。滕王元婴,高帝子,新、旧《唐书》皆不著其所能,惟《名画录》略言其善画,不云其工蛱蝶也。唐世一艺之善,如公孙大娘舞剑器、曹刚琵琶、米嘉荣歌,皆见唐贤诗句,遂知名于当世。其时山林田亩潜德隐行君子,不闻于世者多矣,而贱工末技得所附托,乃垂于不朽,盖各有幸不幸也。 晏元献公文章擅天下,尤喜为诗,而多称引后进,一时名士往往出其门。圣俞平生所作诗多矣,然公独称其两联,云“寒鱼犹著底,白鹭已飞前”,又“絮暖鮆鱼繁,豉添莼菜紫”。魏泰尝于圣俞处见公自书手简,再三称赏此二联,疑而问之,圣俞曰:“此非我之极致,岂公偶自得意于其间乎。”乃知诗人好恶去取,不可强同也。 元献尝问曾明仲云:“刘禹锡诗有‘瀼西春水縠纹生’,此‘生’字作何意?”明仲曰:“作生发之‘生’。”晏曰:“非也,作生熟之‘生’,语乃健。” 《宋景文笔记》。 赵龙图师民,名重当世,而文章之外,诗思尤精。如“麦天晨气润,槐夏午阴清”,又“晓莺林外千声啭,芳草阶前一尺长”,前辈名流所未到也。 卷第十 东坡论柳子厚诗在渊明下,韦苏州上。退之豪放奇险则过之,而温丽清深则不及也。所贵于枯淡者,谓其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渊明、子厚之类是也。若中边皆枯淡,亦何足道。譬如食蜜,中边皆甜。人食五味,知其甘苦者,皆是;能分别其中边者,百无一也。周少隐云:诗人多喜效渊明体者,非不多,但使渊明愧其雄丽耳。韦苏州诗云:“霜露悴百草,时菊独妍华。物性有如此,寒暑其奈何。掇英泛浊醪,日夕会田家。尽醉茅檐下,一生岂在多。”非惟语似,而意亦大似。故东坡论柳子厚诗晚年极似陶渊明,知诗病者也。诗之用事,当以故为新,以俗为雅,好奇务新,乃诗之病。子厚南迁后诗:“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清深纡余,大率类此。故谓子厚诗在渊明下,苏州上。山谷书柳子厚诗数篇与王观复,欲知子厚如此学渊明,乃能近之耳。如白乐天自云效渊明数十篇,终不近也。 沈存中云:“馆阁每夜轮校官一人直宿,如有故不宿,则虚其夜,谓之‘豁宿’。故事,豁宿不得过四,遇豁宿,历名下书‘肠肚不安,免宿’。故馆阁宿历,相传谓之‘害肚历’。”余为太学诸生,请假出宿,前廊置一簿,书云“感风”,则“害肚历”可对“感风簿”。 余弱冠客会稽,游许氏园,见壁间有陆放翁题词,云:“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鮹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笔势飘逸,书于沈氏园,辛未三月题。放翁先室内琴瑟甚和,然不当母夫人意,因出之。夫妇之情,实不忍离。后适南班士名某,家有园馆之胜。务观一日至园中,去妇闻之,遣遗黄封酒果馔,通殷勤。公感其情,为赋此词。其妇见而和之,有“世情薄,人情恶”之句,惜不得其全阕。未几,怏怏而卒,闻者为之怆然。此园后更许氏。淳熙间,其壁犹存,好事者以竹木来护之,今不复有矣。公官南昌日,代还,有赠别词云:“雨断西山晚照明,悄无人、幽梦自惊。说道去多时也,到如今、真个是行。  远山已是无心画,小楼空、斜掩绣屏。你嚎早收心呵,趁刘郎、双鬓未星。”又闲居三山日,方务德帅绍兴,携妓访之。公有词云:“三山山下闲居士,巾履萧然,小醉闲眠,风引飞花落钓船。”二词并不载于集。南渡初,南班宗子寓居会稽为近属,士家最盛,园亭甲于浙东,一时坐客皆骚人墨客,陆子逸实预焉。士有侍姬盻盻者,色艺殊绝,公每属意焉。一日宴客,偶睡,不预捧觞之列,陆因问之,士即呼至,其枕痕犹在脸,公为赋《瑞鹤仙》,有“脸霞红印枕”之句,一时盛传之,逮今为雅唱。后盻盻亦归陆氏。二陆兄弟,俱有时名,子逸词胜,而诗不及其弟。 秦埙以状元及第,李文肃公邴贺秦相:“一经教子,素钦丞相之贤;累月笞儿,敢起邻翁之羡。”秦甚喜。浮溪贺启:“三年而奉诏策,固南宫进士之所同;一举而首儒科,乃东阁郎君之未有。虽迫于典故,姑令王勃以居前;而结此眷知,行见鲁公之拜后。”或以为讥刺,用是得谤。文肃贺除太师启云:“推赤心于腹中,君既同于光武;有大勋于天下,相自比于姬公。”秦以为讥己,答云:“君既同于光武,仰归美报上之诚;相自比于姬公,其敢犯贪天之戒?”文肃得之,不能不恐,然亦终不加害也。 徐渊子贺谢相深甫二子登科启云:“三槐正位,人瞻袞绣之荣;双桂联芳,天发阶庭之秀。出则告辰猷于虎拜稽手之际,入则训义方于鲤趋过庭之时。沧海珠胎,发为朝采;蓝田玉种,积有夜光。”又云:“虽官爵乃公家之自有,而世科岂人力之能为。”谢以为讥己,亦不乐之。 本朝状元多同岁,但数问术者无从晓之尔。徐爽、梁固,皆生于乙酉。王曾、张师德,皆生于戊寅。吕溱、杨寘,皆生于甲寅。贾黯、郑獬,皆生于壬戌。彭汝砺、许安世,皆生于辛巳。陈尧佐、王整,皆生于庚午。 翰林王公洙,修撰钱公延年,俱以丁酉八月丑时生。王十九日,钱二十日。钱以嘉祐二年六月卒,时王公已病。或谓王公起于寒素,早岁蹇剥,庶可以免灾。侍郎掌公曰:“钱虽少年荣进,晚节滞留;王虽早岁奇蹇,晚节迁擢。长短比折,祸福适均。”王公竟不起。王端明素、卢太尉政,俱以丁未八月二十四日辰时生,而王出于贵胄,卢起于军伍;王卒于边藩,卢薨于殿帅。事皆略同,亦可怪也。但卢之寿耇有过于王,得非以少年微贱耶。 《青箱杂记》。 刘贡父、王介同为考试官,因忿争,介以恶语侵攽,攽不与较,遂皆赎金。中丞吕公著意不乐攽,以为议罪太轻,遂夺主判。攽谢表曰:“彍弩射市,薄命难逃;飘瓦在前,忮心不校。”又曰:“在矢人之术,惟恐不伤;而田主之牛,夺之已甚。”然《左传》“蹊人之田,而夺之牛”,本无“主”字。语又俗。“惟恐不伤”是全句,“已甚”字外来。盍云“在伤人之矢,惟恐不深;而蹊田之牛,夺之已甚”,方停匀。贡父工于四六者,岂不知?盖出于一时之愤气,不暇精思尔。熙宁初,张扶侍郎以二府初成,以诗贺王介甫,公和曰:“功谢萧规惭汉第,恩从隗始说燕台。”陆农师曰:“萧规曹随,高帝论功,萧何第一。而请从隗始,初无‘恩’字。”公笑曰:“韩退之斗鸡联句,‘感恩隗始’,若无据,岂当对‘功’字?”观此,则二公之文章,优劣可知矣。 唐刘邺,特赐进士第,韦岫贺之曰:“三十浮名,每科皆有;九重知己,旷代所无。” 进士褚载投贽于苏威侍郎,有数字犯讳,谢启曰:“曹兴之图画虽精,终惭误点;殷浩之兢持太过,翻达空函。” 《国史补》云:“元和之后,文章学奇于韩愈,学涩于樊宗师;歌行则学矫激于孟郊,学浅于白居易,学淫靡于元稹,俱名‘元和体’。大抵天宝之风尚党,大历之风尚浮,贞元之风尚荡,元和之风尚怪也。” 鲁直书王元之《竹楼记》后:“或传云王荆公称《竹楼记》胜欧阳公《醉翁亭记》。或曰此非荆公之言也。某谓出此言未失。荆公评文章常先体制而后论文之工拙。盖尝观子瞻《醉白堂记》,戏曰:‘文词虽极工,然不是《醉白堂记》,乃是韩白优劣论耳。’以此考之,优《竹楼》而劣《醉翁记》,是荆言无疑也。” 东坡云:“永叔作《醉翁亭记》,其辞玩易,盖戏云耳,又不自以为奇特也。而妄庸者乃作永叔语,云‘平生为此文最得意’,又云‘吾不能为退之《画记》,退之亦不能为吾《醉翁亭记》’。”此又大妄也。陈后山云:“退之作记,记其事尔。今之记,乃论也。”少游谓《醉翁亭记》亦用赋体。余谓文忠公此记之作,语意新奇,一时脍炙人口,莫不传诵。盖用杜牧《阿房赋》体,游戏于文者也。但以记其名醉为号耳。富文忠公尝寄公诗,云:“滁州太守文章公,谪官来此称醉翁。醉翁醉道不醉酒,陶然岂有迁客容。公年四十号翁早,有德亦与耆年同。”又云:“意古直出茫昧始,气豪一吐阊阖风。”盖谓公寓意于此,故以为“出茫昧始”,前此未有此作也。不然,公岂不知记体耶。观二公之论,则优《竹楼》而劣《醉翁亭记》必非荆公之言也。 刘昌言,太宗时为起居郎,善捭阖以迎主意。未几,以谏议知密院。一旦,上眷忽解,曰:“刘某奏对,皆操南音,朕理会一字不得。”虽是君臣隆替有限,亦是捭阖之术穷矣。 王嗣宗,太祖时以魁甲登第,多历外郡,晚方入朝。真宗时,为副枢,以老辞位,真宗遽止之。嗣宗曰:“臣力不任矣,但恨天眼迟开二十年。” 蔡忠怀公持正为某州司理日,韩康公宣抚陕右河东,道出其境,太守具宴,委蔡撰乐语口号,一联云:“文价早归唐吏部,将坛今拜汉淮阴。”康公极喜,请相见。观其人物高爽,议论不凡,谓群将曰:“蔡司理非池中物。”因相与荐之改秩,已而荐与弟持国。时持国知开封府,初置八厢,乃辟为都厢。暇日相见,颇加礼接,后已举为府曹。持国既入翰苑,刘彦尹京,趋上幕府阶墀,持正独否,刘大怒,奏闻得旨取勘。持正不答,乞移棘寺,乃供状云:“京朝官著令无阶墀,盖太宗、真宗为牧时讲此礼。今辇毂之下,比肩事主,虽故事不可用,而开封府尚仍旧例,未当。”大理卿求对,特袖蔡所供呈奏。裕陵喜曰:“蔡确知典故,何得作幕府?可除馆职。”到馆,复进《百官图》,识者云:“此生看看待作宰相。”久之果然。故元祐新州之贬,程颢有忧色,盖忧其已甚也。 熙宁六年,有司言:“日当食四月朔。”上为彻膳避殿。一夕微雨,明曰不见日食。是日,有皇子之庆,百官入贺。蔡持正为枢副,献诗前四句曰:“昨日薰风入舜韶,君王未御正衙朝。阳辉已得前星助,阴沴潜随夜雨消。”其叙四月一日避殿,皇子庆诞,云阴,不见日食,四句尽之,当时无能过之者。 历代笔记小说大观总目 汉魏六朝 西京杂记(外五种) [汉]刘歆 等撰 王根林 校点 博物志(外七种) [晋]张华 等撰 王根林 等校点 拾遗记(外三种) [前秦]王嘉 等撰 王根林 等校点 搜神记·搜神后记 [晋]干宝 陶潜 撰 曹光甫 王根林 校点 世说新语 [南朝宋]刘义庆 撰 [梁]刘孝标注 王根林 标点 唐五代 朝野佥载·云溪友议 [唐]张鷟 范摅 撰 恒鹤 阳羡生 校点 教坊记(外七种) [唐]崔令钦 等撰 曹中孚 等校点 大唐新语(外五种) [唐]刘肃 等撰 恒鹤 等校点 玄怪录·续玄怪录 [唐]牛僧孺 李复言 撰 田松青 校点 次柳氏旧闻(外七种) [唐]李德裕 等撰 丁如明 等校点 酉阳杂俎 [唐]段成式 撰 曹中孚 校点 宣室志·裴铏传奇 [唐]张读 裴铏 撰 萧逸 田松青 校点 唐摭言 [五代]王定保 撰 阳羡生 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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